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素芬 (20060301)
小說家們聚集在圓屋中寫作,作為一名讀者,俯瞰而視,也許看到一組作者正在
創作同樣主題的作品,而文采各異;也許看到幾名風格各異的作者對不同事件卻有相
同的觀看角度……
想像小說家同時在一間圓屋中寫作
佛斯特(E. M. Forster, 1879 - 1970)談論小說寫作的概念之先,即想像歷時
歷年的小說家同時在一間圓屋中寫作,原因是為了避免作品中的時間性與人的爭鬥侵
害了文學創作與批評。那是一種拉大時間差距縱觀文類的假設,許多作品,在時間的
淘洗下,自然沉亡,有些作品歷時歷年凡有不同意義,更有些作品,無阻於時日,流
傳不朽。那些讓當時文評家費盡筆墨分析評論的作品,也許在一百年後,才有另一部
作品使已躺在泥塚之下的文評家了悟,這一生如何白白浪費時間在一個歧異的文觀上
。
小說家們聚集在圓屋中寫作,作為一名讀者,俯瞰而視,也許看到一組作者正在
創作同樣主題的作品,而文采各異;也許看到幾名風格各異的作者對不同事件卻有相
同的觀看角度;也可能看到曹雪芹旁邊坐著一群信眾寫手,正撿拾他桌下的斷簡殘篇
,敬慎謹介的臨摹推敲,而張愛玲旁邊圍聚眾家姊妹埋頭苦寫。閱讀者的視線所及之
處,將影響他對閱讀的判斷,對於那些圍著書寫同一主題的作者,他可能對該主題不
再感新鮮,而翻看小說裡其他引人入勝的特點;從一堆寫作風格相似的作品裡,閱讀
者同樣得找到可以使該小說脫穎而出的特點來,才能使閱讀經驗帶來新的喜悅,激發
對小說文類的新體會。
作為年度小說編選者,我的眼前自然出現群聚的奮筆疾書的作家。部分作家已經
不具有入選年度小說選的資格,他的生理年齡早已作古,但他的作品可拿來與坐在他
旁邊的那位當代作家作比較,以確定那位當代作家是否超越了他的成就;而同一個作
家的作品攤在桌上,他正寫著的那篇,與桌上已寫好的那幾篇或有區別。
這種觀察法取決於編選人的閱讀經驗,還有那帶著抽象意識的所謂品味。小說作
為藝術表現的一種,成因複雜,它被辨認的形貌是虛構的敘事特質,媒介是文字,在
虛構的本質中如何透過文字魅力,形成一篇敘事的藝術作品,是所有圍坐在圓屋裡的
人共同的目標。只是通向這個目標的主觀意識有極大的差距,好比抽象畫作與寫實畫
作同為繪畫作品,而兩者的表現概念南轅北轍,但有美學的共通點,如色彩的視覺刺
激,構圖的一般準則等。小說也有基本規範,這些規範可以作為客觀的評選準則,至
於因編選者個人主觀品味而沒選入的作品,只能說抱歉。在編選者望向圓屋的狹隘眼
光裡,必然遺漏了該選入而未選入的好作品。
新秀急欲闖進文壇的力道十分充沛
今年發表在各主要文學刊物和報紙副刊的小說作品大約兩百餘篇,這不算是一個
理想的數字。在版面有限的情況下,一個作家一年裡能夠發表三到四篇小說算是相當
不錯的成績,多產的作家,他完成的作品可能多於發表的,寫得少的作家又遲遲未推
出新作,因此一年中發表的小說作品,並不如我們所想望的盡是精采之作。今年報紙
副刊如往例,必然刊登自家的文學獎作品,聯副還刊登了其他的文學獎作品,形成得
獎小說獲得大部分版面的印象。國內的文學獎有新手初試啼聲之作的傾向(當然有部
分例外),得獎作品占據大篇幅,不得不令人疑問,是擠壓了作家的發表空間,還是
已然成家的創作者作品越來越少或作品沒有達到編輯的眼界。不管怎樣,新秀急欲闖
進文壇的力道十分充沛,是可喜的現象,今年讀到許多寫作資歷初起步的作者,他們
不盡然年輕,有些是有相當的社會經驗與人生體會,提起筆來創作,即令人耳目一新
,如《印刻文學生活誌》固定介紹的新人新作,可看性不亞於以名家為主的每月小說
