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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文音     很多年後,當我的情人們早已從我氾濫的河水艱難匍匐上岸且經過時光焚風燒成了 發黃的照片後,我卻冷不防地在未預警的場合裡遇到前情人們的前情人們。他們的 這些情人們都是在我之前的情人,所以我才知道她們的存在。然而她們都不知道我 的存在,就像我也不知道分手情人們後來所交往的情人一般。   美麗薇琪聽著說,小娜妳在繞口令啊,我聽了頭痛啊。我微笑以對,確實我用情人 們是個很不口語的敘述,敘述往往是成敗的關鍵,這個「們」字使得文字畫面的目 光多了一個刺點,不舒服的刺點。   於是我改口用ABC君來代替(現代小說不都如此交代人物出場的嗎)。   我先是遇到C君的情人,在我無預警遇到C君的前情人時,我第一個想要往前修正 時光的念頭是,其中有組關鍵字錯了。當時C君向我說起她的時候目光是輕蔑且欲 求不得的神情,他說話時用的字眼是(炮友)。那回我不僅遇到C的炮友前情人, 還因是到南部參加活動而必須留住一宿,不幸的是我和C的她同房。和C的前情人 同房痛苦是,我想像著我們曾經被同一個男人進出過我們神祕肉體的最深最深隧道 ,我和她竟是因此而這樣親,我和她竟是因此而這樣密。那晚我遂一直打噴嚏,整 間旅館的衛生紙都被我用完了。   妳感冒?她問。沒有,我(靈魂)過敏,我說。小心,這種天氣,我先去洗澡。她 說著就開始不避諱地在我面前脫衣,而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即使我們是同性,我總 覺得該禮貌迴避。我看著她穿小可愛內衣褲,看著她的翹臀,所有被C形容過的話 全都跑進腦海。她的臀啊!C無限溫暖地說著,像是在回味某個普羅旺斯的午後時 光所嘗的鵝肝醬似神情,「她是一張很好的水床。」C對此情人的總結。   於今姣好的水床就睡在我的隔壁,兩個女生一張大床,我一時之間被兩種情緒深度 折騰,我不僅回憶和C在一起的時光也同時進入C向我述說的她者時光,兩行高速 列車並馳開進我的肉身,難怪我當晚噴嚏不斷。我是想起往事滄桑或痛苦時會打靈 魂噴嚏的怪人。   都怪妳有一個多嘴的情人。美麗薇琪下了快速評斷。   回憶的血肉具有一種殺傷的本質,特別在一方覺得委屈時。我在遇見C的前情人時 ,我突然覺得C說了謊,是她甩掉他的,於是他輕蔑說她不過是炮友。   同床共眠,C的前情人身體香味隨冷氣飄溢。我突然在當晚的夢中夢見C和她在我 身旁纏綿交歡,而我看見後傷心地跑去旅館樓頂跳樓,正要一躍而下時,我醒了, 出了一身冷汗。而她卻睡得很沉,甚至發出白晰美人不該有的惱人鼾聲。   我一時無法入睡,起身看書,書裡不意卻掉下一張紙。某眼科診所的看診單就這樣 無情地夾在書裡。患者名字就是C君,患病時間停在880401,性別男……。是幾年 過去了呀,那個時間點,我陪他去看眼科,他從診所走出後成了獨眼龍,瞇著一隻 眼睛看著我。一路我們無語,陽光很亮很白花,我記得我拿出墨鏡戴著,他牽起我 的手過馬路時,我大笑著,因為我想著,我們兩個看起來很像是一對盲眼夫婦。過 街走到車內,我摘下墨鏡,換我開車。C在引擎的聲音裡瘖啞著,緩緩地悠悠說著 ,醫生說過幾年後如果病變,很可能我會瞎了。我默默聽著,突然很天真地安慰他 說,我可以把我的一眼給他,我全身上下最好的器官就是眼睛,眼睛大而亮,讓我 當你的導盲犬吧。C伸出大手摸摸我的頭,長髮絲有些纏繞到他的手指上。C總是 喜歡摸我的頭,當他不知如何表達愛意時。   「如果我瞎了,我會躲起來,誰也找不到我。」   「我會找到你。」   「找我看似容易,其實很難。」C說。而隔年,在我們決定不宜繼續在一起後,我 確實找不到他了,雖然我也不曾找過他,但我想找他確實不容易。我發現人要躲起 來一點也不難,斷了音訊原來是那麼地可能。只是有時我會想起C的眼睛,不知他 是否還看得見這世界美麗的事物?若他真的將要瞎了,在瞎之前他想見誰?他想看 見什麼?   我多年後在遇到C曾經提起的如一張舒服水床的女人時,我突然有了答案,也許C 君想要再看一眼美麗的裸體女人。   慢著,890401,你們分手這天是愚人節啊,搞不好他騙你。美麗薇琪疑惑地說著, 且又補了一句:哪有那麼容易就瞎了,妳真是太好騙了,連導盲犬都說出口,唉, 真是徹底敗給妳這個無可救藥的溫情主義者!   無可救藥的溫情主義者!