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晴舫 (20060308)
一個美國脫口秀主持人談論《斷背山》，「我每每聽見人們談起斷背山，總是
互問你看過了沒？答案往往是，沒有。」奧斯卡頒獎的隔日早晨，福斯電視台的晨
間新聞主播們報導奧斯卡獎的結果，逐一念完名單，他們面面相覷，坦承不知道怎
麼評論這些得獎影片及演員，因為他們一部也沒看過。
這次典禮之前，主辦單位焦急地四處邀請大牌影星參加頒獎，期待他們幫忙拉
抬人氣，原因是此次入圍的演員們都不算傳統定義的好萊塢巨星，入圍的影片則充
滿了所謂獨立製作的精神，意即低預算和低票房。
好萊塢經典片《日落大道》裡，編劇晚輩認出昔日默片巨星而驚呼：妳曾經很
偉大。過氣女星昂首回答：「我是偉大（big)，是電影變得渺小了（small）。」
並不是今年奧斯卡入圍的影片變小了，而是他們的觀眾規模變小了。一個所謂的大
眾市場正在消失。分眾市場卻逐漸百花爭妍。
科技使得電影的發行走出了傳統電影院的框架，通過各種管道播映。越來越多
的現代人不再坐在黑暗的影院裡與一群陌生人觀賞同一部電影，而是身處自家客廳
、坐在飛機機艙，甚至站在地鐵從手機上觀賞自己選擇的電影。零星獨立的觀影經
驗分裂了昔日觀眾為一塊整體的概念，現代的觀眾分散各處，身分斑駁，興趣紛雜
，面目不明。觀眾不再是「大家」，而是你、我和他，偶而出現「我們」。
不光電影，廣告與媒體也面對相同的趨勢。訴諸社會群體的硬廣告日漸式微，
取而代之的，是針對特定族群而舉辦的軟性公關和市場活動。理論上，因為科技發
達，所以資訊更容易透過電視、廣播及網路覆蓋到目標觀眾，將所有人一網打盡。
實際生活裡，正因為科技發達，人們更容易只專注於個人的選擇，而不再多花一秒
鐘於他們一點也沒興趣的事物。
譬如，以前，閱讀一條新聞的同時，在同一張報紙上，你的視線總會不小心掃
到旁邊的新聞。現在你上網搜尋，一個按鍵，你要的新聞直接跳出，蓋滿你所有的
電腦螢幕。其他新聞藏在網站的哪個死角，如果你不去找，你永遠也不會看見。美
國電視發明了一種機器，幫助你過濾電視廣告，就像你的電郵功能會直接將廣告丟
進垃圾箱。科技幫助傳遞訊息，也過濾、抵擋、濃縮、直攫訊息，讓人們各取所需
，達到「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的境界。
其結果就是，妳看妳的片子，我看我的片子。社會能稱為共同經驗的場合，越
來越少。能夠喚起普世情愫的片子也越來越少。即使再怎麼包裝《斷背山》為所謂
的普世愛情故事，都不應忽略其為同性戀影片的本質，李安的電影及安妮普露的原
著小說都意在細心描繪同性戀者被迫入櫃的社會敵意與時空條件，那才是這段戀情
的悲劇根源。原本應屬邊緣的同性戀題材，卻意外打入終極擂台，逐鹿冠軍，反映
了原本屬於次文化的分眾市場已搖身成為主市場，因為好萊塢製片廠退讓的對象永
遠不是品質，而是市場。
電影越來越小的世界讓片商茫然，對獨立創作者來說卻是件好事。這表示以小
搏大的時代來了，創作者只要專心拍他想拍的片子，他的作品總會找到他的觀眾，
而他的觀眾也會找到他的作品。電影就算變小，有夢想的人依然可以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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