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雪
我這人怪癖特多,東西買了只要不喜歡立刻丟進垃圾桶,食物一旦冰進冰箱幾乎
不會再拿出來吃,有時也沒別的原因,好端端在餐廳吃飯,只因為附近的客人吃東西
聲音太響,我立刻站起來走掉。一向只要身上或手上碰到一點髒污就要死命地洗,外
面若下起了雨除非絕對必要別想叫我出門,我怕死了衣服或頭髮被打濕的感覺。
想不到今年四月我到泰國曼谷去過潑水節(我會去或許就是為了治療我對下雨的
恐懼症),整個城市都陷入瘋狂,我也玩得很樂,每天從頭到腳濕了又乾、乾了又濕
,飯店房間裡曬滿了弄髒又洗好的衣服,在擁擠得幾乎無法喘氣的馬路上被人群推著
走,吃飯時間到了也未必可以走得到餐館,往往是困在某個地方動彈不得,那時路邊
有各式各樣的小攤販,冷不防就可見有人把混著灰泥的水桶往那些攤車上的食物灑,
攤販有的還會拿起水桶潑水還擊。有一回肚子實在餓得受不了,我跟一起去的朋友買
了路邊的「蛋捲飯」吃,意外的是那竟是無法比擬的可口,我兩三下就把一盤飯吃光
恨不得立刻又追加一盤。所謂的蛋捲飯其實只是把白米飯放在保麗龍盤子裡,上面蓋
上一個用熱油炸出來的雞蛋包,妙就妙在那個蛋包,小小的雞蛋加點醬,在大碗裡先
打發汁,再倒進尖底鍋的熱油,不到一分鐘整個就炸泡了起來,逐漸變得金黃,變成
大大的香酥蛋泡,一盤只要十元泰銖。
至今我都很懷念那個蛋捲飯的滋味,去過那麼多國家,也算吃過不少好東西,為
何當時那一盤蛋捲飯會變成我記憶裡一個獨特的「符號」,我怎麼也想不通。每當我
開始厭食,看到食物就要發脾氣,想把那些不負責的廚師都打扁,我就會想起那天吃
到的那一盤飯,會從對那個食物的懷念轉變成對於潑水節的記憶,想起我剛到曼谷時
提著行李穿過濕淋淋的街道,一直用背包擋著臉生怕被人用水潑到,一直擔心著衣服
弄髒了要怎麼辦,不到幾個小時之後,我卻可以任由路人把灰泥往我臉上抹(在泰國
的傳統裡那是祝福的意思),任由別人用水槍把冰水射到我身上,甚至還有人用小水
桶把水從我頭上整個淋下來,我也去買了一包十元的灰泥在小盤子裡加水和勻,用手
沾濕,把別人的臉上也搞得髒兮兮的,我幾乎整天都在尖叫跟大笑,一種對於髒與亂
的解放完全超乎我的預期。四天裡整個曼谷陷入瘋狂,到處都是音樂,渾身濕透的男
女老少隨著街頭震天響的音樂搖擺,年輕人或者打鼓或者彈吉他或者隨著收音機的音
樂跳舞,街道汽車路樹商店櫥窗無一倖免全都被大水跟泥灰搞亂,甚至連路邊維持秩
序的警察身上也都又濕又髒。
我或許是在玩得又累又餓又興奮又疲倦的情況底下狼吞虎嚥吃掉了那一盤蛋捲飯
,並且在那種狂歡節的氣氛裡,把自己原本對食物對人群對髒污的厭惡都一併趕走了
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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