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板 CLUB_KABA 關於我們 聯絡資訊
■呱 ◎馬森   密佈了梅形花紋的毛玻璃窗透出綠熒熒的光芒,不知是窗外的月色,還是鄰家高樓 的燈光。我注視著這扇窗時,睡意漸漸襲上眼簾。即將要沉入睡鄉的一剎那,卻恍惚中 瞥見這扇窗無聲地向一邊拉開,在窗框裡嵌著一張臉,我立刻認出了那是母親的臉。雖 然她的面容背光,看來卻也清晰,襯著她的面龐的仍是毛玻璃上所透露的那綠熒熒的光 芒,就如窗在拉開以前的一般模樣,因此她的臉就像是平貼在窗上的一張畫。   她的面色十分平靜,就如她生前一樣。頭髮也依然梳得平滑,在腦後挽成一個髻, 髻上斜插著一朵玉蘭花,也像她生前一樣。   看見她的面影,一點也不覺得害怕,因為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她出現在我的眼前。她 的去世,只像一種久遠的記憶,凡是記憶都失去了深切的感受,何況記憶像有機的生物 般在時光中任意孳長、變化,使你無法再重見原貌。如此,母親的去世已在記憶中失真 ,竟如她修成了一副來去自如的功夫。我常常想,母親走向了另外一個世界,只要她喜 歡,她隨時都可以回來,就像現在她正默默地注視著我。   在我書寫的時候,她面龐的出現又已成為過去,成為記憶,成為可以任意孳長、變 化的有機體,成為我理性的頭腦無法確切把握的事物。  母親生前與逝後的面容變化不大。她在睡眠中停止了呼吸,臉上保持了睡眠中的寧 靜。她最後的一兩年很少睡眠,只有在隔了長久的時間,譬如說半月二十天的樣子,她 才會沉睡一整日,然後又是長久的無眠。因此她的逝世,對我而言,就如同又一次無眠 之後的沉睡,使我覺得她隨時又會醒轉過來。  「人把光陰消耗在睡眠上實在太可惜了!」她常說:「其實也並非人人都需要睡眠 的,動物也是一樣。馬就不必睡覺,疲累了的時候,就地打個滾,一切都會恢復原狀。 」  「是這樣嗎?」我不免有些懷疑地問:「我以為人人都需要睡眠,這是生理的要求 。從前我可沒見過不需要睡眠的人。」  「你沒見過的事可多啦!」母親說:「遠的不說,就說你奶奶,在她去世的前一年 ,也是不睡的。那時候我還年輕,沒法兒陪你奶奶熬夜,晚上不到十點鐘就睏得抬不起 眼皮來啦!誰知那時刻正是你奶奶精神的時候,她拉呱得正起勁兒呢!」   「呱?什麼是『呱』?」  「『呱』嘛,就是故事。『拉呱』,就是講故事啦!你奶奶她是曲阜孔家的小姐, 她講的故事可都是曲阜孔家的,什麼孔府的宅第啦、孔府的排場啦、孔府的菜啦、孔廟 啦、孔林啦、孔墓啦……幾千年的傳續沒有中斷過,比中國不論哪家皇室的歷史都要悠 久,都要完整。你想啊,有多少『呱』可拉呀?」  「不睡覺,就為了拉呱?」  「當然不只是為了拉呱,不睡覺是因為不想睡覺,就像我現在一樣,閉上眼,我的 腦子是清醒的。以前不是也聽你的話服用過安眠藥的嗎?服用後,睡是睡著了,因為藥 力的關係,可醒來後,疲倦得不得了。現在不服藥,不睡,精神反倒好了。」  母親也是夜裡精神忒好,我可沒法子熬夜。我是早睡早起的人,像我母親所說的她 年輕的時候一樣,不到夜晚十點鐘,睏得眼皮子都抬不起來啦!  在我睡後,母親做些什麼事,我並不知道。但是有一件事是令我大惑不解的。