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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曼娟  (20030302) 曾經,在上海與張愛玲齊名的女作家蘇青,在她的散文〈我的手〉裡面寫到自 己創作的情況:「晚飯後,我拿出一隻乾淨的玻璃杯,濃濃的泡上一杯綠茶。我一 面啜著茶,一面苦苦思索要做的文章。忽然,我瞥見自己端著茶杯的手,纖白的指 頭,與綠的茶汁璘然相映,看上去像五枚細長的象牙。」如此耽美的描述,使得作 家彷彿是一種極其浪漫的營生,而玻璃杯與女性的關係也就更彰顯了--女人透過 玻璃杯與盛裝液體的光澤,含著愛戀注視自己的手指。是不是因為這樣,女人雖然 有許多質材不同的杯子,卻最鍾情於玻璃杯?玻璃杯的剔透;玻璃杯的易碎,恰似 美好生活的一則譬喻。 我相信在城市裡生活的人,每個人必然有不只一隻杯子,有的是好看的杯子; 有的是好握的杯子;還有別人當成禮物饋贈的杯子。我的朋友阿命搬進新買的小套 房,在櫥櫃裡擺了一整排高高矮矮的水晶杯,我去拜訪她的時候,她打開櫃子,問 我:「要用哪一隻?」我嘲笑她像個暴發戶,未免太奢侈。她說在婚姻和家庭裡, 因為丈夫的那幾個孩子都還小,他們用的是不會破的壓克力杯子。「喝什麼都沒有 滋味。」她確定要離婚之後,抱怨漸漸多起來了。當她從婚姻和家庭裡搬出來的時 候,一隻杯子也沒帶走,倒是從娘家取回一隻二十歲生日那年,我送她的陶杯,那 時節流行訂做杯子送人,杯身上還能刻上名字。我送她的杯子上刻著一個「命」字 ,她此刻正用那隻陶杯喝茶,雙手捧握著杯身,將「命」握住,從今後真的可以把 握住自己的命運嗎?我沒有問她,只是小心翼翼地用水晶杯喝水,生怕一個不心打 碎了。危危惴惴,像仰望著一個傾慕的情人。 杯子,也是相當私人的用品。所以,雖然擁有那麼多杯子,但是,我們最想用 的常常是戀人的那隻杯子,分明不屬於我,卻想要擁有它。我曾經喜歡過一個男人 ,我們之間保持著一種美好的關係與距離,連指尖都不曾碰觸過。是一個很熱的夏 天,我去辦公室找他,他看著我被太陽曬得緋紅的臉微笑,急著要找清涼的飲料給 我。我斜倚在他的桌邊,看見他喝水的那隻極其普通的馬克杯,銀灰色的,杯緣有 一個唇痕,我握起那隻杯,忽然有些衝動地嚷著:「好渴啊,先喝囉。」沒等他反 應,我對準唇痕,將杯中的水一飲而盡。在那突然沉寂的五秒鐘裡,我看見男人怔 忡的臉,變化出細膩溫柔的表情。既然用這種方式親吻了,接下來當然是免不了要 談一場戀愛的。那男人就像馬克杯,溫厚實在,卻缺少了玻璃杯的剔透危險,偏偏 那時候我還是憧憬一點刺激的。 我有一隻磁杯,細細描繪著宋代的煙花藤蘿,是我寫作時用來陪伴的。然後我 又想到蘇青,她的真實生活是被丈夫離棄,辛苦寫稿養活孩子與一大家子,還要飽 受無情的抨擊與惡意詆譭。她寫道:「我的手再不能替孩子們把屎把尿,擤鼻涕了 ,祇整天到晚左手端著茶杯,右手寫,寫,寫……」丈夫離開了,孩子長大了,什 麼都靠不住也握不牢,唯有一隻杯,只要你不摔爛它,便永遠在身邊。我對自己這 隻杯便有著這樣的感情,它已經陪伴我十幾年,超過任何一個男人,任何一段愛戀 ,當我伸出手,隨時可以把握住。 http://news.chinatimes.com/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203.152.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