。聯合副刊刊登的「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作品,也讓人看到了十多歲年輕創作者
思維的方式,這是在熟知的作家風格之外的閱讀刺激,讀之印象深刻,也對新手充滿
期待。
另一個在編選時多所斟酌的,是截取長篇小說發表的現象。近年長篇小說的寫作
有兩種趨勢,一是以多篇短篇串成一個長篇的整體性,這種寫法在單篇發表時,若是
個成熟的作者,通常單篇即具有短篇格局該有的完整性;另一種趨勢是整部長篇有完
整的故事性,截取部分發表時,固然文采斐然,但讀來難免感到作品欲言又止,讀者
好像只看到了前院,明知主宅似在後頭,又窺見不得,就短篇小說選的考量,即使該
作有其他可述的特點,也只好捨棄。
好的短篇小說,應有某方面的精緻度,在小說層層藝術要求下,就算不能面面俱
到,也該有某方面足以得到閱讀者認同的說服力。讀者從不同風格、不同語言表現、
不同主題傳達中,看到作者慧心所在,心思會在那作品上盤桓的,通常是該作品有它
說服讀者的一面。那也可能就是作者創作的獨特性所在。
東方白的寫實小說還原動人的人性質素
今年發表的小說一如過去常見的,寫實小說占多數。寫實小說描寫現實,但追求
的是精神上的理想或真理的追求,許多寫實作品有現實的呈現,卻缺乏深刻的內涵。
在寫實的架構下,即使要做到形式上的突出,也需要很紮深的功力才能有好的作品,
雖然近年來,有人倡言寫實小說已亡,不再能夠滿足閱讀小說的樂趣,但是我們也不
要忘記,當世界文壇陷在魔幻寫實的迷炫中,對馬奎斯在小說中出入時間、穿越死亡
與現實的領域,對魔幻技法大肆討論之際,馬奎斯一再強調,他的作品是建立在現實
的基礎,是絕對寫實。從多數寫作者選擇以寫實為形式,可以了解,基於對現實的觀
察,寫實仍是目前大多數寫手寫作的方向所在,但在前人已建立的成績下,要繳出一
篇亮眼的寫實小說確實不易,何況對寫實小說的真正認識還有待建立。小說表達形式
的再突破,是寫作者的挑戰,也是閱讀者觀察寫作藝術的樂趣所在。
不管以哪種形式創作,都涉及內容表達的部分,小說作為藝術表現的完成品,自
然有它多方面受檢驗的要素。以今年大量的「寫實小說」來看,在難有佳作的情況下
,〈頭〉自有其特點。東方白創作多年,一向執著於歷史事實,而以真人真事為題,
最怕通篇只有故事形式,沒有文學質感,〈頭〉的書寫文字證明,以事實為根據的小
說,可以保有虛構的特質,盡情寄託書寫者所欲表達甚或發揮的人性精神。〈頭〉裡
有我們許久不常在新作裡看到的人生情義的頌揚,在古典戲劇裡已成典型的忠僕順婢
形象,再次還魂,小說寫在價值觀混亂的現時,反而具反諷性;在寫作者逐漸丟掉小
說動人成分,大肆鋪排理念,游於文字技巧之際,〈頭〉還原動人的人性質素。小說
家歷五十年,堅持小說創作,以十年光陰完成《浪淘沙》後,再出發書寫短篇小說,
經營精細,對台語文的使用考究,堅持語言的純淨,文字也越趨精雕,領受年度小說
獎實至名歸。
2005「年度小說選」入選篇目:
達 瑞〈以某種姿勢離開〉
王君宇〈漱口水的重奏〉
東方白〈頭〉
賴志穎〈紅蜻蜓〉
柯嘉智〈一起去跳舞〉
章 緣〈遲到〉
陳志鴻〈腿〉
徐嘉澤〈三人餐桌〉
黃麗群〈入夢者〉
陳 雪〈無人知曉的我〉
賀景濱〈去年在阿魯吧〉
伍軒宏〈阿貝,我要回去了〉
謝曉虹〈理髮〉
楊 照〈一九四八〉
李 昂〈牛肉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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