有一 次我家後院的鐵窗夜裡遭到小偷的破壞,窗子上的鐵欄都被剪斷了,可是小偷卻沒有進 來。這個小偷一連偷了好幾家,我的鄰居都遭了竊,只有我家倖免。不久小偷被警察逮 捕,據小偷的供詞,他之所以未進入我家,是被一位老太太帶著一隻巨大的獒犬嚇走的 。事實上,我家並未養狗。這件事情還上了報,原因是他所描述的那種獒犬像小牛一樣 大,在台灣沒人見過。我問母親,母親只是笑而不答。  又隔了許久,偶然回到這個話題,母親才說:「其實都是幻象!你以為真的,並不 都是真的;你以為假的,也並不全假。」  我不太懂母親的話。她見我疑惑的表情,又補充說:「不管多麼實在的東西,時間 一過不是都沒有了嗎?」  「可是本來沒有的,總不能像真的一樣出現吧?譬如說那隻狗……」  母親又笑了,她說:「我給你拉個呱。咱們老家那個城建在黃河邊上,恰恰建在黃 河拐彎的地方,城東是河,城南也是河,只有西北兩面一望平川。有一年黃河發大水, 東門、南門都關起來,塞滿了沙包。誰想水越升越高,你奶奶說,坐在咱家院子裡,就 可以聽見河水霍啷霍啷衝擊城牆的聲音。一天夜裡,你奶奶被水聲驚醒,心中感到不妙 ,開門走到天井裡一看,忽見滿天的水光。那時刻,月亮正明,向東南兩方望去,河水 已經高過城牆,映著月色,才搖曳出滿城水光。你奶奶的腿當時就軟了。那時節,你爺 爺剛去世不久,你爸爸才不過三歲,家中只有兩個老佣人,大水一旦灌進城來,那可真 如灌老鼠洞一般,全城的人都性命難保。你奶奶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急忙抱起你爸爸, 叫醒兩個老佣人,趕緊上樓。幸虧咱們家後院的樓不但十分堅固,而且建在高處,即使 城中淹水,一時怕還不致淹到樓上。登上二樓,兩個老佣人已經嚇得癱在地上,動彈不 得。你奶奶一手抱著你爸爸,一手推開樓窗觀望水勢。她說她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 看見從月亮中急飛而下一隻白色的大鳥,投入洶湧的水中,河水竟立馬消退下去。這時 她才聽見城中鑼聲四起,人聲鼎沸,護城的壯丁開始在東城和南城的城堞上加堆沙包。 其實這時河水已經退下去了。你奶奶因此終生敬拜觀世音。」  「這是民間的神話。」我說。  「你奶奶可說是她親眼目睹的。設若在西方的話,需要敬拜的可能不是觀世音,而 是聖母瑪莉亞啦!」  「這還不是神話?」我說:「凡是我不曾親眼目睹的,我都不會相信。」  「不是什麼神話,是呱啦!呱就是已經過去的事,任何真事,一旦事過境遷,都會 成為幻影。你奶奶就一再地這樣對我講:我說的事,你不必當真,當個呱來聽就行了, 」她說,「你知道你奶奶去世的前一年,很少睡覺,她總說不睏,就像我現在一樣。人 把時光消耗在睡眠上實在太可惜了。我那時候不能熬夜,在我睡後你奶奶做些什麼事, 我並不清楚。七七事變後,日軍開進咱們城,一夜間燒殺擄掠,城中大半成了廢墟,唯 獨咱們家人完好。當時我也覺得奇怪……」  「咱們不是逃到濟南去了嗎?」  「那是以後的事,因為城中死傷過多,怕有瘟疫。」 ꄠ 「爸爸已經出走,家中只有老弱婦孺,日本人不管多麼殘暴,也不忍下手吧?」   「誰說呢?你福建三奶奶家也沒男人,老太太帶著兩個媳婦、一個閨女、還有個四 歲大的小孫子。