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天心 (20030906)
沒有了小雞(潘老板畢竟把倖存的那隻收進超市裏,與他二名小兒一般赤足四下
遊走),納納開始打我非常喜歡的小綠繡眼回來,小鳥不經驚嚇,未有外傷的睜眼死
掉,納納不解的再再把它拋擲在空中,冀望它能重新展翅恢復方才遊戲中的狂野生命
力,納納喉嚨發著奇怪(不解和不滿?)的聲響,我噤聲的一旁靜靜觀看,真是為她
的野性著迷,決定不了該站在哪一邊,或該不該插手介入(有一兩次小鳥還活著),
因此我恍然略有了悟──為何每回我不忍多看「國家地理頻道」和「Discovery」,
每見食物鏈的任一方受苦,苦旱、受飢、被獵食、或獵食失敗……,簡直覺得造物的
殘酷無聊透了,開這種惡意又難笑的玩笑也不厭煩──原來,原來他不過跟我一樣,
不知道該不該插手,例如你愛的恰總是強者,你打心底同情恨不得立即伸手改變命運
的(無論是綠繡眼或人)恰又是弱者那方,時機延宕、蹉跎,我往往與那造物的一樣
,啥都沒做。
(其實盟盟說過,我最不能去當野生動物學者或自然攝影師,因為「你一定會忍
不住半夜偷偷抄起獵槍去打隻羚羊給那些受傷受餓的老小貓科吃,你一定會插手管的
。」)
幸福的獵人納納,彷彿狩獵女神戴安娜,光采奪目的忙進忙出,從未掉入花生以
物易物的窘況,她彷彿知道我們佩服她的好身手,她便非常獵人風格的方式回報我們
,一回材俊照例趴在地板上看書,納納跳窗進來,啣了一物丟在材俊面前正攤著的書
頁上,是一隻同樣與材俊嚇了一大跳四目瞪視還沒長毛的活生生小老鼠,納納一旁躺
在非洲草原悠閑姿態的一下一下拍著尾巴,意思再清楚不過:「若,賞你的。」
材俊謝過她,不動聲色輕攏上書頁,出門放生去。
相處到這個地步,便會有很多惆悵時刻發生,好比託了孤狠心出國,機上不經意
的便開始喟歎,好可憐啊納納,你都不知道大冠鷲遨遊的天空是這樣的,飛行器是這
樣的,美味的異國魚鮮是這樣的,還有所謂的好多好多的外國,無論如何你都不會知
道世界是那樣大……,與親愛的人不能分享同一種經驗、記憶、知識、心情(當然此
中最劇烈的形式就是死亡吧),我不免覺得悲傷,也深感到一種與死亡無關卻無法修
彌的斷裂。
但我猜想,我得這樣猜想,她在我們這方圓不會超過半哩(母貓的活動領域較小
)的綠帶、山坡、覆滿雜草的擋土牆的遊蕩,那星光下,那清涼微風的早晨,那眾鳥
歸巢(因此多麼叫人心搖神馳)的黃昏……,她花一兩小時甚至更多,蹲伏在長草叢
中,兩眼無情如鷹,目標一隻靈巧機警的麻雀,或一隻閉目沈靜冷血入定的老樹蛙,
以及千千百百種活物的抵抗逃竄方式……,她一定曾想,唉我那看似聰明什麼都懂的
主人永遠不會知道這個樂趣,那微風夾帶多種訊息的穿過草尖,草尖沙沙刷過最細最
敏感的腹毛,那光影每秒鐘甚至更小刻度的變化,那百萬年來祖先們匯聚在熱血脈裏
的聲聲召喚,那瞬間,時間不花時間(卡爾維諾說,故事中,時間不花時間),掌爪
下的搐動,那管他什麼動物都同樣柔軟的咽喉,但不急咬不急咬斷它……甲殼虫如何
支解,飛鳥如何齊齊的只剩飛羽尾羽和腳爪和頭……洗臉理毛,將那最後一滴鮮血深
深揉進自己的腺體中……,那樣精密,那樣樂趣無窮,那樣探索不盡,啊我的主人她
永遠不會知道。
我每每努力為想像中的細節不斷再再增補更多的小細節,唯其如此,才能平衡我
們這一場人與野性獵人在城市相遇,既親密又註定疏離的宿命。
便也有好些個夜晚,無任何聲響預兆的我自睡夢中睜眼醒來,沒有一次錯過黑暗
中一雙獵食者的眼睛正從我床頭窗台俯視我,那一刻她一定以為自己是一頭滿洲虎,
因為她都不聽我的輕聲招呼:「納納。」她應聲躍起展開獵殺行動,啃咬蹬踢拖我的
腿和手,把我當一頭剛給撂倒的大羚羊。
星辰下,潮聲裏,往事霸圖如夢。
少年時鍾愛的句子破窗尋來,我且將它慷慨的送給這些我所結識的城市獵人及其
了不起的祖祖宗宗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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