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以軍
另外有兩件事亦令我相當感慨。
一件是關於一個叫盧歸真的女孩。
這個女孩是我國中時班上最漂亮的一個女生,我知道有非常多的傢伙在寫情書偷偷塞進
她的抽屜或掛在課桌臂沿的書包裡,我們班的,別班的,男孩,女孩,非常多非常多的
人。為什麼我知道這些事呢?因為整整的國中三年,我的座位都是坐在這個女孩的旁邊
。
那像是一種奇異顛倒而苦澀的恩寵。因為整個國中三年,我的成績一直是那個班上最爛
的。而這個盧歸真,恰也是班上功課最差的女生。﹙我總是懷疑,為何那些功課好的聰
明傢伙,其中沒有一個人想過這個招式:故意把其中某幾次的考卷全部寫錯,不就可以
名正言順地坐在他們意中人的身邊呢?﹚
總是在體育課或美勞課這些整個教室一片混亂的間隙,或是早自習教室沒幾個人的時候
,或是降旗結束教室清潔打掃那段小小的空檔,會有那麼個傢伙,面無表情或是板著臉
從她的空座位經過,若無其事地丟進抽屜一封淡藍色或粉紅色,有甜甜香水味的信箋,
封口用一種星星仙子或小熊的貼紙封住。在這個過程裡,我像個透明人故意地不被他們
發現在現場。我納悶極了:我不是就坐在一旁嗎?
還有些較世故的傢伙,會無端地坐在她空著的位子上和我搭訕。
「怎麼樣?最近功課還是那麼糟嗎?」
「欸。」我能說什麼呢?
「怎麼沒想過轉學或轉班呢?」
「是啊。」我正在認真思考他的問題重心何在時,人已經一溜煙不見了,只剩下抽屜裡
夾在某一本課本裡的一封同樣發著甜甜香味的情書。
慢慢地和女孩發展一種類乎兄妹或姊弟之間的親情。在班上其他的女生從白襯衫制服背
後看去猶是背心或老阿嬤襯衣的透影印痕時,她就已是若隱若現粉紅色優美弧度細肩帶
的可愛小胸罩了。女孩每天從鉛筆盒裡倒出來一些似乎完全沒有功能性的小玩意。就像
是個發育期與你朝不同方向去探索一些陌生事物的孿生姐妹。
有一次她排在講桌前面,憂心忡忡等著領考卷挨揍。我看著她的側臉,突然心裡動了一
下,旋即悲傷起來。真的是個注定在玻璃櫥窗外邊,讓所有人停下腳步著迷觀看的一張
美麗的臉哪。
在那個年紀裡,她恐怕還完全不知道,自己那張美麗的臉,將來會擁有多巨大恐怖的力
量。那和上下課的鐘聲、課室桌椅整齊的沿緣切線,走廊上和自己穿著相同制服擦身走
過的男孩女孩、或是悠長的恍如幼爬蟲類在時間靜止的等待裡!……這一切都漫不經心
的毫不相關。也許有一張右上沿被剪去一角、貼了一張學生頭模模糊糊的黑白照片的公
車票根被你不慎撿到,悄悄地放進自己的口袋。
有一次我閒聊地對她說:「我媽說湖北人最壞了。天上九頭鳥,地下湖北佬。不過十個
湖北佬,抵不過一個江西老表﹙婊﹚﹙就像你會聽到你的父母說:將來絕對不要娶客家
老婆。或是聽見大人他們小聲說,那個誰誰誰的老婆是東北人,陰哪。有一天你的岳母
憂傷且貼己地把你叫到跟前,說她年輕時就發誓,她的女兒將來一不嫁外省人,二不嫁
教徒。結果現在她的兩個女兒,全跟了兩句河洛話都講不ㄌㄧㄣˋㄉㄥˋ的外省仔。你
才驚駭著,原來你也像晚會結束摸彩那樣中獎了,寫了你族類的紙條被放在「不受歡迎
」的其中一個摸彩箱內)。
我記得那次那盧歸真的臉黯了黯,說:「我是湖北人。」﹙現在我們會說:我父親是湖
北人。﹚
﹙那你母親呢?許多年後,他們會這樣問我:你是外省仔喔?我則急急辯解:我媽是台
灣人啦,伊是大龍峒人啦。像是一個更純粹更古老的血裔譜系。喔,那要學咱河洛話呀
。﹚
但那天盧歸真說;「我媽也是湖北人。」
後來她整整三天沒和我說話。
另外一次,是一次體育課結束,她還沒回到座位,一個別班的女生很著急地進來,對我
