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從何時開始,焦慮成為指標,喧囂成為美德,人人有話要說,即使你沒有
電視、拒絕推銷,亦難免除被言說圍剿的宿命,包括我和我即將敘說的一切。你準備
好成為我第一個多語症患者的主治醫生了嗎?
◎李欣倫 (20051017)
那天,布魯塞爾略帶寒意,約莫攝氏十五度吧。我想。
當我對這座城的灰色氛圍、失敗建築和冷色街道感到失望透頂之餘,你說,「那
就去電影博物館吧!」
選了一部喜劇片;當然是喜劇片,非得是喜劇片,溫暖旅者的孤獨和厭倦。也許
因為長途旅行的疲乏,又或剛從巴黎——晃遊者的天堂、修辭與符號帝國、波特萊爾
和普魯斯特鬼魂出沒的街道——那誘人而慷慨的城市離開,相形之下,布魯塞爾顯得
寒傖而衰敗,心態一時無法調整之故。
然而,是部默片。一九二五年,Buster Keaton的《Seven Chances》。
等等,沉默不太適合我們吧。現在的我們,該需要喧囂、顏色、氣味。因我已受
夠了鴿糞般的城,以及心事重重的街道了。
不過入場之後,才發現預設立場多麼愚蠢,有限的認知和慣性總是將人類凝塑成
一無所知的笨蛋,所以我們如此需要旅行,渴望旅行。電影廳很小,只有三十個座位
,螢幕左側放了架鋼琴。他預告我,「你會永生難忘。」電影即將開場,這時,一名
有藝術家氣質的中年男子步入廳內,緩緩步至鋼琴旁,觀眾向他問好,他微笑但沉默
地頷首,慢條斯理坐定鋼琴前。原來他是伴奏師。默劇的現場伴奏。
掌聲之後,燈光暗了下來。二○年代的人物、街道、氣氛在黑暗中推演著。我離
伴奏師很近,不時看著他的動作。只見伴奏師盯著螢幕,手指勤快地動了起來。當第
一只音符在沉默中成形,就像水流漫過乾涸的河道,我清楚感覺身體顫抖了一下,那
時,七點零三分。接下來的六十四分鐘裡,他的手指不再停過,沒有絲毫猶疑,音樂
自動流出,彷彿未經思考,彷彿坐在那兒的是一架貨真價實的留聲機。隨著劇情轉折
及主角的情緒起伏,音樂不時變化:激昂、狂喜、憂傷……他幾乎不看琴鍵(黑暗中
,觸覺發達,視覺退化),陪觀眾看完整場電影,以細緻的音樂牽動觀者的神經。
劇情實在逗趣極了。我後排端莊的年老女士不住大笑,激動時還數度忘情踢了我
的椅背。然而,我太輕易就原諒她,因為太荒腔走板的劇情(就像人生的複印),因
為太不可思議的樂音,因為在這間三十個座位的小包廂裡,我們都暫時忘卻了生命的
雜質、旅途的失落。我也笑出眼淚,旅途上的寂寞、厭倦、憤怒種種負面情緒溶解於
黑暗。
我,暫時被赦免了。
你說,伴奏師的演奏或也受自身情緒和現場氣氛影響,當年你看兩次小津安二郎
的《我出生了,但是……》,相同伴奏師,樂音竟全然不同。
步出電影廳,你告訴我,這裡幾乎成為你當年的避難所。十年前,你隻身前往新
魯汶大學修習短期課程,不知是對那過於嶄新、清潔的校園感到懼怕,還是對那日復
一日的生活感到不滿,你翹了大半的課,像著魔般天天往布魯塞爾跑,看了整整一個
月的默劇,讓現場伴奏洗滌你的孤單和偏執。漸漸地,你自覺跟不上進度,索性不去
上課,每天不是驅車去看電影,就是躲在狹小安靜的宿舍裡,呼吸,看書,睡覺,填
飽肚子不讓自己死掉。剛開始,你還有閒情逸致將牛小排解凍,細細煎燒,佐以紅酒
和沒營養的電視節目。後來,你懶到只煮鍋稀飯,然後將家鄉帶來的金蘭醬油一澆,
就是一餐。白天不出門,宿舍就是你的世界,你沉默且消瘦,成天開著電視,人造聲
音讓你暫時忘卻寂寞。夜晚則上小酒館喝幾杯,聽聽現場演奏的爵士樂,一天就過了
。
在那樣寂靜的白晝和深夜,你幾乎忘了自己的聲音,有時竟懷疑聲帶是否因此退
化而變成啞巴,唯有上街買東西時,才證明幸好聲帶沒被憂傷切除。
那一刻,我終於瞭解,當年,現場伴奏的默劇為何是你的生活重心和靈魂寄託;
瞭解你沉默的細緻紋理;瞭解沉默是為了襯托聲音的美妙;瞭解沉默是等待奇蹟樂音
的必經之路。如果專注聆聽,便發現再如何高濃度的沉默中,也有細微的音頻在傳遞
,在溝通。
回新魯汶的路上,我們,一句話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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