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逯耀東 (20050907)
蘇州友人電告,陸文夫故去了。聞之愕然,思之黯然,繼汪曾祺、鄧雲鄉之後,
當今文化人知味者又弱一人。
陸文夫以小說《美食家》聞名於世。《美食家》以朱自冶、孔碧霞為經,姑蘇飲
食為緯,寫的是從舊社會過渡到新社會的蘇州人,仍然無法斬斷小資產的尾巴,想法
設計享受舊時的飲食情趣。說白了,也就是飲食是一種生活積累的文化傳統,是無法
一刀兩切的,當是時,正是傷痕文學流行之際,《美食家》沒有傷痕的悲切,祇有一
種生活的無奈。這種生活的無奈,透過飲食,具體表現出來。平添了窘困生活中的幾
許溫馨。所以《美食家》一紙風靡,不僅譯成多國文字,還攝成電視連續劇,陸文夫
也因《美食家》成為真正的蘇州美食家。
陸文夫既非蘇州人,也不是膏粱子弟,卻成為蘇州的美食家,真是個異數。陸文
夫在他的〈吃喝之道〉說:「我大小算個作家,我聽到了『美食家陸某某』時,也微
笑點頭,坦然受之,並有提升一級之感。」(《文學世紀》第十七期,2000,香港)
因為作家祇須有紙筆即可,美食家就不同了,陸文夫說美食家一是要有相當財富與機
遇,吃得到,吃得起。二是要有十分靈敏的味覺,食而能知其味。三是要懂一點烹調
論。四是要會營造吃的環境、心情、氛圍。美食和飲食是兩概念,飲食是解渴與充飢
,美食是以嘴巴為主的藝術欣賞。但美食家並非天生,也需要學習,最好要名師指點
。陸文夫說他能懂得一點吃喝之道,是向他的前輩周瘦鵑學來的。
周瘦鵑蘇州人,一八九五年生於上海,少年失怙,家境貧寒,中學時以劇本〈愛
之花〉發表於《小說月報》,享譽文壇,自此以筆耕為生。曾長期主編《申報》副刊
〈自由談〉。並接編〈禮拜六〉,創辦《紫羅蘭》、《半月》等雜誌。是海派文化「
蝴蝶鴛鴦派」的巨擘。「八一三」淞滬戰役返回故鄉蘇州,購宅「紫蘭小築」蒔花弄
草,醉心盆景,是蘇派盆景大家。著有《花前瑣記》、《花花草草》,易幟後加入蘇
州文聯。文革事起,他悉心栽培的花木盆景,被紅衛兵摧殘殆盡,周瘦鵑多年的經營
,毀於一旦,傷痛絕望之餘,於一九六八年八月某日投井自殺。
周瘦鵑投井自盡,象徵蘇州文人生活的終結。蘇州的文人生活是明清數百年文化
的積累。明清文人的詩文,出於性靈,特別注意日常生活的情趣。這種生活情趣不僅
是琴棋書畫,飲饌也是一個重要的環節,所以,明清之際出現大批的文人食譜,其中
最著名是袁枚的《隨園食單》,袁枚將他的《隨園食單》,與他的詩文等同視之。所
以,明清之際的文人將飲食中日常生活的療飢,提升到藝術的層次。當時他同時主持
上海幾個重要的雜誌和副刊,他組稿的方式就是請撰稿人飲宴,宴會或在上海或在蘇
州,宴罷稿也組成了。
明清文人飲饌的痕跡
周瘦鵑飲食生活還有明清文人飲饌的痕跡。他的〈紫蘭小築九日記〉云:
「是日,趙國楨饋母油鴨及十景,(園丁)張錦亦欲殺雞為黍以餉予。自覺享受
