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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成瑜  (20050910) 公園裡我看到她正揹著一個冰淇淋桶叫賣著,我向前想跟她打招呼,結果她一見 到我,轉身就走。這年夏天,我將進入天主教曉明女中,她卻因為家裡太過貧困而無 法升學。我總記得最後一學期,她如何地從來不笑、拼命地讀書、考第一名,因為那 是她最後的讀書機會。我見她轉身,也只好走開。我非常慚愧,我真心覺得該賣冰淇 淋的是我,因為我成績不好,也愛吃冰淇淋,該念曉明女中的是她。直到現在,我都 還記得她轉身時那麼不快樂的眼神。 我每天看完新聞便在購物台之間轉來轉去。我買過半打難穿的內褲、四件不同款 式的廉價睡衣、好幾代的洛克馬健身器,和淳淳下半身雕塑器等等,也曾差點買了一 種全身罩在一個如小型帳棚般只露出一個孤伶伶的頭、號稱「在家做SPA」的蒸氣機 ,後來沒買是因為家裡實在放不下。 我喜歡一個人使用這些器材,沒有人看到我難看的樣子,因為我把窗簾嚴密地拉 上了(偷窺狂家裡的窗簾必定是拉上的)。我拿著淳淳下半身雕塑器的彈力圈,汗流 浹背地跟著VCD上的示範者奮力舉臂抬腿。由於圈子不斷掉落,我的兩隻貓皆四散奔 逃,有幾次,我突然發現牠們站在可以不被我踢到的安全距離內,疑惑而嚴肅地盯著 我。這些東西都在一段時日後被我送人或塞入櫥櫃中不再使用,而常常某日我打開櫃 門找東西時,它們會突然掉落打中我的頭,令我非常驚訝(這些東西是哪來的?)很 有一種當頭棒喝的意味。 每個月我會收到信用卡銀行寄來的成疊的折價券,這讓我想到從前在高雄唸書, 母親每次用郵政現金袋寄錢時附上的一封家書。她總是在叮囑我生活事務後,在末尾 鄭重寫上「母字」做為簽名。我已許久不曾收到母親的信,父母移民美國十多年,現 在雙邊只靠電話聯繫。我不知為何這疊折價券會讓我想到母親的家書,可能因為這其 中賣的都是極尋常的生活用品,也讓我想到我母親總是節省自己、滿足孩子,因而獲 得一絲絲溫暖吧。 收到折價券的那天,我會花很長的時間一張一張剪下我認為可能用得上的。三好 燕麥(幫助消化)、衛生棉(往往有好幾種牌子還得細細比較)、蔓越莓汁(有益泌 尿系統)、麗奇牙刷(一定得買這個牌子否則牙刷座孔插不進去)……,只是剪完後 ,我已獲得滿足,因此從來都忘了把它們帶出門,以至於每次去購物還是得用原價買 ,到了下個月折價券過期,只好全部丟掉,再繼續剪新寄來的。 跑步的慾望 有段時間我決定不要再倚靠那些運動器材健身了,我買了運動服、跑步鞋,每天 晚上沿著我們那段有美麗路樹和月光的住宅區,走到附近的小學跑步。操場不大,但 晚上的跑道上,跑滿了怕白日曬黑的歐巴桑們。我發現她們會來跑步,除了她們真的 太胖之外,恐怕也是想找個暫時逃離家庭的空間。因為她們幾乎都是三三兩兩地慢走 聊天。我不願偷聽她們說話,但不得不聽,因為跑步時總會被她們擋住。「我兒子去 年結婚,媳婦不想上班……」繞過她們,前面又有兩個:「都不做家事,孫子每天早 餐都是我做……」我因此多跑了許多路。 後來有天下雨,我無法阻止自己跑步的慾望,決定打著傘去跑,內心也很欣喜, 今天整個跑道終於屬於我一人了。沒想到到了學校,細雨中竟人影幢幢,每個人手上 都撐著一把傘在跑步!原來人人都難以抵擋內心的慾望。 有幾天,我無法不注意到隔壁那戶鄰居門內發出的異味。那氣味從原先的似有若 無逐漸變成三天後極為詭異的濃厚臭味。我猜我因為是獨居,內心總有一種自己也不 願承認的恐懼,便是哪天我萬一心臟病發,可能好幾天後才會被發現。