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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宜珮 記錄∕張震洲 整理 主辦單位:個人新聞台、20世紀福斯影業、CMC中環集團、時報周刊、時報出 版、人間副刊 協辦單位:誠品書店 時間:95年1月20日 地點:誠品信義旗艦店 李安(以下簡稱李):今天很高興看到詹宏志來,其實我開始決定拍電影「斷 背山」是在他家決定的,他是推手。請詹宏志開始先說。 詹宏志(以下簡稱詹):李安拍「理性與感性」時,我看到一個台灣電視台記 者跑到拍片現場去採訪,其中訪問了艾瑪.湯普遜,她說了一句非常有意思的話, 「台灣怎會出現這麼一個可愛的導演,他幾乎不會講英文。」李安當然是在我朋友 當中英文講的很好的啦!不過問題是,當你跑到一群演莎劇的人當中,怎麼樣看起 來都不像是會說英文的人。 在「斷背山」開場不到一分鐘,你就已經相信這是一個西部牛仔片,有公路、 大片的山、小卡車、穿牛仔衣、牛仔褲、戴著牛仔帽的人,有吉他聲輕彈起來,在 那一分鐘,便已相信這是西部片了。雖然我並沒有去過西部牛仔所在的地方,這個 世界是那一分鐘建立起來,靠一堆可信的符號組起來,全世界到底有沒有牛仔世界 ,那還是美國一個大神話,可是李安就是有很大的能力,讓人一下子進入一個世界 ,且秀出一個可信的世界,譬如說「理性與感性」,那是維多利亞時代的世界,你 不只是用那個劇本來拍戲,還要用所有人的行為舉止來拍戲,他們有一套在當時環 境裡頭的生活,所以集體起來看來完全是一個陌生的語言,李安如何在很短的時間 內,掌握到完全陌生的語言來講這個故事。我指的不只是英文而已,而是眾多合起 來的全部,就像「斷背山」裡的牛仔,行為舉止看起來像牛仔,他必須很快掌握住 這些牛仔,怎麼講話、抽煙、騎馬、吃罐頭的豆子,如何記錄狀況,因為他完全沒 有語言去創作那個悸動的世界,這是我最好奇的事情。 李安是怎樣去建構「理性與感性」、「斷背山」兩個不同的世界,兩個世界都 是門戶森嚴,一個牛仔一個同性戀的世界並非自然開放給外界的人,你要費很大的 力氣經過很多種理解才能進入裡面,這些新的語言是怎樣去得到的? 台灣出來一個這麼可愛的人 李:導「理性與感性」時,那是維多利亞的東西,我遭到很多排擠,因為他們 不能相信我,我不歸在那個類型裡面,連英語都講不太好的人,怎可做這種事情呢 ?一定是英國演員給我抬轎太成功了,我的片子跟英國BBC的東西也不太一樣,他 們說我不對味,但我是下過功夫去研究的。 我在想,為什麼艾瑪、湯普遜會說台灣出來一個這麼可愛的人?我一直覺得, 我是台灣的導演,沒有美國籍,今天要拍一部很夠味的美國片,挑戰美國的片型, 仍以台灣導演自居,只是我英文慢慢好了,拍片變的容易。 台灣是一個很奇特的地方,在這成長的養分裡面,親切感是我在世界各地不容 易看到的,再與其他中國人比較起來,還是台灣人看我最順眼,有一種很奇怪的親 切感,一種很奇怪的融合力。他們說,我像有變色龍一樣的能力,到一個地方就融 入到裡面,可是變色龍是沒有骨性的,而我又在那當中有一種骨氣,我想是因為中 原的教養到了台灣產生融合還有與族群的相處,加上這是一個又很多外來資訊很開 放的一個小島,於是產生一種特別,像規律又不像規律的生活。我覺得台灣人很善 良,不管對外來政權得感覺如何,或我們有受到很多屈辱,可是基本上非常善良, 縱使求新求變,善良的本性也一直沒有消失。 今年看一些美國的片子,不只是「斷背山」,對人生的複雜性、對政治的邪惡 不信任、對簡化東西的一種反感,觀眾都反應回來,我覺得今年其實是很有意思的 一年,今年金球獎第一個我要謝謝我的同業人員,大家受夠了這種政治王八氣氛, 不只在台灣,美國也是吵來吵去,你看到這些你就會有一種回應,人生是複雜的, 人生是包容性的,是和諧跟衝突並存的,同時發生的東西有一種複雜性,而我們去 尋求一種親切感、那種存活力,這很重要的,很多電影都在今年都這樣表現出來, 「斷背山」也是這樣的一個感覺。 對人性有一種溫暖的感覺 到目前為止,我對人性還是有一種溫暖的感覺,覺得還有希望,因為我們必須 要存活下去,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得獎讓我覺得比較光明,我看到了很多的現象,讓 我覺得回台灣就是很簡單,我看到有人落淚,當然也有人批評,沒有一部片子大家 反應都是一樣的。我不是堅持有一個論調,譬如說這兩部片都有父權的問題,我是 講父權的現象,忠實的反應我的看法,可是我不是說父權是應該的,我們做的工作 是拋磚引玉,觀眾有他的反應,才是電影終極目的,這個東西有趨勢,不是只有我 看到,你看到的比我清楚,你也比我會講,很多文人都比我會講,什麼導演也比我 會講,可是我沒有跑到那個地方要講一些東西,我會覺得心很虛,可是又有一點高 興的成分,片子確實是我拍出來的,演員也都演的很好,也不是巧合的一部兩部, 我拍了快十部電影了,所以,我不居功但也至少沒有把它搞壞了,我是這個緣分裡 面的一份子,而不是製造緣分的人,我拍電影比較有天份但也不是絕對的是這樣, 我並不是天才。 