一夜之間,媳婦、閨女都被日本兵強暴致死,孫子也被刺刀刺死,老太 太哪裡受得了這樣的變故,也隨著懸樑自盡了。」  「那咱們家?」  「是啊!我也挺奇怪,這樣的門第,根本就是個目標,日本人居然沒有進來!你奶 奶後來說是她求了觀世音保佑。」  「你信嗎?」  「我不敢說信,也不敢說不信。其實另外也有一個原因,你還記得替日本人當翻譯 的宋伯伯嗎?」  「是勝利後被殺的那個宋伯伯嗎?」  「可不就是他!他跟你爸爸小時候是拜把兄弟,他雖然做了漢奸,總念兄弟之情, 我想是他引開了日本兵。在日軍佔據期間,他不總是對咱家多方照顧?你不會不記得吧 ?」  「這不就結了嗎?真正救了咱們一家的是宋伯伯,而不是觀世音!」  「也許吧!所以勝利以後,你宋伯伯因為當過漢奸,被下在牢裡,是你爸爸千方百 計地把他救出來。」  「牢裡倒是個安全的地方,救出來反倒沒命啦!」  「誰想得到?出獄不到兩天,就被你剛回家的小四叔,也就是你福建三奶奶的小兒 子,一刀把腦袋砍成了兩半。你小四叔把對日本人的怨恨都發在你宋伯伯的身上。」  「嗔宋伯伯沒救他們一家?」  「是嗔宋伯伯害了他們一家!你想咱們跟你福建三奶奶住在隔了一堵牆的兩個大院 ,你小四叔以為為了救咱們,犧牲了他們一家。」 ꄠ 「不會吧?宋伯伯怎會故意害人?」   「就是嘛!我也想不會。可是日本人真兇殘,沒人指引,照樣會做出殘酷的事情來 。當時受害的也不只你福建三奶奶一家,你小四叔不問青紅皂白,只憑別人的一些閒言 閒語就下了毒手,真不應該!」  「小四叔不是也死了嗎?」  「殺人總要償命的嘛!事後你小四叔也覺得挺後悔,因此坐幾年牢也沒話說。其實 這是件兩難的事,做了會後悔,不做也會後悔,總之一個被復仇燒紅了的心是沒法子過 正常人的生活了。」  「復仇,也該找對了主啊!怎說,宋伯伯也不是為虎作倀的那種人。」  「就是嘛!在日軍佔領期間,要不是有你宋伯伯這樣的人,還不知枉死多少無辜的 百姓!那為虎作倀的人也有,仗著日本人的勢力,欺壓自己的同胞,勝利後這些人反倒 沒事。人家都怕他們三分,他們這些人又懂得鑽營,三八二五六地搖身一變成為愛國的 志士了。你宋伯伯是個老實人,頂了個漢奸的罪名,真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  可不是!我想,抗敵固然是為了與敵人周旋,通敵,不也是另一種方式與敵人周旋 ?最後的目的都是為了族群的生存。表面上看起來,抗敵是捨己為人,通敵毋寧是惡性 背叛,但是通敵者所承成受的心理壓力和歷史罵名,豈不也是一種嚴重的自我污名化與 自我犧牲?  「你宋伯伯真是不值得!」母親嘆息地說。  「宋伯伯既是個老實人,怎肯輕易地當上漢奸?」 ꄠ「誰又知道呢?」 ꄠ「那就是他的自由選擇了?」  「你們年輕人最愛講自由。其實,人呀,生在這個世界上,哪裡有什麼自由?自古 講的是忠君愛國,人沒有自由做相反的事。」   我心裡想:人沒有當漢奸的自由,捲入戰場的士兵難道還有不殘暴的自由嗎?只要 有戰爭,就避免不了殘暴;只要有對立,就避免不了挺身對抗或退步妥協。  「你不是說他雖然做了漢奸,倒救了不少同胞嗎?」  「他要是不這樣做,還算個人嗎?」  「他為何不像爸爸一樣去打游擊?」  「我怎麼知道當時他心中怎麼想的?也許他自以為做漢奸也一樣可以救人、救國, 也同樣要有些勇氣,能為人所不能嘛!