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雪
我總是用一些畫面來記住我的情人，像蒐集在盒子裡的明信片，正面是圖畫，
背面是相關或不相關的文字。與Ｄ總是開著車子在公路上長途跋涉，記憶裡都是側
面抽菸的姿態；與Ｒ的畫面都是在餐桌上，燈光下氤氳的食物剛端上桌的熱氣蒸騰
；與Ｌ是牽著手走過大街小巷，走到海邊，也越過溪畔；與Ｅ是在床舖上沒完沒了
的談話，應該拿來做愛的時間我們卻都用來說話了。與Ｋ呢？我不用很費力就可以
想起來。
記憶裡與Ｋ相關的畫面總開始於脫鞋，結束於穿鞋。
我蒐藏著那些畫面並且在腦子裡不斷地倒帶重播，讓每一個細節都彷彿呼之欲
出，被反覆撫摸得斑斑駁駁。
我未曾如此認真看過某一個人穿脫鞋子，因為相處時間不夠，關於Ｋ的每個細
節我都牢牢記住，有時我以為只要用力盯著某個一片段就可以把時間喊停，世界會
在那個被我凝視的片刻突然靜止，然後我們可以從那時間的縫隙裡逃走。誰都不會
發現我們已經離開。
關於愛情施加與時間的幻術我總算是真實地領教過了，那應該是再簡單不過的
，所謂的「度日如年」以及「歲月如梭」之間的差距，但實際上發生的時候卻不是
一種道理，而是再殘酷不過的真實。
我們的愛情總是在跟時間賽跑，被鬧鐘催促，好像隱隱有什麼力量在其中作祟
，偷走了我們的時間，一小時、兩小時跟五小時之間似乎沒有差別，會讓我們在分
開之後還如墜霧中，因為來去匆匆，以為自己做了一場夢。在那些過程裡我們激烈
地碰撞撫摸親吻，唯恐來不及似地需索著彼此，連空氣裡都瀰漫了因為呼吸而造成
的溫熱煙霧。
我懷疑自己已經習慣了等待跟思念，那些經過長時間的等待而得來的相處每一
刻都變得無比貴重，我記得她進門後站在玄關裡的姿態，輕輕放下背包，蹲下來把
球鞋的鞋帶鬆開，那時我的臉上總洋溢著微笑，也記得時間到的時候她準備要離開
，而我們還在玄關前不捨地擁抱，看著她同樣地蹲下身來穿鞋，我很想把她的鞋子
跟背包藏起來，但最後我還是會打開房門送她出去，隔著紗門看見她在電梯前面等
待，等到叮的一聲，電梯到了，看著電梯的門打開然後關上，那時刻我總是感到撕
裂的痛楚。
如今她擁有我家的鑰匙，有時還會來我家幫我餵魚，見面的時間比以前多了一
些，但我的心情好像還停留在那些思念與等待的時刻，我想念著每次她打電話給我
，說出那句「我到你家樓下了」時，我激烈的心跳。
當我這樣跟她說的時候，她做出握著手機講電話的姿勢，調皮地說：「我到你
家樓下了！」不如你今天光著腳回家，我輕聲地說。
http://www.libertytimes.com.tw/2006/new/jan/19/today-article5.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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