因此很容易聯 想到鄰居門內發出的臭味,或許也有類似的可能──或者是其中一人把另一人殺了之 後逃走。 這戶人家只住了一對三十多歲的男女,他們見了人從不打招呼,總是立刻低下頭 去。我不知我這樣的猜測,是否是對於他們如此無禮的一種報復。總之,這幾日來不 見他們蹤影,加上不久前我在電梯口看到幾滴鮮血,於是,我十分機警地對一樓的警 衛說明此事。我以理智的口吻說:「隔壁這家發出很奇怪的臭味已經好幾天了,你要 不要去看看?」 這個年輕警衛的想像力恐怕與我一樣有限,但他看過的連續劇必定比我多,因此 接受了我的暗示。他很戲劇化地小心翼翼搭電梯來到樓上。果然,這氣味並非我的幻 覺,他立刻捏住鼻子,微微發抖地按了電鈴。沒人應門。我們都很害怕。他承諾稍晚 會再來按鈴,我也連忙躲回我家。 這家人還活著 幾個小時後,警衛透過對講機告訴我,這家人還活著,只是玄關堆了些吃剩的批 薩發出了惡臭。我感到羞愧。第二天下班回家經過隔壁時,瞥見這家女人正門戶大開 地在大掃除,好像是掃給我看的。 日子仍然過下去。有那麼一個白日下午,我在窗前桌上趕稿。突然聽見一陣陣悽 慘的狗哭聲,忙向外探頭,發現斜對面的四樓舊公寓頂上,兩個六十多歲的男人正把 一隻黑狗逼到牆角,用棒子狠命打牠,每打一棒黑狗就發出一聲慘叫,旁邊還有另一 隻花狗焦急地來回繞著黑狗。這兩隻狗毛色都頗髒,應該是外面抓回來的流浪狗。眼 看黑狗就要被活活打死,我對著那兩個男人大叫想制止他們,起初兩人微微回頭側著 耳朵,但立刻就回頭繼續打,之後任憑我怎麼叫,他們都似乎沒聽見。 我相信他們真的已經聽不見了。殺狗和殺人一樣需要非常專注,稍微分心就殺不 下手。看樣子他們是要吃狗肉,因為旁邊正煮著一大鍋熱水,還擺著菜刀和砧板。我 只好打電話報警,電話轉到街口的警察局。我告訴他們有人在殺狗,並說明大約的地 址。對方問:「狗在哪裡?是在水塔裡嗎?」我說:「這不是分屍案,他們只是要吃 狗肉。」這時,我把望遠鏡又拿出來,看到那隻狗已被打得奄奄一息,沒力氣再哀嚎 。 十幾分鐘過去,沒看到警察的影子。狗死了,兩個男人開始用水沖掉血水。我打 電話去警察局,對方說已經來了,我問了警察的行動電話。透過望遠鏡,我看到那警 察正慢慢走來,我打電話給他,告訴他方位。他說:「妳怎這麼清楚?」我毫無防備 地告訴他我用望遠鏡看得很清楚。也許就是從這一刻起,他認為我是個變態女人,對 我報案的內容恐怕根本就不相信。 「狗」案件 但他還是不太甘願地照我的指示,進入那棟公寓,很久才從頂樓樓梯冒出地面, 找到了那兩個正準備煮狗肉的驚訝男人。我看到他們講了一些話,警察走進鐵皮屋, 一會兒又出來,下了樓。我打電話給他想問他結果如何,他卻不再接電話。 我也無心再待在家裡,下午出門,繞到警察局看看對方是否覺得殺狗是小事而吃 案。我雖然個性不適合做記者,但仍有記者本能。我向值班警察說明我曾報案想看看 結果如何。他打開記錄簿,上面只有兩行字,除了說明時間、地址、警察目睹狗屍之 外,還有兩句:「經勸導,已將狗肉收起來了。」 我很憤怒,是的,警察在,所以他們將狗肉收進冰箱,但警察一走,就會拿出來 煮得香噴噴吃下肚去。但此時我已毫無他法,狗死了,那個查獲狗肉的警察也不在, 我也必須要去上班,那戶人家住在頂樓加蓋的破爛鐵皮屋裡,曬衣繩上曬著老人和小 孩的舊衣服,圍牆邊上插著一支國旗。他們很窮也很貪吃。即使引用動物保護法,罰 金幾萬元,也只能令他們更陷入困境,說不定還有更多狗遭殃。我只能鄉愿地想,這 老人往後的日子裡,不論何時想做什麼勾當,都會感覺到某個不遠的地方,有雙眼睛 在盯著他看。 