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劉艷萍
□受訪:許紀霖 華東師範大學歷史系教授
ꄠ 大學應該有一種青春精神
《大學周刊》:您曾經專門撰文描寫過您的大學生活,並把大學稱作您的精神
搖籃。您覺得現在大學生的大學生活與您那個時代的大學生活相比如何?
許紀霖:如果現在和上世紀80年代比,我覺得現在的大學生活沒有我們當年
那麼精彩。雖然現在的大學生的私人生活是很豐富的。比如說有各種各樣的娛樂,
私人情感的空間很精彩,也比較自由。但是在公共生活這一塊,現在遠遠比不上我
們那一代。
ꄠ 上世紀70年代末,包括整個80年代大學的學生生活非常豐富,我們有各種
各樣的活動,學生有各種各樣自願組織起來的社團,有學術的、有文化的、有趣味
的,還有各種各樣的戲劇等等。那時候整個大學生的精神面貌非常好,雖然也會考
慮一些個人前途之類的問題,但大多都是考慮一些比如說國家的前途之類的問題。
ꄠ 我想大學就應該是這樣,大學不是社會,大學有種特殊的氛圍,通過各種各樣
的活動體現出來。我現在還很留戀當時的大學生活,我個人的人格大部分是在大學
時候塑造的。那種激情,充滿一種青春精神,五四就有一種青春精神,大學也應該
有一種青春精神,大學不能太老成。我們現在的大學校園,青春的東西少了一點,
功利的東西多了一點,老成的東西多了一點。
ꄠ 《大學周刊》:您覺得出現這種現象的原因在哪裡?
許紀霖:我想一個原因就是上世紀90年代中期以來整個社會大環境的變化,社
會變得世俗化。這個大變化沒什麼好說的,因為社會上的很多東西都會投射到校園
裡來。
但是,另一個原因很重要的,我認為就是現在大學裡有各種各樣的壓抑機制,
當然那個時代也有那時的壓抑機制。現在比如說就業的壓力,學外語的壓力,農村
來的還有學費上的壓力,研究生還有發表論文的壓力等等。這樣的壓抑機制多了我
們就會看到很多欠缺,很多公共生活上的欠缺。這種公共生活的欠缺會造成很多不
好的後果。比如最近某高校三位研究生和一位職員兩周內連續自殺,當然原因是比
較複雜的。但是如果大學有一個比較好的氛圍、一些好的公共生活,他們的關注力
就不會僅僅限於自身。如果沒有另外一些興奮點讓他們從這些個人憂慮當中排解出
來,僅靠心理輔導作用是不大的。心理輔導治標不治本,治本是你要讓他覺得大學
的公共生活是豐富的、多彩的,投身其中是很有意義的,然後那些個人的煩惱就會
變得比較淡。所以這個公共生活的欠缺如果繼續存在的話,會有很不好的影響。
ꄠ 應試教育不是好的選拔方式,但適合精英流動
《大學周刊》:您怎麼看今天大學裡的人文教育?
許紀霖:我想現在大學的人文教育是非常大的一個欠缺。雖然大學一直說要有
人文教育,講座很多,活動也很多,但是這些和我剛才說的那些壓抑機制相比,還
是比較微弱的。這種壓抑機制實在太厲害了。
以前的大學理念認為大學是培養博雅人士而不是培養專才的。但是現在大學越
來越為培養所謂專才服務,作為一個導向,各種各樣的指標實際上就成為專業人才
而不是博雅之士的指標。香港中文大學原校長、著名的社會學家金耀基教授,他一
直對大學理念有所探討。他說大學是教大學生們學習四件事:learn to learn學會
讀書;learn to do,學會做事;learn to together,學會怎麼共處;learn to
be,學會怎麼做人。也就是說你不僅學習好、有知識,同時你還應該是有道德有品
位有能力的人,還有你要善於和別人相處、有自己的凝聚力。這些才是大學真正要
培養的。但是現在大學離這個目標太遙遠,各種各樣的考核指標是非常片面的,而
其他的一些更有意義的東西根本沒有進入考核範圍。
在國外,甚至在中國的香港,他們對大學生錄取都是綜合的考核。除了要看三
年中學的平均成績之外,還要看是否參加過什麼活動,參與過多少義務性的工作以
及有沒有特長。他們要找學生獨特的地方,要的是有個性的人。而國內相反,大學
培養的是標準化的人,以某種科學的管理、標準化的名義來培養所謂的人才。大學
用標準化的考核讓學生進來,然後再按照標準化的程序一個個把他們生產出來。用
李零先生的話說,大學成了養雞場,大學生的體形都差不多,下出來的雞蛋也都差
不多。我發現原來很有想法很有個性的學生大學四年以後反而變得平庸。今天的大
學是什麼樣,明天的社會就是什麼樣。
《大學周刊》:談到大學的錄取標準,您曾經多次評論我國目前實施的這種研
究生選拔制度以及其他考試制度,這些評論曾經在網上引起激烈爭論,您現在的觀
點有所轉變嗎?
