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裕棻 (20030903)
台北的巷子和台灣所有城鎮的巷子一樣,縱橫,可是沒什麼沒道理。不熟的人一
頭轉進小巷,那就別想自由思考,只能任著巷子帶人走,這就不是人走路,而是路領
人,走到哪裡算哪裡,別有一番迷路的風景。
若是趕時間抄捷徑,自作聰明左轉右轉,繞過幼稚園,香雞排,閃過摩托車,經
過洗衣店,自助餐,看見轉角的超級商店招牌,一出來,嘿,絕對不是原先預期的出
口,也不是料想中的那條大馬路。一半以上的機會,會回到比剛才更遠的位置上,白
費功夫,只得重新來過。這像個投機者的檢測機制,愈想投機,巷子就越曲折,把人
送回原點,像寓言故事結尾時的道德勸說,叫人恍然大悟又悔不當初。
但是這些巷弄絕無居心,它們也不是故意要擺出如此的迷魂陣來迷惑過客。它們
原先單單只是給自己人走的,它的方向本是鄰里內部的常識,不為公共交通而為居民
出入之用,不為外人道。因此,它現在變得錯綜複雜,是都市不斷擴張的結果,房屋
改建、買賣、舊人遷走新人入厝,原先親暱的聚落消失了,但是人散形不散,巷子還
是留下了。不管大街上如何車水馬龍,住宅區的巷子裡依舊有靜謐的氣氛,軟枝黃蟬
從圍牆上的鋼條間探出頭來招搖,三角梅攀著車棚頂睥睨路人。如果巷子尾有座小公
園,幾株老榕樹撐起一個洞天,就更添幽深了﹔熱鬧點的巷子則像個小市集,公寓上
面幾層還是住家,一樓則改了店面,開食堂、早餐店、美容院、影印店、小兒科、藥
房,一應俱全專門照管這鄰里的飲食起居,蝸居其中,不知有漢,無論魏晉。
巷子也有整潔靜肅像衙門口似的,連盆栽都沿牆擺開像一班衙役。也有坑洞積水
,膩著污垢長了青苔的殘破巷子。講究的人家,銀色鋼製大門上鐫著細細的花紋,回
字紋、冰格或菱花紋,也有現代幾何圖形或松鶴延年圖﹔隨便點的大門就是紅鐵門,
焊了小鐵條在門板上湊成一朵牡丹。
老一點的巷子裡,公寓連外牆都講究,有些是舊式小磁磚拼貼出漸層的花色,有
些只是水洗石子一面灰牆,卻相當慎重用不同程度的灰做了鑲邊。老的年代,時間彷
彿多一點,做事不那樣趕,工人蓋樓也從容點,心思也細緻點,材料上有限,因此一
堵牆也盡量做足它應有的手腳功夫。老巷子顯然有它內在的風骨,它的氣蘊在細節裡
。新的樓就沒這樣瀟灑婉約,白的或粉紅的二丁掛磚,從頭悶貼到腳,不囉唆,平板
板新簇簇,間著進口的大理石片窗台,整條巷子只覺得白亮,沒有了細節,就沒有了
個性。
夜裡的巷子未必僻靜,路燈底下幾隻飛蛾,飛蛾底下停了回家的車,車底下聚了
幾隻小貓閒打架,一旁倚著摩托車,上頭坐個年輕的男孩,剛剛送女孩到家門口,兩
人還捨不得道別,熄了油門,手拉手低聲說話。哪來那麼多話好說呢,從他們身旁走
過補習回家的鄰居高中生,臉上分明是這樣的疑問。
說也奇怪,每一條巷子幾乎都有一個不可或缺的麵店,長年在轉角口提供宵夜和
下酒小菜,這項營生除了店主的生計之外,還連帶保證熱食的無虞匱乏,半夜裡看見
巷子底冒著白煙的麵店,白燈籠上紅油漆「黑白切」,一大鍋大骨熬的白滾湯,黃燈
泡照著玻璃櫥,裡面滷蛋豆干海帶永遠不缺,米粉和意麵外帶,不加香菜。這樣簡單
,滾湯滾水吃喝了,整條巷子睡得安穩極了。
http://news.chinatimes.com/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203.152.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