這是我和美麗薇琪說故事以來她吐出最具詮釋性的句子。   遇到A君的某前情人是我去法國時,我陪某大明星女友去參加坎城影展,我其實只 是去玩,反正大明星出錢,吃喝都跟她我覺得很讚。大明星是我年輕時光幹電影時 期認識的,沒料到成為好友。   而再度和大明星出遊時,其實我早已當記者,只是我不跑影劇,去坎城遂隱沒記者 身分,用自己的假期出遊,而我又最擅長旅行。就這樣我遇見了A君的某時期戀人 ,某媒體駐歐特派員莒索米娜。   莒索米娜名字太特殊,不像妮娜薩賓娜或是蘿絲之類的菜市場名。所以我馬上從工 作和身分及特殊名字斷定是她了:A君屢屢提及終生不忘的女人。   特派員,聽起來很像是搞情報的。美麗薇琪聽了說。對啊,我當時也這麼想,就像 我若出國傳稿回報社,他們也會打上【特派記者鍾小娜/法國七日電】的字眼一般 ,我總陷入一種文字錯覺,以為自己出國採訪似乎幹了什麼情報勾當似的。   莒索米娜是為了我身旁的女明星才靠近我的,因為她聽說我和女明星睡同一個房間 。莒索米娜說想和我聊聊,我點頭說好,我為了想證實A君眼裡的她和我眼裡的她 有何相似或斷裂,而她當然為了和我同房的大明星小道消息。   我想A情人品味顯然比C情人甚好。眼前的莒索米娜不是美人,更別說水床她無法 成為,我看她的臀部都鬆了,其年紀起碼大我一輪,而我已然被青春年華尾巴追著 跑,何況是她。但這女人在我和她眼神交鋒的瞬間,我馬上感受到她的底層能量之 巨大。她叼了根菸開話匣子,法式情調,充滿肢體語言的曖昧情調吐露而出。我看 見我的未來,從對岸的這張臉就這麼地清楚看見了。我甚至看見A情人和我分手的 原因和方式和眼前的女人如出一轍。   我們是彼此的覆轍,但我不確定我和她的私密隧道是否曾經開放給同一個男人,因 為我當場瞬間明白的一件事是,A君和她是精神戀愛。因為她給人不安全感,而這 會讓A退縮。但她無法不讓人看她一眼,她就像皇后與女丐的綜合體,而我頓然失 色了起來,我竟因為年輕而頓然失色。   但我知道我們是同一種人,她一定也在我身上看見她自己過去的影子,我只消再十 二年歷練,也定然會和她長出同一個模子的個性與滄桑。   我感到窒息,遇到敵手似的狹路相逢。她吐煙絲在我的臉上,我又連打了幾個噴嚏 。   「你也會打靈魂的噴嚏!」她吐出這樣的字詞時,我又連打了幾個噴嚏。她沒說我 感冒或是過敏的廉價詞彙,她且用了個「也」字,所以你看,我們是同一種人啊。   倒底什麼是靈魂的噴嚏?和感冒或過敏打的噴嚏難道會不同?啊,美麗薇琪終於把 疑惑說出來了,她一直皺著眉頭聽我吐出靈魂的字眼,靈魂在她比欠債或失戀都還 沉重,她連打了幾個哈欠,對我甜美地笑說:「不知道我可不可以說我打著靈魂的 哈欠,疲憊的靈魂哈欠!」   唉,這話繼續套用就會變成我嘆了口靈魂的氣。好吧好吧,不說靈魂了。但是我真 的是被A情人的精神戀人給迷惑住了。   我想和她成為戀人,她似乎也默認我的渴望。但她暗示我和她戀愛得提供大明星的 內幕給她,而我不能溜出來太久,所以就說在寫電子郵件通聯。然更懊惱的是,我 竟在異鄉旅館開始因為莒索米娜而懷念起A情人,我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他。   那麼B前情人的前情人呢?妳怎麼遇到她的?美麗薇琪問。   我在醫院,她躺在我的病床隔壁,我看見她的名字掛在床頭。她生產,我流產。我 們早已各自有了不同的男人,她成了普通的家庭主婦,而我繼續烈火燃燒。   要再說下去嗎?咖啡館打烊了。我的室友美麗薇琪眼皮也快掉下來了。騎上摩托車 ,我們回窩,一路上,在冷風裡,我知道任何一種遭逢都已被特定時空特定人物鎖 碼了:我注定看見她們,而她們看不見我。而我也知道有人在看我,而我不知道她 們在暗處看我。   然無所謂了,既然頭銜多了個「前」字,那麼一切不過只是一組歷史的複數名詞罷 了。   對了,妳真的有和歐洲特派員談戀愛啊?我怎麼不知道妳可以變成蕾絲邊姑娘?美 麗薇琪在摩托車後頭突然拋話過來。我無語,微笑迎風,想這不重要啊,問題是我 好想流淚,在冰涼的台北初春空氣裡,人行道飄來樟樹的芬多精。   一時之間,所有過往肌膚之親的氣味全成了刀光劍影的回憶……離開前情人們卻碰 到他們的已故前情人們,這是何等的疼痛事件啊。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203.152.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