許紀霖:現在的考研制度越來越高考化、應試化,而高考制度更是應試化傾向
嚴重。對這種制度的弊端大家都有共識,而且大家都說要改變這種模式,但是現在
是口號喊得震天響,而應試教育反而在強化。
從專業的培養人才的角度來說,特別是對科技創新來說,對這些有極大妨礙的
應試制度為什麼還會存在呢?我一直都在困惑這個問題。前輩哲學家曾說存在的就
是合理的,它存在就肯定說明有合理的成分。一個學者不能僅僅對某個問題隻有質
疑而沒有思考。經過觀察和思考我認為,這是因為它同時能解決中國另外一個非常
大的問題,就是精英流動的問題。中國是一個金字塔型的社會,人人都希望往上流
動。同時今天又是個文憑社會,你要有文憑,特別是名牌學校的文憑,你才能在社
會上有立足之地。所以千軍萬馬都擠在這裡,想通過這樣一種方式往上流動。國外
也有這樣的問題,但是他們有很好的選拔機制。我國目前也在朝更好選拔機制方向
努力。
《大學周刊》:我國是不是也可能取消高考制度而採取其他選拔方式呢?
許紀霖:這裡面有很多前提,一個就是首先不能有腐敗。如果教師有腐敗、學
校有腐敗,這個事情就敗壞了。在國外這方面是有清律的,它們的大學是有信用的
。而現在國內一般的民眾不信任大學和大學教授,總覺得這裡面肯定會有貓兒膩。
這是一重障礙。
第二重障礙就是,如果不通過高考,全部採用面試的成本很高。一個是大學的
成本高,因為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去面試,作出公正的選擇。而對考生來說,他
的教育成本也很高。不僅要考試考得好,還要有一定的特長,除了教科書讀得好之
外,還要博雅,比如各種知識面寬廣、有某種興趣技能,比如彈鋼琴、下圍棋等。
這種選擇對誰有利?對富家子弟,對城市的小孩子有利。對誰最不利?就是那些在
農村的、家庭條件不好的學生。因為他們在文化上處於弱勢,知道的沒有城市的孩
子多,家裡各方面的資源也很少,更不要說什麼鋼琴、圍棋。考試越簡單、越規範
,對他們來說就越公平。
所以這樣一種不合理的制度恰恰又是蘊藏非常合理的機制。也就是在今天中國
這樣一個城市和農村差距以及貧富差距這麼厲害的社會裡面,這套制度至少讓底層
的精英可以往上流動,起到了某種安全閥的作用。如果這道門也關起來了,後面所
付出的社會代價還是很大的。
辦大學不能像辦連鎖店
《大學周刊》:現在很多考生報考都是首選北京上海等城市。您對城市文化很
有研究。您認為一所大學和一所城市有什麼關系?
許紀霖:城市和大學的關系非常密切,城市對大學有很大的影響。這幾年的考
生首選都是北京上海的大學,而且這種趨勢越來越明顯,造成一個不好的影響,就
是大學嚴重受到了城市之間和地區之間不平衡的制約。過去中小城市有一些好大學
在慢慢衰落。
一所好的大學也可以影響一所城市的風格,大學對城市有一個文化氛圍的無形
的熏陶。如果一個城市有所好的大學,這個城市的地位就會上升。比如美國波士頓
,由於名校雲集,所以它就成為了學術之都,很多精英都是從波士頓出來的。從學
術領域來說,地位超過了紐約。也有城市拖了大學的後腿,比如耶魯大學在紐黑文
,這個城市過去是一個工業城市,這些年隨著產業結構的變化開始衰落,因此對這
所學校也影響很大。
《大學周刊》:您認為應該如何找到突破口來重建大學理想?
