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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兆光 近十來年裡﹐何兆武先生和我都在清華大學教書﹐雖然說起來算是同事﹐但因為他很 早退休﹐所以﹐見面常常是在同去辦公室取郵件的時候﹐或者是在清華園裡散步購物 的時候。不時收到何先生贈送的新著和新譯﹐不由得感嘆他的學術生命力。何先生生 于一九二一年﹐比我父親還長一歲﹐我一直把他看成是我的父輩﹐輕易不敢去打擾。 這次﹐看到何先生口述他求學經歷的《上學記》﹐不知為什麼﹐想起兩年前的夏天﹐ 那時我父親還沒有過世﹐在病榻上﹐很少談起甚至好像有些忌諱談起往事的父親﹐望 著天花板﹐突然給我講起了他往年的經歷﹐斷斷續續講了一整天﹐從福州的家辦私塾 到官立學堂﹐從抗戰時期流轉山區的暨南大學﹐到已是“晴朗的天”的南京軍政大學 ﹐讓我覺得﹐他們那一代中國的知識分子﹐執著地追求國家富強和相信普遍真理﹐人 生經歷和心路歷程﹐真的是和我們不同﹐有點兒像精衛填海﹐也有點兒像飛蛾投燈。 現在﹐看到何先生講述他從北京的師大附中﹐到雲南的西南聯大﹐再回到北京的“革 大”﹐仿佛那一天和我父親的談話仍在繼續。 親歷歷史﹕那一代的人和事 慢慢地看這份珍貴的口述資料﹐好像隨何先生重新行走在那個時代的歷史之路上。 這個歷史之路好像很熟悉﹐又好像很陌生。之所以熟悉﹐是因為它千百次地出現在我 們各種的歷史書裡。何先生求學的時代﹐正是中國最痛苦的時代﹐“五四”退潮以後 的中國是一連串的戰爭﹐軍閥互相打﹐國共也在打﹐日本人打進來﹐把中國變成一個 殺戮場﹐八年抗戰剛剛結束﹐中國又成了另一個大戰場﹐杜甫說﹐“烽火連三月﹐家 書抵萬金”﹐可是﹐那個時候的烽火豈止是連三月﹐簡直是連了幾十年。不過﹐這個 烽火歲月是我們的歷史記憶和歷史敘述篩選後的簡明大綱﹐可歷史並不僅僅是“大綱 ”﹐正像何先生評論西南聯大歷史書的編纂一樣﹐有時候歷史被寫得就像“注冊組的 報告”﹐讓我們看不到真正的生活﹐其實在生活世界裡﹐畢竟不僅僅有烽火和殺戮﹐ 因此﹐當我們隨著這些親歷歷史的長者進入細節﹐歷史便好像變得陌生起來﹐仿佛另 有一個我們沒有見過的時代。 在何先生的往事記憶中﹐那個時代﹐不僅有北京從軍閥的“五色旗變成青天白日滿地 紅”﹐有“一二九”那一年多雪的冬天﹐有北平中學裡的尊孔讀經和白話教育之爭﹐ 有那個時代中學生“無事亂翻書”的愉快﹐還有短暫平安時期看西洋電影的震撼。盡 管他事後想起來﹐最好的讀書日子﹐只有“從初二到高一這三年﹐另一次就是西南聯 大的七年”﹐但是﹐就在這一樣放不下一張平靜書桌的三年和流離顛沛的七年中﹐畢 竟他還有讀《莎氏樂府本事》﹑《格列佛游記》的時候﹐還有“逃課﹑湊學分與窗外 的聆聽”的時候﹐還有自由選修諸如鄭天挺﹑陳福田﹑沈從文﹑錢鐘書那些風格各異 課程的時候。也許﹐那只是歷史的細節﹐可是正像現在流行的一句話“細節決定一切 ”一樣﹐看到歷史的細節﹐常常會反過來﹐讓你更加理解歷史的脈絡和輪廓。 這份口述歷史之所以對我們很重要﹐還因為有很多已經進入歷史的人物﹐隨著何先生 的回憶﹐又從歷史裡面走了出來。記得前年夏天﹐父親談起他在閩北山區流亡時的暨 南大學生活﹐對于我﹐好像就陌生一些﹐因為畢竟他是學國際貿易的﹐他身邊的那一 圈人﹐我大多不熟悉﹐只是聽他談起何炳松先生﹐讓我對這個《新史學》的翻譯者有 一些新印象。何兆武先生是歷史學家﹐又遠比我父親的閱歷豐富﹐他的記憶中有一團 熱情的聞一多﹑有民主人士張奚若﹑有戰國策派雷海宗﹑歷史學家吳榊﹑有哲學史家 馮友蘭﹑邏輯學家金岳霖﹐有“中國通溫德﹐白俄噶邦福”﹑有化學家兼教育家曾昭 掄﹐當然﹐還有他看到的和大多數人印象不同的殷福生(海光)﹐更有他一生都引以 為榮的朋友王浩。這些我們文史領域中人耳熟能詳的學者﹐就活生生地出現在我們眼 前﹐為我們重構了那一代學術和文化的歷史﹐也為我們重建了何先生求學時代的文化 環境﹐讓我們知道何先生是在什麼樣的歷史中成為知識分子的。 