詹:聽李安講話這樣和善、謙虛、禮貌,但你是加拿大冰上曲棍球的球迷,這 麼謙遜的人愛好這麼暴力的運動? 李:我在那之前沒有看過冰上曲棍球,我只在電視上看過,但是電視螢幕很小 ,沒有感受到那種暴力,結果有天我被老闆邀請到包廂前面,引出所有野性,其實 我不是冰上曲棍球的的球迷,我只是那個隊的球迷,冰上曲棍球那種速度感,我覺 得是最棒的,速度感跟協調感包括暴力,都是你要坐的很近才能感受到,我差不多 看了八場,一直到那個冠軍賽,我拍片從來不跑出去的,結果為了那個也跑出去看 。我想人都是有顯性與隱性,我拍片喜歡挑戰,那種協調性跟暴力,和曲棍球一樣 ,是同時發生的,你的情感得到宣洩,感官受到刺激,然後紓解之後,覺得非常協 調,加上本身的暴力跟速度跟協調性有一種美感,我在裡面覺得非常過癮。 詹:「斷背山」看起來是非常舒服的一部電影,可能是要說的故事並沒有那麼 多,所以有很多時間一點一滴去營造那些氣氛、感情,不急躁,像這樣的作品翻成 中文只有三十頁左右而已,那麼短的一個作品其實是有很多很細的工作在裡面,我 想替很多台灣的年輕導演問,現在李安是台灣一個重要的驕傲,曾經有一次,他剛 從紐約回來,他說,我不知道以後能不能做出什麼好的作品,能不能傳世,所以他 努力後來得了很多獎。我想說,我應該有能力把房子蓋的冬暖夏涼,這部分也是我 看李安電影時的一個感覺,可能有太多的導演急著要說什麼話,而他要怎麼說這個 故事,怎麼把句子寫好,怎麼把文字寫好,這些基本的工作反而是比較少的,但是 這是出於什麼原因呢?是出於學生片開始,這些基本的要求? 電影比人生快 李:老師的第一堂開宗明義就跟你講說:「電影是比人生看的東西快。」對我 來講有啟發性,雖然它是一個基本規則,可是它是千錘百鍊的,我後來感謝老師, 就是我成名之後,他都忘記講過這樣的一個話。電影比人生快,電影不是人生,當 我自己發覺說,我的眼睛一直看,可是我的鏡頭最快也只能到這個樣子,永遠跟你 看到、感受到的不一樣。其實大峽谷鏡頭一放,它這麼小,就是跟你人生感應的不 一樣,電影的世界是做出來的,要做到大峽谷那種感應你是有方法的,電影規則就 是教你這些東西,但是多少年千錘百鍊弄下來的這一點規則,我只花了一年幾年的 時間去學它,對我來講挑戰性滿大的。 詹:你跟這麼多演員合作過,有一些是本來非常好的演員,有一些是年輕的後 來變的非常非常好,像這些事,你是怎麼做的? 李:演員我可能不是找最好的,我找的是那種綜合力,我想我的綜合力是不錯 的。演員選對是事半功倍,當你以為選對結果選錯的話,是事倍功半。故事體材本 身選在出發的時候,都要能夠激發。很多人不曉得以為我有什麼魔棒,來跟我交談 就會很好,不是這個樣子的。我在選劇本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一半,選演員不是另外 一半,可是也是很大的因素,他本身就行的,不用做什麼,站在那邊就是那個樣子 ,比如說湯姆.漢克斯大概就是繼詹姆士.史都華之後,每一個美國人的良心這樣 好,美國人好成這樣,像「搶救雷恩大兵」,更是一個多才能的片子。 「斷背山」的希斯萊傑和傑克葛倫霍,他們兩個我一看就覺得是蠻好的一對。 從男人、女人、男同志的角度,跟電影的角度混一混,這樣大概已經成功一半以上 了。當然,他們對劇本要有一種見解,要有興趣,他們的素質、長相就已經差不多 了。像我們以前有導過一些戲,我掌握的能力還不錯,從二愣子到有一點經驗的大 概都還能應付,有經驗累積,抓到神韻,這個受不得我的控制,我們一個關口都有 可能有好的地方,有CUTE的地方,然後作為一個導演要會調製,這個人跟那女人, 前後這場戲演了什麼,後面幾場戲又演了什麼,如果後面這一場拍了就是要不停的 要笑,這個效應和扎針一樣,不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有時候胸口悶扎什麼地方 ,要注意那個天合地利,一方面很冷靜,熱情不能少,冷靜的分析,然後有一種開 放的心,不是我想怎麼樣就你做不到就打死你。 取景大概也是這樣,那個方法要活用,當然拍電影不是僅演一場戲,你沒有幾 個月的時間在那邊慢慢衡量,隨便給你一個地方隨便動一動,然後你多拍幾種樣子 ,他們是演員剛好也有是錢剛好讓他們感覺這些有多少補救的方法,總有鍥而不捨 做好的機會,就一直不要放棄,大致上總體成績加起來,他們的努力,不能替他演 ,所以說還是他們的表演,大致上這些每一個細節都要聽,最後不要把演員搞的很 急,要把那個緊接性告訴他,差不多就好,你不要去干涉演員的才力,這是一個很 典型的例子,我記得頭幾部我都會把戲做的很足,我怕人家不知道感受不到,現在 比較沒有那麼急了。 http://news.chinatimes.com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203.152.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