可是最後倒楣了,也只好自己擔著。」  「小四叔殺了人,後來不是也死在獄中了嗎?」我又問。  「可不是!他是在獄中病死的。可是呱還沒拉完。你宋伯伯他後來……」  「腦袋被砍成兩半的人還有什麼後來?」  「你聽啊!說來你也許不信,就在你出國後不久,有一天你爸爸在台北大街上居然 碰到了你宋伯伯,原來他也到了台灣。」  「會有這樣的事?」  「就說呢!當時把你爸爸嚇了一大跳,還以為光天化日遇到了鬼。你宋伯伯拉住你 爸爸的手,對他說:『你摸摸,我不是有骨有肉的?我不是鬼!』當然你爸爸會問到當 年他被砍殺的經過,他說他被砍破了頭,沒錯,腦袋可沒被砍成兩半,回家養了半年多 才痊癒。」  「那他怎麼又到了台灣?」  「他說他不知怎麼糊里糊塗地被撤退的國軍裹挾到海南島,又從那裡上了最後一批 來台灣的輪船。到了台灣他千方百計地脫離軍隊,居然讓他成功了。因為他會說日語, 混得還可以,直到遇到你爸爸,才跟你爸爸工作了幾年。」  「然後呢?」  「然後,他想家想得厲害。他妻小都留在大陸,他又不肯在台灣再成家,孤家寡人 地當然日子不好過。他終於背著你爸爸從香港溜回大陸去了。那在你回國以前,所以你 沒有見著他。誰知他這一去,就沒了消息。當然那時候,你知道,還是漢賊不兩立的時 代,也不知他回去後落個什麼下場。以後……以後……」  喔,是嗎?」我被這樣絮絮地聲音漸漸催入夢鄉。  我記得在大陸對外開放以後,我曾到故鄉掃墓,不意遇到了長我兩三歲的寶慶哥, 小時候我們見過,他就是宋伯伯的兒子。時隔三十多年,我們都已是將近五十的中年人 了,臉上的風霜掩蔽了曾經熟稔的面龐,要不是他人指點,我們誰也認不出誰了。那時 正值隆冬,他穿了一身破了袖口並閃著油光的舊黑布棉襖褲,褲腿還扎著黑布帶子。他 看起來有點佝僂,原來比我高大的身材,如今卻比我矮了半個頭。我們面對面的時候, 他不得不微微仰著臉,他那長久被日光曬透了的棕黃的臉盤上堆滿了在他那個年紀還不 應有的皺紋。他雙手抄在衣袖裡,細瞇了眼睛,有些迷惑地望著我說:「你真的就是傳 方叔的兒子?」  我覺得奇怪,他這種問法,似乎表示他忘了我的名子。我說:「沒錯,我是福星, 你該記得我吧?」  「記得!記得!」但他沒有表現出其他親友在弄明白我的身世時的熱情和親切,眼 中卻閃現出一絲疑慮,低低地呢喃說:「喔,你回來了!」  「是啊!我回來了。」我問到宋伯伯的近況,不想他瞪大了眼睛奇怪地望著我,好 像是我說了他不懂的外國話一樣。過了一會,他才囁嚅地說:「你是說家父嗎?他老人 家在解放前就被殺了,我想你是知道的。」  「是嗎?那就奇怪了!」  「一點都不奇怪!我媽總向我嘮叨『喊冤!喊冤!』喊什麼冤呢?我爹死了,殺人 的兇手自己也死在獄中了。其實,真正的仇人是日本人啦!沒有日本人,我爹也不會背 上漢奸的罪名,我也不會在人前抬不起頭來。你知道,每次鬥爭,我都是鄉親們現成的 靶子,『漢奸的後代』,比反革命更低賤!破牆眾人推,破鼓眾人搥。人都是他媽的賤 種!」呸地一聲寶慶哥往地下吐出一口濃痰。  文革已過去,人們說話顧忌的確少了。我本想告訴他他父親曾經到過台灣的事,但 轉念間又想,在他人之前,他也許忌諱台灣,以免在「漢奸」的罪名外又加上個「蔣幫 」的罪名,因而也就閉口未言,只說想去看看他母親。  「要去嗎?」他說:「我媽不會認得你。前些年,文革的時候,她受了些刺激,神 智不清了啦!