說:「盧歸真說她的運動外套要借我,這是不是她的座位。」
我替她把摺好放在椅子上的外套遞給那女生,那女生謝了一句就出去了。
等到盧歸真回來,「我的運動外套呢?」她問我。
我告訴她剛剛有這麼一個女孩,說妳答應借她的,我便把外套交給她了。
「沒有這回事啊。」她有些急起來了,我也覺得事情似乎不對勁。向她描述了那女孩的
長相、身高、說話腔調。
「我不認識這樣一個人啊。」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氣急敗壞的樣子。「下次沒有經過我
的允許,可不可以請你不要碰我的東西。」從來沒有過的嚴厲的口吻。
是啊。妳抽屜裡的那些淡藍淺黃粉紅的信封裝的情書,我全部都拆開偷看過了。許多年
後,有一次到一個學弟的宿舍,他說你等等我,我去樓下7-eleven抓兩罐海尼根。我一
個人靜靜坐在地毯發著霉味的男生宿舍裏,不知怎樣就翻起那學弟的抽屜,完全無關緊
要的一個人的私密,也像酗癮似地翻搗著。甚至把他亂塞在筆桶裡的一大疊發票對了放
一旁的中獎號碼剪報,然後把中了兩百塊的兩張塞進口袋。﹙學弟會傻傻地重對那一疊
已被抽掉唯一中獎的兩張的廢紙,然後幹一聲:『又槓龜!』﹚
一切都原封不動不可能被人看出被碰過。結婚後有一次脫口和妻提了一段她和之前男人
的私事。她恐怖地看著我:「原來你偷看我以前的信。」
一疊信。一本日記。一堆沒有內容的廢話。被我窺看過後,它們就像走了縫的酒甕,最
精華的部分已被萃取抽掉,剩下的是一堆無氣味的糟渣。
但這個故事不是關於盧歸真的故事。
借走外套的女生下午又把外套送回來了,如今我已不記得整個陰錯陽差的誤會的細節。
只記得那整個下午,盧歸真又板著臉不和我說話。
年輕的我想出了一個奇怪的戲法,我假意伏在桌上,用一本課本遮著,作出振筆疾書的
模樣,一邊忽前忽後地大聲詢問著四周的同學:懺悔的「懺」怎麼寫啊?內疚的「疚」
是不是這樣寫?是「痛不欲生」還是「慟不欲生」哩?
不曉得是否回憶的折光在遙遠的時間裡作了修正?我如今回憶起那個畫面:在我身旁的
盧歸真仍舊是板著臉,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抿。那樣的一張在光線裡微微閃動的側臉在此
刻想來真是清晰無比,即是:其實這個美麗的女孩亦是極在乎我的。她在矜持等著我充
滿誇張華麗修辭的道歉信。
我把信寫好,作出慎重其事的樣子摺好,在上面再加幾個字,然後把字條遞給她。
女孩的臉上流轉變換著各種表情:嘿然冷笑或是好吧看看你寫些什麼肉麻的東西﹙她可
是個閱歷了上千封香水信紙情書的女孩啊﹚?
結果盧歸真看了信紙上寫的字便趴在桌上哭了起來﹙後來我才知道她是驚怒羞愧,竟忍
不住地趴在桌上吃吃笑個不停﹚。
我在那字條上寫著:「煩請轉交汪宗平。」
虛晃了一陣槍花,把女孩懸逗到倨傲地﹙期待被甜言蜜語哄誘﹚矜默地﹙也許看了信可
以考慮原諒你噢﹚戲劇化身段裡,結果放個空,女孩被尷尬僵硬地掛在一個滑稽的處境
。
﹙這不是關於妳的故事﹚
汪宗平是坐在盧歸真左手邊的另一個男生、他的功課也不好,平時灰暗沉默地存在在班
上。我跟他根本談不上有什麼需要傳紙條交換祕密那樣的交情。女孩趴著把字條傳給汪
宗平,他有些狐疑地拆開字條、上頭寫著:「沒事。」
字條的內容寫什麼本就不是重點。汪宗平怔怔看著字條,再看著這邊笑得一團混亂的我
們,訥訥地罵了一句:「無聊。」
許多年後,我從從前的同學那邊聽來的消息,汪宗平在高二那年,在他家自己的書房裡
上吊自殺了。
※ ※ ※
關於你的,或是不關於你的故事。傳過來的一張字條,你驚疑慌亂。會有人傳紙條給我
?上頭寫著什麼?