過當,爰邀荊、覺二丈共之。忽遽命張錦灑掃荷池畔一弓之地,設席於冬青樹下,紅
杜鵑方怒放,回移置座右石桌上,而伴以花荻參攙菖蒲兩小盆,復頡錦帶花枝作瓶供
,籍二丈欣賞,以博一粲。部署乍畢,二丈先後至,傾談甚歡,鳳君入廚,為具食事
並雞鴨等七八器,過午始就食,佐以家釀之木樨酒,余盡酒一杯,飯二器,因二丈健
談,故余之飲啖亦健。飯已,進荊丈所貽明前,甘芳心脾,昔人謂佳茗如佳人,信哉
。尋導觀溫室陳盆樹百餘本,二丈倍加激賞,謂為此中甲觀,外間不易得,惟見魚樂
國前,盆梅凋零,則相與扼腕嘆息,幸尚存三十餘本,竊冀其終得無恙耳。」
席設樹陰之下,花前淺酌,飯罷品茗,然後欣賞盆景,這是蘇州文人生活的小聚
。小聚是一種雅敘,除佳餚美酒外,或賞花觀畫,或相互吟詩唱和,是必需的。其目
的如李曄〈竹懶花鳥檄〉所謂「淘汰俗情,漸及清望,互相唱詠,以見性靈,」這是
蘇州文人生活的情趣所在。小聚的佳餚美味,或出於家庖,或出於主持中饋的婦人之
手,周瘦鵑的夫人范鳳君就是烹飪的高手。〈紫蘭小築九日記〉又云:
「午餐餚核絕美,悉出鳳君手,一為鹹肉燉鮮肉,一為竹筍片炒雞蛋,一為肉餡
鯽魚,一為筍丁炒蠶豆,一為醬麻油拌竹筍,蠶豆為張錦所種,竹筍則斷之竹圃中者
,厥味鮮美,此行鳳君偕,則食事濟矣。」
這些菜餚,都是陸文夫所說蘇州人家常菜。他在〈姑蘇菜藝〉說蘇州人日常飲食
和飯店的菜有同有異,另成體系,即所謂蘇州家常菜。家常菜雖然比較簡樸,可是並
不馬虎。雖然經濟實惠,但都是精心製作的,而近乎自然,如炒頭刀韭菜、清炒蠶豆
、薺菜炒肉絲、醬麻油拌香干馬蘭頭,都是蘇州的家常菜,很少人不歡喜吃。陸文夫
並且說周瘦鵑、程小青、范煙橋是蘇州文壇耆舊,又是美食家。家常小菜也是不馬虎
的。後來范鳳君過世,周瘦鵑《紫蘭憶語》的〈鴨話〉說:「我愛鴨實在雞之上,往
年在上海時,常吃香酥鴨,在蘇州常吃母油鴨,不用說都是席上之珍。而二十多年前
在揚州吃過爛鴨魚翅,入口而化,以後卻不可復再,亡妻鳳君,善製八寶鴨,可稱美
味。現在雖能仿製,但舉箸辛酸,難養口腹了。」
蘇州文人的生活情趣
周瘦鵑繼承了明清以來蘇州文人的生活情趣,但自周瘦鵑「自絕」於人民之後,
這種文人的生活情趣,就成絕唱了。但陸文夫尚能得其二三遺韻。陸文夫說:「余生
也晚,直到六十年代,才有機會與周先生共席。」陸文夫蘇州中學畢業後,就留在蘇
州,後來進入蘇州作家協會工作。陸文夫說,作家協會小組成員約六七人,周瘦鵑是
組長,組員中他最年輕。聽候周瘦鵑的召喚,周瘦鵑每月要召集兩次小組會議,名為
學習,實際上是聚餐,到松鶴樓去吃一頓。每人出資四元,由陸文夫負責收付。
每次聚餐周瘦鵑都要提前三五天,到松鶴樓去一次,確定日期,並指定廚師,得
吃的「吃廚師」,這是陸文夫向周瘦鵑學得的第一要領。臨聚會之時,上得樓來,指
定廚師已在恭候,問:「各位今天想吃些啥?」周瘦鵑答曰:「隨便。」因為廚師已
選定,一切由他料理了。那時候蘇州菜以炒菜為主,炒蝦仁、炒腰花、炒鱔絲、炒蟹
