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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佑君  (20060111) 這個身體姿勢自然而然地使人放空,禪意十足。電影「末代武士」裡,求勝心切的 湯姆克魯斯與真田廣之對陣,從來就沒機會打贏。經過幾個令人沮喪的回合,他突然想 起,練習時老被叮囑「雜念太多」,而不知不覺吐氣鬆手,之後掄棍再上,竟然跟老神 在在的劍道高手戰成了平手! 在滿是美術書籍、東方樂器、抽象畫作、波斯地毯的客廳裡,很奇怪地,我卻只感 覺到一潭深井般的空蕪。這是麥可費特的德國住所,聽說他在義大利還有個離群索居的 大莊園,聽說他總是親手摘採莊園裡的橄欖,想像中該是洋溢著「托斯卡尼豔陽下」的 氣息。如果去那兒拜訪他,會不會見到麥可費特的另一面?一個人的潛意識常會在他的 活動場域中自然流露,所以我試著在這個空間裡嗅聞主人的性格。然而,空氣中飄盪的 濃郁肉香,多少又增加了解讀的難度。這位禪修大師並不只是蔬菜瓜果的愛好者?我很 歡喜,也很好奇。 就在我任意打量、胡亂揣想的時候,客廳的門被古典樂的琴音推開,費特如一縷輕 煙似地飄進房內。他,應該是費特吧?我從沒見過他,對他的認識非常有限,只在馬克 的「泛音詠唱」一書裡跟他短暫交會,聽過他兩張CD,再加上一點傳聞。而眼前這位「 廚師」,用莎翁名劇裡的昂揚身段宣佈:晚餐已備妥。堂皇裡透著慧黠,就是費特給我 的第一印象。我用日語向他解釋,馬克和娜塔莎到樓下去把車挪個位子,而我就是那個 臺灣來的新朋友。他愣了一下,隨即用落日餘暉般舒緩溫暖的英語告訴我,他不像我那 麼慣用日語──臺灣來的?太好了!我們就要去臺灣了,你可以多告訴我們一些事情。 程門立雪又如沐春風 費特在日本待了十三年,還曾在禪寺出家為僧,如此的經歷是很引人遐想的。但從 語言的運用,從他的油畫、他家的擺設、以及接下來兩天的談天說地裡,可以令人放心 但又不無敬畏地肯定,他並不是一個照單全收的東方迷。費特的世界是一個精細透光的 蛋殼,無論如何滑順緻密,他都只讓折射的光線進出。他要的不是一覽無遺的視野,也 無意用生理解剖的手法素描自己,他的語言、音樂和繪畫,都給我一種朦朧但堅實的感 受。這不是一個可以被分析的對象,準確高超的技巧應該也不是他最精采的地方。不論 從望遠鏡或是顯微鏡看去,他都是一個讓你程門立雪同時又如沐春風的人師。 主菜上桌,費特和馬克卻想不出它的英文該叫什麼。就在他們反覆酌磨時,娜塔莎 大叫,「斑比啦!它是斑比!」於是我明白這道美味佳餚乃是鹿肉。娜塔莎也是一隻斑 比,靈敏而深情,熱烈又細膩。她比費特小三十歲,是深得真傳的聰穎弟子,也是體貼 入微的忠實伴侶。可是她的角色,絕對不僅是經典的集註或廣解而已。如果費特是一首 意象簡淨、餘音裊裊的詩歌,娜塔莎就是一部出人意表、高潮迭起的小說。不過,我們 確實可以從一個人的另一半身上,發現他的潛質與倒影。所以,把娜塔莎視為費特層次 豐富的一種生命展現,他們兩人大概都會欣然接受。 晚餐過後,馬克在廚房幫娜塔莎收拾,費特則領著我鑽進他的秘密基地。那是一個 上下舖的寬闊下層,拆去床組後,被書本和收藏品環繞成靈魂的堡壘。費特拿出他的無 字天書,一頁一頁,一筆一劃地講給我聽。這兩本「著作」,一般會理解為畫冊,但那 就是他所使用的另一種「語言」,有範式清晰的文法,與意涵明確的語彙,一絲不茍地 演繹他所思考的存在本質。生命表層的渾沌繁瑣,被抽絲剝繭、重新編織,然後轉化成 抽象而嚴密的史詩。讓我印象最深的,不是他獨樹一幟的筆法,或是煥發異彩的畫面, 而是那躍然紙上的精神狀態,一種振動的沉默。 一個全新的宇宙 英文的沉默Silence,在它印歐語系的字根是si,意指垂臂鬆手(let the hand fall)。這個身體姿勢自然而然地使人放空,禪意十足。電影「末代武士」裡,求勝心 切的湯姆克魯斯與真田廣之對陣,從來就沒機會打贏。經過幾個令人沮喪的回合,他突 然想起,練習時老被叮囑「雜念太多」,而不知不覺吐氣鬆手,之後掄棍再上,竟然跟 老神在在的劍道高手戰成了平手!這個情節也許可以當成Silence字根的影像版,也可 以充作我所謂振動的沉默之白話版。