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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歐梵  (20060101) 記得在七十年代初第一次看小津安二郎的「東京物語」,終場時我發現大部分 觀眾都是眼淚汪汪地離場,那是在一座大學城──普林斯頓,觀影者大多是學生和 教授,是一個很「世故」(甚至相當「勢利」(snobbish)的地方,然而大家卻被 小津電影中純真的世界所感動。如果說當今世界仍然存有「普世價值」的話,小津 應該是「家庭」價值的歷史代言人,他的作品是影史上最動人的見證。 最近幾年,也許因為我年歲日增,我發現自己越來越鍾愛小津的電影。日前某 晚又和妻子同看他的「早春」,這是他一九五六年出品,繼「東京物語」(一九五 三年)後的傑作,也許沒有後者那麼感人,而且片子全長一百四十四分鐘,可能也 創下小津最長的影片的紀錄,但是我一口氣看到底,一點也不覺得沉悶。為什麼? 許多影評人都說過:小津的作品故事越來越平淡,場景就是那幾個:火車、東 京的辦公大樓、日本式的住屋、人物都往往坐在室內的「榻榻米」上(因此鏡頭也 大多從這種三呎高的坐姿拍攝)──酒吧間中的幾張凳子、一個吧台,最多再加上 幾個吃飯的小房間……。小津的鏡頭也只有那幾個:開場的場景往往是火車疾行, 接著是一兩個外景的空鏡頭,然後就進入室內,家裡的人開始起身、吃飯、談話、 上班……。甚至小津影片中的對白也極平庸簡單,往往還夾雜了不少「空話」,譬 如「啊,是嗎?」「嗯!」「是的」,當然更多「早安」「謝謝」之類的日常招呼 詞。幾乎所有的影片都沒有高潮,「早春」尤其如此,那位男主角的表情永遠是一 臉的無奈,正像其他影片中的原節子說話時永遠是一臉的微笑一樣。還有那位在小 津影片中從年輕演到老(真實年齡)的笠智眾,一直老到演「東京物語」和「晚春 」中的老祖父和爸爸。最妙的是「麥秋」幾乎成了「晚春」的翻版和回應,場景幾 乎一樣,只把男女主角的角色對調就行了,都是為了結婚或不結婚。 「結婚」主題 記得我多年前在研究院學日文時,最先學到的一個名詞就是「結婚」,這也是 小津電影中的永恆主題,然而他自己卻一生未娶,而且事母至孝,他母親死去不久 ,小津也隨之去世,所以他的影片中母親的形象──和由此而衍生的家庭主婦的形 象──更多。然而在他的電影世界中,男女仍然是分開的,在酒吧喝酒的永遠是男 士,如果女性插足男性世界的話(如「早春」中綽號金魚的女同事),一定居心不 良,變成破壞家庭的一份子。在辦公室裡,男女各在不同的地方工作,也授受不親 ,即使一起去郊遊,男女之間也不踰矩,更沒有什麼兩性吸引的火花。 在小津的世界中,似乎沒有任何身體的慾望,只有生活。難怪美國和歐洲的導 演們對小津只有讚羨,卻學不到他的精髓:德國的溫德斯(Win Wenders)應算是 最崇拜小津的人,但他自己的電影風格仍然缺乏「小津味」。侯孝賢在多次否認受 小津影響後,終於承認在鏡頭的運用上受到小津的啟發,但從「童年往事」到「悲 情城市」,侯孝賢影片中的家庭還是比不上小津作品中的恬靜和樸素。 有的影評家說:這就是小津電影中特有的「禪」味!我不完全同意。我覺得小 津從頭到尾都是「入世」的,甚至很世俗。也許我們從小津自己說的一段話中得到 一點啟發: 「我沒有汲汲於交代故事,反而留下許多空白……,我想,這些空白,其餘韻 或將更深遠。」 對我來說,這句話中最值得深思的就是「空白」和「餘韻」這兩個名詞。「空 白」是一種形式上的美學和哲學,談論的人很多,餘韻應該是空白的副產品,但我 卻將之視為對等物。且讓我先從餘韻(回味)說起。 也許「餘韻」和「餘味」甚為相似,但也有些許不同。小津的作品中,至少有 兩部影片的名字帶有「味」覺:「茶泡飯之味」和「秋刀魚之味」,但只有一部與 音韻有關係:「東京合唱」(一九三○年,我沒有看過)。然而,每當我看完一部 小津的電影在回味時──甚至在觀影過程之中──都感受到不少「餘韻」。 歌韻場面 最令我感動的歌韻場面,就是在大自然的空鏡頭背後聽到的小學生或中學生合 唱。也許我嗜愛音樂太深,每聽到那股餘韻繞山谷的合唱,就會想到我初到台灣時 在新竹中學唱的歌,起初時聽起來,的確有點「日本味」,但原曲往往不是來自日 本,而是德國:例如改編自舒伯特的「菩提樹」。這類音樂是我少年的精神食糧, 想對小津個人更是如此,我甚至可以大膽地推斷:小津和他那一代日本人,經過二 次大戰(他也被召入伍)的殺戮後,如何仍能保存一點人性?音樂可能是不可或缺 的因素,德國的藝術歌曲尤然。此中的文化原因有待查證,但這種「餘韻」似的情 操,倒是在侯孝賢的「悲情城市」中的一場戲裡得以發揮,也就是片中引用的德國 民歌「羅瑞萊」(Loreilei),然後接著是談到明治時期日本年輕人因為追悼美感 而跳崖自殺的故事。 