許紀霖:現在大學最大的問題就是行政管得太多了。所以應該給大學以自主權
,然後給大學教師以自主性。我不敢說這是一個突破口,但是這個肯定是根本問題
所在。
要容許大學有自己的辦學模式,不要用一個標準來考核它。這首先就要少點行
政控制,不能用過多指標來對大學進行評估。大學評估一輪一輪地進行,打破了大
學正常的日常工作,有的學校還專門成立了迎評估辦。這完全是形式主義,沒有任
何意義。其實這是技術官僚的過度管理,這就是最大的阻礙。
其次,大學最重要的就是教授,不應該讓行政成為主導。現在大學是被各級管
理部門的行政人員控制著,而落實到大學這一層面,又被學校裡的各級行政人員控
制著,教授的自主權非常有限,不要說學校,連所在院系的一些基本事務都沒有參
與權,決定權都在行政手裡,這是一個非常大的妨礙。大學教授沒有權力,他怎麼
會有參與感呢?這是一些很核心的問題,現在還看不出絲毫改變,如果這些不改變
的話,就會讓一些改革措施事倍功半,或者南轅北轍。
ꄠ 《大學周刊》:這樣造成的後果是很可怕的。
許紀霖:對。最可怕的是大學越來越千篇一律、千校一面、沒有個性,大家都
要學北大清華,所以現在都成了一種模式,大學越來越沒有個性,沒有個性的大學
絕對不是好大學,那只是大公司的連鎖店,連鎖店是最沒有個性的。
國內的大學都是比規模、比層次,這非常荒謬。像美國的普林斯頓大學,一直
堅持小規模,每年招收學生也不過一千多人,而且拒絕商科、法科等所謂社會最需
要的學科,而堅持理科和文科。即使如此,該校的排名經常和哈佛大學不相上下,
這就是一個典範。另外美國有很多文理學院,根本不屑於成為大學,都是沒有研究
生院沒有研究生的,就是培養本科,但生源照樣很好,本科生質量甚至是超過哈佛
大學的,學費甚至還要比這些大學高。
大學不一定都要成為綜合性大學,國內好像是如果沒有研究生這個大學就完了
,很多專科大學都是很好的,非要搞綜合性大學,只有這樣分數才高、排名的時候
才能靠前。這種情況讓我越來越憂慮。所以要給大學自主權,就是要容許大學有自
己的辦學模式。
“不去管他”
《大學周刊》:現在大學老師量化評價方式越來越為人們詬病,有評論說這是
造成學術腐敗的主要原因,您對這個觀點怎麼看?
許紀霖:現在大學裡面一套所謂量化的管理,都是把大學教師作為一個雇傭勞
動者來看待。最近的大學教學評估到了非常荒謬的地步,甚至還要檢查教師的教案
。從來大學教師講課是自由的,哪兒有什麼檢查教案,這種做法都是很傷大學教師
的尊嚴。這樣做就首先預設大學教師都是可能要偷懶的,所以用各種嚴厲的東西來
管住他們,這種管理不僅不能培養大學教師的榮譽感和自律心,反而敗壞風氣。
造成學術腐敗愈演愈烈的原因很複雜,量化是一個很重要的原因。以量化的標
準來考核一個老師好與不好,使得某些老師鋌而走險,帶著冒險的僥倖心理,而事
後的懲罰措施又不嚴厲,這是體制上的原因。
學術腐敗另外一個原因也很重要,就是對那些抄襲者、剽竊者的處理。如果教
授有自主權的話,出現抄襲的情況後,就首先應該由教授委員會或學術委員會來處
置。在國外如果發生這種事情,就首先是由同行來處理的。因為他們是專家,可以
準確地來判斷這個問題是抄襲還是不是,然後給出一個相應的懲罰。而我國現在這
方面非常弱。這些都是造成學術腐敗的重要原因。
《大學周刊》:您認為應該如何改變這種狀態呢?