在那樣的靜寂下,人不再陷溺於自己的心志中,於 是,風吹草動,對方的意念,甚至萬物的流轉,都和空氣一般任他呼吸、與他共振。 費特筆下的線條,無論曲直,也真是根根都在振動。他翻到一頁,說起那些看似相 仿的直線,其實花了很長的時間才完成。當時,他每畫到一個固定的時刻,就會放下筆 來去海邊散步,邊走邊思索,回來則分毫不差地接續前段韻律再畫。我聞之有感,忍不 住插嘴道,「這讓我想起,康德寫純粹理性批判時,每天下午都在三點半外出散步,就 在那樣規律的節奏中,他建構了,嗯……,一個全新的宇宙。」就在我停下來搜索枯腸 時,費特把手撫胸,等我講完最後一個句子,他聲音濕潤地輕輕說,「我就知道你要說 :一個全新的宇宙。」 隔日的早餐,娜塔莎把餐桌變成齊格飛歌舞團的豪華劇場,簡直教人目不暇給。各 類水果、穀物、麵包、塗醬、乳品、火腿、飲料,在造型互異的器皿中,爭先恐後地傾 訴女主人的盛情。如此熱鬧的的陣仗,為一天揭起了歡樂的序幕。費特和娜塔莎輪流展 演一個又一個諷刺笑話,我和馬克只能趴桌捧腹。看著這個前一晚彷彿西晉王衍般「容 貌整麗,妙於談玄,恒捉白玉柄麈尾,與手都無分別」的風流人物,搖身化為滑稽多智 、詼諧逗趣的東方朔,可能比什麼都更能說明,費特已經從「耳順」階段,逐漸邁向「 從心所欲而不逾矩」。 午後,娜塔莎提議大夥兒一起去林間漫遊。德國鄉間的深秋林色,和他們的經歷一 樣錯綜而繽紛。在藝術和情感上,每一個堅持與追求,背後都有無盡的撞擊與承擔。我 腳踩散落滿地的殘葉,聽著這兩人的生命故事,深刻地體會到,那些雲淡風輕、渾然天 成的作品,並不是在象牙塔裡憑空堆砌出來的。本來,沒有一定的生命厚度與人格廣度 ,便凝聚不出那樣的藝術密度。藝術家了不起的地方也就在於,能從五味雜陳的八卦, 蒸餾出香醇甘美的神劇。費特和娜塔莎正是這樣的人生鍊金術士,他們在現實生活中呈 現的動人之處,完全不在他們的作品之下。 超然物外的泛音 當天夜裡,我在費特整牆的油畫凝視下,做了一個奇妙的夢。我夢見自己帶著一群 學生去參觀一大片檀香林園。檀香是非常珍貴的芳香樹種,我們這些芳療師走進這樣的 林園,就跟海盜駛向金銀島一樣地興奮顫抖。我請每個學生找一棵「屬於」自己的樹, 好好跟它對話。在我準備跟自己那棵檀香交流之際,發生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當時我 正低下頭去,但感到前方有一道陰影閃過。直覺告訴我,是我那棵檀香在移動。抬起頭 以後,果然見到原先矗立於左側的那棵樹已經忽焉在右。夢中的我,不無詫異卻又滿足 地跟自己說:「啊,檀香是會走路的。」 事後尋思,這個夢絕對與費特的畫有關。這些畫的尺寸全是正方形,設色富贍而典 麗,圖案內斂而靜謐。我第一眼看見這些畫便頗為著迷,感覺它們又貴重、又輕盈,就 像生命中一切有價值的事物,比方說檀香,比方說愛。檀香之美,不需要像無尾熊抱樹 那樣才得以賞玩。當我們吸聞到香氣的一剎那,它就成為我的一部分,此後就算是香氣 飄散,樹木伐倒,那個美感仍然存在。同樣的,就算愛人變心,或是兩人不能聚首,但 是感知到愛意的一剎那,也永遠是我們的一部分。因為事物的價值主要在於引起共振的 程度,我們可以觀想結果,但不是一定要懷抱目的。 要離開的那天早上,我終於聽到費特的現場演唱。地點是他的浴室,緣由是他在沖 澡。當時,我正在翻閱他架上的一本俳句專論,讀到了太魯的名句: 凍結筆尖/烤焦於/油燈之火 超然物外的泛音,讓人很容易進入詩中那種品味寒氣、聆聽靜默的氣氛。聽著聽著 ,竟感覺週遭的空氣全在震動,自己也跟著共振起來。眼前則浮現一個沉浸在狂想中的 書呆子,一心想藉燈火化開手中那撮施展不開的筆毛,竟至燒了起來。在燃起的瞬間, 火光映出我的臉。我想起那些令我困窘鬱卒、不能實現的夢想,忍不住笑了起來。原來 我就是那個書呆子。在費特的詠唱裡,我學到了一點振動的沉默,這應該是此行最大的 收穫吧。 http://news.chinatimes.com/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203.152.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