在大自然中聽到歌唱的音韻──特別是學生郊遊時唱的歌──往往令年長的人 有所回味,即使不主動地聽,音畫對位的效果卻會觸動對人生旅程的感傷,所以老 年夫婦在沙灘堤上望海無言(「東京物語」),一片失落之情,然後老頭子對他老 伴說:「該回家了!」於是她也回答:「噢!」(我看到此,早已熱淚盈眶)。於 是,老父對女兒說:「你該結婚了!」女兒說:「不,我要永遠和爸爸在一起!」 老父說不行,於是就坐在旅館的榻榻米上,緩緩地曉以大義(「晚春」、「麥秋」 的故事相仿,但人物倒置)。 然而也不能過度渲染這類「大自然」的餘韻,否則又會落入人生如浮雲或浮草 式的半禪宗說法。其實小津片中的火車鏡頭更多,火車代表的當然是「現代性」( modernity)。小津沒有川端康成那麼超然,或一味沉醉於傳統的美學境界,小津 的入世哲學絕對是基於現代──一種日本式的現代生活,特別是在二次大戰剛結束 的「青黃不接」的時期,「上班族」剛剛出現(「早春」),但上班族住的仍舊是 老式的日本房子,所以在這個極有限的空間中,就顯現了小津所獨有的「空白」哲 學。 空間角度 美國評論家──如Noel Burch──往往以此為根據談了不少小津的禪宗式風格 。依此類推的話,我們甚至可以把日本人習慣坐在榻榻米上的姿勢也叫作「坐禪」 !我認為大可不必。其實日本和中國一樣,飲食起居是日常生活中的重要儀式,而 小津的電影中更注重這種生活儀式,它是一種不斷重複卻不自覺的日常習慣,所以 拍攝這種生活儀式時,鏡頭也必須是重複的,不能有任何驚人的視角和和節奏;換 言之,務必要求得影片內和影片外的日常生活世界的一致。 小津作品中的這種生活儀式,可以從空間的角度來研究,例如人和物、人和人 的對置關係,或鏡頭角度所捕捉的室內空間等等,然而我更感興趣的卻是時間問題 。小津的剪接技巧是不露痕跡的,如不仔細看,往往會覺得自己就和那幾個日本人 生活在一起。但讓我自覺的卻是片中的空鏡頭:不但是房中的過道──在人物進入 之前的空間──而且是各種其他有關物的鏡頭:街燈、窗戶、衣架、桌子、榻榻米 上的床被……,每一個空鏡頭的時間過渡都是有規律的,我曾默默地數過:大概三 四秒鐘,不多不少,重複時依然如此。這種重複性的空鏡頭,當轉向人物的中鏡頭 時,也仍然保持同一個緩慢──但並不冗長──的速度,這種節奏,如果用音樂的 術語就是andante(行板),但非adagio(慢板),我們之所以覺得小津電影的節 奏緩慢,是因為看了好萊塢或香港的新片子太多,節奏不是太快就是太不規律,而 且無謂的大特寫用得太多!小津的影片中很少有大特寫鏡頭,即使用面部特寫(最 接近的特寫也包括整個頭部),它的時間也絕不故意拖長,有時候我會故意數這種 鏡頭的節拍,當我本能地運用小津式的節奏說「cut」之前半秒鐘,鏡頭就自然地 轉換了。 平凡生命 這真是鬼斧神工!我久久反思分析,還是說不出一個道理來,試想一部莫札特 的「安魂曲」完全用同一個andante的速度演唱出來,或是舒伯特的「未完成交響 曲」(我當年在新竹中學常聽的音樂)用同一個緩緩的速度奏出,沒有任何重音, 而且「完成」了整整四個樂章!抑或是巴哈的cantatas一首接一首的唱出來,用同 一個速度,不慢不快、不慌不忙,聽久了可能真會進入「聖樂」之境。(或者會呼 呼大睡?!) 小津電影的迷人之處,我認為就在於此。也許我是走火入魔,但入的是一個充 滿人情味的日常生活的世界,小津織造這個世界,用的就是普通人物和空鏡頭。有 時他也會越出常規,譬如在「晚春」中他用了一段很長的時間去拍攝片中父女同觀 的「歌舞伎」,表現了另一種更「正規」(formal)的儀式,看似與劇情無關,其 實用的是小津一慣的旁敲側擊的手法,以此來「反測」男女主角的心態。 走筆至此,才感到我在文中所用的影片例子可能有誤,應該再去查證一次,然 而回頭一想又不覺失笑,小津不是和王家衛一樣──應該說王家衛學的是小津── 幾乎說的都是同一個故事?因此鏡頭出自何片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全部作品中 的世界,這當然是一種「作家論」的說法,然而小津這位「作家」呈現出來的世界 就是我們自己的生活:飲食起居、生老病死、悲歡離合……,我們也會隨著小津影 片中的人物度過我們平凡的一生。 http://news.chinatimes.com/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203.152.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