許紀霖:我個人覺得要先從基層做起。要首先賦予教師和教授以自主權,讓他
們在相當程度上可以參與基層的一些事務。
北大、清華過去都有一些很好的傳統,有教授委員會,在此基礎上又有由資深
教授組成的評議委員會,評議委員有非常大的權力,有點像大學裡的議會,對校長
的某些重要決策,它們甚至有否決的權力。在我看來,根本不必與國際接軌,只要
與過去的傳統接軌,今天大學的許多問題就可以迎刃而解。至少可以先從重點大學
開始試點,先從基層做起,然後再推廣到全校。可以在學院和系級先實行這樣的制
度,成立教師委員會或者教授委員會,對那些系和學院這一級的重大事務,包括資
源的分配、職稱的評定、津貼的劃分等事務,都應該有一個民主的程序,而不能關
起門來由行政說了算。
包括學生也可以這樣做。很多事情可以讓學生自治,如果學生有違紀的,可以
有學生會、有道德法庭,讓他們自己來進行一些道德的制裁,如果問題很嚴重才到
校一級來處理,可以讓他們學會充分的自治、學會自我管理。去年上海大學的一個
學生留宿一個女同學,最後被除名,處理得太嚴,非常可怕。即使他錯了也要容許
他改錯嘛,而且問題也沒有那麼嚴重。這些事情完全可以由學生會、由學生自治的
機構來進行處置,現在這樣處理讓學生怎麼改正呢?哪個官員沒有犯過錯誤?官員
犯錯誤叫做交學費,學生交了學費卻不容許他犯錯誤。
《大學周刊》:很多人說現在這種環境很難出大師,您如何看待這個問題?
許紀霖:過去能出大師是因為規範知識、有關價值的知識是社會的中心,現在
這個中心已經轉移到自然知識、應用型的學科了。我們剛剛考進大學的時候,最優
秀的人才都在文科理科,以文科來說,優秀的人才又集中在中文歷史哲學系,而現
在這些系都沒有人會去了。現在最優秀的學生都在管理、金融、傳播等應用學科,
這非常明顯。這已經是不可扭轉的了。
今天這個時代太浮躁了、分心的事情太多,很多人變得急功近利。實際上學術
和研究是不能有功利的。比如普林斯頓的諾貝爾獎得主崔琦,他在談到自己為什麼
能得獎時說:“我就是覺得好玩,我每天走進實驗室,我的感覺每天都是新的,不
知道實驗會產生什麼結果,這讓我非常好奇。”他是帶著一種頑童的心態去做研究
,這樣成果才能做出來。
如果過於急功近利,道德上稍微擋不住就會發生抄襲作假。而且做一些創新的
事,風險是很大的,越是創新的東西失敗的幾率就越高。但是現在的制度好像只許
成功不許失敗,所以大家都選那種創新成本不是很高、很容易做出來的題目。
現在很多事情都給你時間限制,讓你三年內完成,甚至有的一年就要完成。而
好的成果至少要五年甚至要十年才能做出來。所以現在最重要的就是社會要給學者
自由,給他們一個寬鬆的環境,不要逼迫他,讓他按照自己的興趣去研究。如果社
會能夠有這種寬容的氛圍,讓學者潛心研究,倒是有可能出大師。而中國過去的大
師也就是這樣出來的。
我這幾天在讀李安的訪談錄,李安大紅大紫以後,許多人都讚揚他太太是賢內
助,他太太卻說:我不是賢內助,我從來都是leave him alone﹙不去管他﹚。我
讀了深為感慨。李安畢業以後在美國失業,在家裡一呆就是六年,他太太無為而治
,養著他,卻不管他,聽憑他在那裡胡思亂想、自由發展。假如我們的社會、我們
的大學、我們的研究院,能有李安太太這樣的大度和睿智,對有個性、有才華的學
者們,養起來,又不去管他們,leave him alone,說不定大師就會冒出來,諾貝
爾獎就不期而至了!
http://www.cc.org.cn/newcc/browwenzhang.php?articleid=6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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