傳字條給你的女孩趴在桌上,他們那邊像是發生巨大的騷動。管他呢,你嚥了口口水把
字條打開,上面歪歪斜斜寫著兩個字:沒事。
初時你像逆光看著太陽恍然大悟原來太陽是黑色的。你完全不能理解這兩個字的含意。
它們在白紙上暈糊糊地盪開。
沒事。那原就不干你的事。你只是一個小詭計圈套齒輪卡榫肢端末節的一個小零件。你
只是一對他們自己猶不知道的狗男女情竇初開的調情把戲的龍套罷了。
我總是會努力地想像著汪宗平自殺的畫面黢為什麼他會用上吊這種乖異難看的方式?會
什麼他會在高二那個年紀恰好便按停了生命的馬錶?他在想什麼?他發生了什麼事?
但我知道那一切都是徒然。他不可能會像我曾在小說中完全不改本名而嵌進誇張扭曲情
節的那些過去相識的人︰小學同學、初戀情人、軍中的某一個輔導長或是巷子附近哪一
家豆花店的老闆……他們會在生命的某一次重逢,赧然又微微虛榮地責備我黢「我在報
上看到你的文章咧,後──你竟然把我寫成那樣……」或是「其實事情不是那樣,當時
應該是怎樣怎樣的……」但我不可能再遇見汪宗平這樣冒出來糾正我,「其實當時你傳
那張紙條過來的時候,我正好有一張紙條要託盧歸真遞給你……」黄或是「其實上吊死
亡之前的時間景觀完全不是你寫的那個樣子,其實那一刻更像是怎麼說呢的一種特別的
滋味……」
我曾經為了取悅調弄一個習慣收到情書的美麗女孩,而寫了一張紙條給汪宗平。那女孩
以為那是一封和那些許許多多情書相同的紙條而輕蔑地收下了它。後來她花容失色發現
那不是要給她的紙條只是託她遞給她身旁的汪宗平。汪宗平忐忑不安地收下紙條沒想到
裡頭寫的是「沒事」兩個字。我們誰也沒想到汪宗平在幾年後會在自己臥室上吊自殺。
並且我莫名其妙地整整三年和她坐在隔壁的那個美麗女孩在我國中畢業後從此沒再遇見
過她。
※ ※ ※
另一件事則和我這樣穿花撥霧地和您叼絮說話,而竟然深信不疑您定然可以聽見我的話
語聲音這件事有關。最近在報上看見兩則新聞,使我感慨頗深。這兩個事件皆發生自日
本︰
第一則新聞是以「夏目漱石論」一舉聞名,在六○年代成為日本戰後代表性的文藝評論
家兼政治評論家江藤淳,在七月二十一日晚間被發現在鎌倉家中割腕自殺。
這個六十六歲的老人的自死,一般被認為是因為八個月前六十四歲的老婆得癌症病逝,
因無法抑制自己對愛妻的思念而殉情。
這篇優美的新聞稿記錄著在江藤淳妻子慶子過世瞬間老人悲鳴地寫下的一段話︰「在慶
子還有體溫時我從慶子左手的無名指悄悄地把結婚戒指及一起戴著的翡翠戒指卸下,放
到自己的皮包中,我看著窗外,黑色而澄清的夜空裡,星星看來像是全落下來。」
黑色而澄清的夜空裡,星星看來像是全落下來。
另外他還說了一句話,讓我深感「死亡」與「時間」可以互相在賦格的關係裡纏綿泯滅
,他說,慶子臨終時他一直握著慶子的手,讓她知道自己也是覺得一切都已結束。
「與妻子一起度過的『生與死的時間』既變質為『只有我的時間』,『威脅到我的身體
』的歷程便開始。」
第二則新聞則是關於梵谷生前最後一張重要畫作「嘉舍醫生像」,竟然就在九○年代在
全世界人們的眼前消失不見了!
