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茜 (20051231)
今晚的煙火秀，你要參加嗎？2006年的第一天，你準備追逐著太陽的升起，
追逐第一道曙光嗎？追逐那不可再現的15秒嗎？一年的愁與恨，在今晚的煙火中
，暫時被擱下來了。我這一年最大的成長，是接觸了很多凡人。以前的工作看盡
繁華，以為凡人的世界應該有著他的平淡與美好。
英雄已不再是英雄
2005年的一整年，我離開立法院，不社交、不搞政治，靜靜地看著身邊的凡
人之戲。結果驚訝地發現，每個平凡人的腦海裡，都有著自己的一齣戲，戲裡的
主角英雄是自己。因此英雄的難題、英雄的追夢、英雄的頓挫，包括英雄的醜陋
卑劣，都是大部頭的自己；英雄之劇或英雄之史所以感動凡人，因為觀賞者投射
的是自己。
2005年是一個讓英雄都平凡化的一年。這一年所有的信仰、事件、意識形態
、人物，都變平凡了。阿拉法特（Yasser Arafat）死後，巴勒斯坦找不出新的
動力；海珊（Saddam Hussein）在伊拉克審判庭中，像一般囚犯控訴美軍刑求他
；歐盟在法國郊區暴動後，停止了進一步全球化的腳步；中國的經濟發展，出現
了大自然與環境污染的反撲；台灣意識與省籍在今年的選戰中不再撼動島嶼上的
人心；而布希於卡崔娜狂風暴雨後，語言低調；象徵全球霸主的領袖，在道歉、
認錯、撤軍後，把兩年前發動的神聖戰爭伊拉克之役，一步一步平凡化了。一切
歸於平常，遠離2004年的海嘯，等待2006年浩劫性的禽流感病毒。
到了2006年，屈指一算戰後最重要世代的「嬰兒潮」，竟然已經60歲了。這
一代用掉了人類有史以來最多的「新」字，新浪潮、新文化、新領袖……代表二
次大戰後出生的「新」世代已然老去，竟已60歲了，世界似乎已經沒有什麼可以
再被創造，再被期待的。遠離他們意氣風發的60、70、80、90……，我們只能複
製他們的音樂、思想、風格、領導特質、革命之事只剩時尚。
在2005年至2006年的交界點，我們如此刻意地刻劃一年的終點與起點，因為
我們已經過著平凡的日子太久了。於是今夜的煙火，至少讓我們濃縮了15秒的感
慨與道別，至少那瞬間，空中出現一些不凡吧！日子平凡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呢？
對英雄而言，它自是困境；如果連英雄也平凡化了，英雄就不再是英雄了。
他無法具備特殊的能量，使他與眾不同。但對凡人，平凡未嘗是壞事。日子一點
一滴地過著，最怕的就是人總有找麻煩的傾向。在安逸的平凡日子裡，人生活中
的矛盾往往被迫浮現出來，怕死、怕失去錢、怕明年光景沒今年好、怕愛情留不
住、怕明年一樣淒涼。戰爭中的人是悲慘的，凡世中的人是憂鬱的。
注定歷史難以記載
我前頭說2005年，我最大的成長就在觀看凡人的世界。我發現2005年我遇見
的凡人，和英雄們一樣有夢、愛、貪、耍小手段、捨不得放……，唯一的差異在
膽怯。凡人膽怯，表面上看來恬淡，其實內心裡是提不起也放不下；英雄們大起
大落，故事與人物夠好也夠壞；戲因此好看。
2005一整年，各方不同的力量都在較勁中，有的進步一點點，有的退步一點
點；沒有誰是全面的贏家，也沒有誰是全面的輸家。這是一個沒有英雄，只有凡
人的一年。它是人類之幸，也因此注定是歷史上不容易記載的一年。
告別2005；但不願告別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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