粉、炒塘鱧魚片……品味極多,無法一一遍嚐,但少了又不甘心,於是便雙拼,即在
一個腰盤中有兩種或三種炒菜。每個人對每種炒菜只吃一兩筷,以周瘦鵑的美食理論
來說,到飯店吃飯不是吃飽,只是「嚐嚐味道」。要吃飽到麵館吃碗麵就行了。這是
陸文夫自周瘦鵑習得第二個美食要領。
餐罷,廚師來問意見,周瘦鵑很難說個好字,只說:「唔,可以吃。」那是怕寵
驕了大廚。陸文夫追隨周瘦鵑左右,最後終於悟得美食特別注意品味。這就是陸文夫
《美食家》的張本。
陸文夫知味善飲。但常與許多人一樣,日子過得並不順遂。陸文夫自幼在家鄉就
能喝酒。一九五八年反右,他那時二十九歲。陸文夫在〈壺中歲月長〉說他躬逢反右
派鬥爭、批判、檢查,惶惶不可終日。他說他不知道與世長辭是什麼味道,卻深深體
會世界離我而去是什麼味道。自覺也沒有什麼出息了,不如喝點酒,一醉解千愁。一
九五八年大躍進,陸文夫下放到車床廠做車工,連著幾個月打夜班,有時三天兩夜不
睡覺。眼皮像墜著石頭,腳下的土也往下沉,在午夜吃夜餐的時候,他買了瓶二兩五
糧票的白酒藏在口袋裡,躲在食堂角落裡偷喝。夜餐是一碗麵條,沒有菜,有時為了
加快速度,不引人注意,便把酒倒在麵條裡,把吃喝混為一體。
勞動的身體需要酒來進化
一九六四年,陸文夫又入了另冊,到南京附近江陵縣李家莊生產大隊勞動。他說
那次勞動貨真價實,每天便挑泥,七八十斤的擔子壓在肩上,爬河坎,走田埂歪歪斜
斜,每一趟都覺得跑不到頭了,一定會倒下去……,晚飯後上床,雖然渾身痠痛,輾
轉反側,百感叢生,這時就需要酒來進化了。陸文夫寫到:
「剩天色昏暗,到小鎮上去敲開店門,妙哉!居然還有兔肉可買。那時間下正在
『四清』,實行『三同』,不許吃肉,隨他去吧,暫且向魯智深學習,花和尚也是革
命的。急買白酒半斤,兔肉四兩,酒瓶握在手裡,兔肉放在口袋裡,匆匆忙忙地向回
趕,必須在二里的行程中,把酒喝完,把肉啖盡。好在天色已經大黑,路無行人,遠
近的村莊上傳來狗吠三聲兩聲,仰頭,引頸,豎瓶,見滿天星斗,時有流星,低頭啖
肉看路,聞草蟲唧唧,或有蛙聲。雖無明月可避,卻有天地作陪。到了村口的小河邊
,剛好酒空肉盡,然後將空酒瓶灌滿水,沉入河底,不留蛛絲馬跡。這下子可以入化
了,夢裡不知身是客,一夜沉睡到天明。」
這是段很美的飲食文學,有明清小品的遺韻。陸文夫這種苦中作樂與無奈,後來
常常出現在他的小說《美食家》的場景中。粉碎四人幫陸文夫說,中國人在一周內幾
乎酒都喝得光光的,他痛飲了一個月,援筆為文,重操舊業,要寫小說了。他要寫的
小說就是後來的《美食家》。(上)
http://news.chinatimes.com/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203.152.58
※ 編輯: stupidduck 來自: 203.203.152.58 (09/09 04: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