我常常不解為何留在記憶中的獨處獨遊時光,總是大量奇怪而無聊的小事,好比 我偷看學姐的日記、還有我成長過程中遇到的各式各樣的暴露狂。但是且先讓我把中 山公園最後的一段故事說完,因為小學畢業後,我家搬到台中市的另一區,我的中山 公園獨遊時光也就此結束。 小學剛畢業的某日午後,我又到中山公園遊逛,遇到班上第一名的同學張美玲。 我的成績平平,從未與她有過任何交集,只記得曾與同學不知何事到過她家,她家驚 人地小,好像只有一個房間,卻有十個小孩,都在房間裡團團轉著,她在其中好像一 隻螞蟻。 脫離家庭、脫離學校 公園裡我看到她正揹著一個冰淇淋桶叫賣著,我向前想跟她打招呼,結果她一見 到我,轉身就走。這年夏天,我將進入天主教曉明女中,她卻因為家裡太過貧困而無 法升學。我總記得最後一學期,她如何地從來不笑、拼命地讀書、考第一名,因為那 是她最後的讀書機會。我見她轉身,也只好走開。我非常慚愧,我真心覺得該賣冰淇 淋的是我,因為我成績不好,也愛吃冰淇淋,該念曉明女中的是她。直到現在,我都 還記得她轉身時那麼不快樂的眼神。 勉強度過了艱辛的初中生活,我離家到高雄念文藻,學校規定低年級生要住宿舍 。我極不喜歡團體生活,每次舍監修女來檢查內務,我總會因為我那打開時有如山洪 爆發的衣櫃,成為被羞辱嘲笑的對象。因此,第一次遇到春假時,有個與我要好的高 年級學姐要回嘉義老家,她慷慨地把她在校外租的房間借給我,我便決定春假不回台 中了。 那是我第一次脫離家庭、脫離學校,完整擁有自己獨立的空間。學姐說我可以用 她的東西、穿她的衣服。於是那七天裡,我每天用她的電湯匙煮水、穿她的衣服出門 吃飯。她的身材瘦小,與我差了頗有一截,我穿她的紅格子外套在外面走路,覺得自 己變成了另一個人。 我在她小小的房間裡讀她書架上的小說,一邊惋惜時光消逝得如此迅速。然後很 快我就發現了她的日記。想必當時有些道德掙扎,因此到了第二天才下定決心打開來 看。看完後,依原樣放回去。春假結束,我又回到宿舍。某日大家聊天,學姐說起從 前吃西瓜發生的趣事,我立刻幫她接下去說完。她很鎮定地說:「此事妳如何得知? 」我說妳說過啊。她仍鎮定地說:「我沒說過。」然後頓了一下:「我只在日記裡寫 過。」其實她說這話之前,我已悚然意識到我的印象的確來自於她的日記。我感到萬 分羞愧無地自容。她很善良,說:「沒關係,很多人都看過我的日記。」此事對我的 影響很大,往後我母親、妹妹偷看我日記,並且就其中的疑問來詢問我時,我都敢怒 不敢言。 至於那些暴露狂,我偶爾會想起他們。他們喜歡十幾歲的少女,至少是我們八○ 年代初期的少女,那時的我們不會告他們性騷擾或扭送警察局之類的。他們通常在我 們獨自一人的時刻出現。 念初一時,某個週六午後,我留在教室讀書,平時會有其他同學留下來,但那天 不知怎的就剩我一人。我聽見有人遠遠叫喚:「小姐小姐!」我就跑到窗外探頭出去 。我有輕度近視但怕醜,除非必要不戴眼鏡,所以只看到窗外不遠的一處工地上,站 著一個男人,他看到我,就指指他腹部某處。我看不清楚,以為他腹痛需要幫助,就 趕忙回到座位戴上眼鏡再回頭去看他,當然,這次就看得很清楚他所指為何。我羞憤 得連忙退回教室,而我特別戴眼鏡去看這件事,應該也是他暴露生涯中最受鼓舞的經 驗之一。 http://news.chinatimes.com/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203.152.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