時好時壞。你真地要去?」  「去看看吧!長輩也不多了。」我說。  他們住的是一個破敗的小院,似乎住了不只一家人。寶慶哥跟他母親住東屋,這時 懨懨的夕陽正照在東屋的灰舊的窗櫺上。一進掛著舊棉簾的屋門,就聞到一種酸糔的氣 味。對門是炕,炕上盤腿坐著個老婦人,也是黑棉襖、黑褲,腿下露出尖尖的小腳棉鞋 。她那一身黑沉落在灰暗的背景中,融成了一片灰黑,只有灰白的面色被透過紙窗的夕 陽照亮了。她低垂著眼簾並不看我們,我見她的眼眶紅紅的,好像害著嚴重的沙眼。  「媽!」寶慶叫了一聲:「你看,誰來了?是傳方叔的兒子福星。」  老婦人仍沒有抬起頭來,只喃喃地說:「福星?誰是福星?」  「宋大娘!你不記得我了嗎?」我搶著說:「我父親叫傳方。」  她這時忽然抬起頭來,我才發現她眼中一層白翳,好像是患了白內障,大概她是看 不見我的。  「喔,傳方……他回來後說過的。」她喃喃地說。  「誰回來後?媽!」  「你爹呀!還有誰?他說他還跟傳方做了幾年事,他不是漢奸,人們都冤枉了他! 他不是漢奸……」   寶慶看了我一眼:「我說過,她又神智不清了。」  「我沒神智不清,你要為你爹喊冤!你去跟支書說你爹他不是漢奸,他跟傳方一樣 ,都是為了救國,傳方到後方去打游擊,你爹在這裡胡弄日本人,他們的目標一樣,都 是為了早早把日本人趕出去!他害過人嗎?沒有呀!他只有救人。可是日本人要殺人, 他擋得住嗎?連我們偉大的共產黨都擋不住,何況是他?你說是不是,福星?你也要替 你宋大爺喊冤,福星!你們都得替他喊冤!喊冤!喊冤哪!」她的聲音帶出沙啞的哭音 。那有著紅眼眶的一張蒼白的臉浮現在黑色的背景中,留給我難忘的印象。  寶慶拉我一把:「我們出去談,出去談!」  於是我離開了那間又拋給我一個謎團的小屋。  寶慶低聲說:「我媽總是好一陣,歹一陣的。你別聽我媽的,我爹確是死了,背了 個漢奸的罪名,勝利後被人殺了。為了這件事,全家都沒好日子過。好在如今這一切也 都過去了。」  宋伯伯果真死了嗎?還是未死,去過台灣,又返回大陸家鄉?那麼他人呢?是不是 因為宋大娘的一番話讓我做了些不該有的亂夢?其實,我覺得勝利後宋伯伯死了倒好, 躲過了殘酷的鬥爭。如果他到過台灣,又返回大陸,豈不正趕上文革?憑了日本時代的 漢奸罪名,加上可能被人看做是台灣回來的特務,他還有命嗎?  「我覺得我爹早死了算是福。」寶慶也這麼說。  只是令我迷惑的是,在重要的國難關頭,有的人選擇了反抗,有的人選擇了順從, 這二者在人性上真的就有高下之別嗎?那麼那些英勇的抗敵英雄,在國共的鬥爭中又表 現了什麼?再說,從共產黨的立場來看,那些對抗國民黨的響噹噹的漢子,到了文革時 期,又變成一副什麼嘴臉?  這又過去很多年了,在我的記憶中,已不知哪些是我母親拉的呱,哪些是我的親身 經歷,哪些又是在我的想像中孳長的東西,後來變成了我的「呱」。總之,過去的事無 不如此,隨著人們境遇、思緒的隨機灌溉,在記憶中任意爬藤孳蔓,到了後來就是人們 所謂的「經歷」了。可是,我寧願叫它做「呱」(gua第三聲)。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203.152.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