事件的起因是紐約大都會美術館最近有意將梵谷的「嘉舍醫生像」借來參展,但是問遍
全球藝術圈,竟然發現這幅畫目前下落不明。
這幅「嘉舍醫生像」在一九九年被日本紙業老闆齊藤良英,以八千多萬美金買下,創
下史上最貴畫作之紀錄。這個齊藤老兄怪怪的,據說他買下這幅畫後,只看了一眼就放
回倉庫。並且告訴朋友,他死時要將這幅梵谷和另一幅雷諾瓦一起陪葬。齊藤良英買下
這幅天價經典之後,他手下的企業經濟開始走下坡,一九九八年他付了兩千四百萬美金
的稅金,到了一九九六年便「兩眼一翻歸西了」(這是報上新聞稿寫的)。
由於完全查不出任何失竊報案的檔案,也追蹤不出齊藤生前曾否將此畫再轉賣的交易紀
錄。所以一般相信,最壞的狀況是,這個日本人真的把這幅曠世名畫帶進他老兄的棺材
裡去了。在與死亡的精刮計算裡,這些人(包括您在內)手裡握著鏤雕著各種香草飛禽
星宿圖徽的銀幣,每個人皆壓抑住自己想狂歡尖叫的慾望,裝出一臉無所謂的表情。
是啊。華麗的自死。漫天繁星皆殞落。時間的法則被摒棄。像那一本漫畫的最後一則故
事︰大雪紛飛的冬夜,一家骨董鐘錶店的胡桃木門被推開,進來的女人用一條灰兔毛的
披肩裹住頭和下巴,讓人猜不出年齡。自十六歲作學徒玩了一輩子老掛鐘老腕錶的老師
傅回憶說︰女人走進店裡的時候,像是奇幻魔術,店裡的鐘錶們,像是暮景老人們在他
們髒污陰暗的紅包場驚豔撞見年輕時為之神魂顛倒的偶像紅伶登台演唱。所有的鐘錶們
發出嘩嘩喀喀的聲響,像是為女人的風華不再而嗟嘆悲傷,亦為自己竟因年歲的老杇反
而得以在此不恰當的場合如此近距離與當年不可能親睹的絕世美女如此狎近而感慨不已
。
女人在店裡做了什麼?她取出一只黃銅圓殼紅寶石蕊心的懷錶交在老師傅戴著白手套的
手上鼋或是老師傅突然記起年輕時曾魯莽地與一位極美的鐘錶收藏家的女兒的對時賭咒
(「五十年後看看這兩只錶的秒差」)
或是女人開口︰「我父親……」
一個關於一位德國醫官在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從煤氣室外的一個蒼白的猶太男子身上剝
下的一只銀錶,那只錶的殼背還刻了「D.H.」兩個字母。他一直收藏著這只放在掌心
勻貼到像要沉沒進掌中的一只圓形男錶。而後在某年、某月,許多年後,竟然在一本不
很流傳甚至帶點神祕色彩的私人骨董收藏家的自印圖刊內,看到關於這只錶的身世紀錄
。
「讓人驚出一身冷汗的高貴血統哪……」
我不記得這則漫畫的真正故事輪廓了。但始終為那,門一推開,女人穿著高跟靴走向老
師傅坐立在彼的展示櫃,而所有的鐘錶們全輕輕顫慄悲鳴的奇幻景觀給深深感動。
有一天,我在一家書店的平台櫃上,看見自己的書被放置在您的那本書的一旁。您的那
本書的封面,是您戴細框眼鏡削短髮的鉛筆素描像。我知道不用許久,我的書會被拿開
,換上另一個作者的小說,或是評論集。我知道會有一本又一本本來不存在的新書接續
標上我的名字,和那些許多不同靈魂的書的作者們在書架上來來去去。有一天書櫃上甚
至會有一小格掛了我名字的書的區塊。
只有那一本,您的名字、您的素描畫像,一直孤伶伶地待在那兒。
像一個蹲踞在那,用受傷眼神瞪著持續以長大背叛時間裡的什麼根本東西的,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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