讓我特別感興趣的﹐是在他回憶和王浩交往的那一段裡與王浩關于“幸福”的討論﹐ 也許﹐這是理解何先生那一代知識分子的鑰匙﹕ 人是為幸福而生的﹐而不是為不幸而生﹐就“什麼是幸福”的話題我們討論過多次﹐ 我也樂得與他(王浩)交流﹐乃至成為彼此交流中的一種癖好。他幾次談到﹐幸福不 應該是pleasure﹐而應該是happiness﹐pleasure指官能的或物質的享受﹐而幸福歸 根到底還包括精神上的﹐或思想意識上的一種狀態。我說﹐幸福應該是blessedness (賜福)﹐《聖經》上有雲﹕“飢渴慕義的人有福了。”可見“福”的內涵是一種道 義的﹐而非物質性的東西。他說﹐那麼宗教的虔誠應該是一種幸福了。我說﹐簡單的 信仰也不能等同于幸福﹐因為它沒有經歷批判的洗練﹐不免流入一種盲目或自欺﹐只 能是淪為愚夫愚婦的說法。一切必須從懷疑入手。于是我引了不久前看到的艾略特的 一段話﹕“There is a higher level of doubt﹐it is a daily battle.The only end to it﹐if we live to the end﹐is holiness. The only escape is stupidity. (有一種更高層次的懷疑﹐它每天都在不斷地〔與自我〕戰斗。如果我們能活到有結 果的那一天﹐它唯一的歸宿就是聖潔﹐唯一的逃脫辦法就是愚蠢。)”他聽了非常欣 賞。幸福是聖潔﹐是日高日遠的覺悟﹐是不斷地拷問與揚棄﹐是一種“dunch leiden﹐ freude(通過苦惱的歡欣)”﹐而不是簡單的信仰。(chinesenewsnet.com) 據說﹐何先生與王浩之間有過多次討論﹐“每次談論總是他說服我﹐這一次我說服了 他﹐不禁心裡一陣快慰”。那麼多年以後﹐他仍然記得那一次談論﹐說明這一觀念在 何先生心中根深蒂固到什麼程度。 幸福﹕什麼是那一代中國知識分子的追求﹖ 除了這一次和王浩的談話中﹐說到“幸福是聖潔﹐是日高日遠的覺悟﹐是不斷地拷問 與揚棄”﹐把幸福看成是追求理性的超越和超越的理性外﹐我注意到﹐何先生在口述 自傳中﹐還特別反復鄭重地再次提起“幸福”一詞﹐他說那時他曾想要寫一本《幸福 論》﹐他覺得﹐人是個復雜的動物﹐不能單純從物質角度衡量﹐或者單純用金錢衡量 ﹐是不是錢越多就越幸福﹖好像並不是那樣﹐畢竟人所願望的是幸福﹐而不僅僅是物 質或金錢的滿足。在一處他又說﹐“幸福的條件有兩個﹐一個是你必須覺得個人前途 是光明的﹑美好的﹐可是這又非常模糊﹐非常朦朧﹐並不一定是什麼明確的目標。另 一方面﹐整個社會的前景﹐也必須是一天比一天更加美好﹐如果社會整體在腐敗下去 ﹐個人是不可能真正幸福的”。在另一處他再次強調﹐“幸福最重要的就在于對未來 的美好的希望﹐一是你覺得整個社會﹑整個世界會越來越美好﹐一是你覺得自己的未 來會越來越美好”。也就是說﹐個人的幸福和整個社會的幸福是密切相關的。我想﹐ 對于理性始終的追求和對于社會始終的責任﹐也許是我們同情地理解那一代知識分子 的關鍵。生在中國已經不再是天朝大國﹐而是積衰積弱的時代﹐何先生他們那一代人 在戰亂中一邊上學﹐一邊觀察社會﹐上學也許既是一個學知識﹐成為有技術的專業人 員的過程﹐可也是一個成為有社會關懷的知識分子的過程。 何先生回憶中有一段話﹐給我的印象很深﹐他說:“我們這一代人對日本的仇恨非常 強烈﹐我想現在的年輕人已經不會有這種感受了﹐也可以說﹐對日本人的仇恨是我們 這一代人難以了卻的情結。比我年輕一代的﹐也就是解放以後一直到‘文革’時候的 中小學生﹐他們大概也有一個情結﹐就是對個人崇拜的情結﹐一聽到偉大領袖﹐馬上 淚流滿面﹐我想現在一代的青年人恐怕也沒有那種情結了。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情 結﹐我們那時代情結就是仇恨日本。”這當然不是一種狹隘的仇日情緒﹐其實應當理 解為對民族命運的普遍焦慮﹐現實的危機﹐加上自從一八九五年割地賠款的《馬關條 約》簽訂以來﹐直到一九三一年的東北淪陷﹐再到一九三七年的“七七事變”﹐這一 次次的受辱﹐自然積成了這種心情。 在這種心情中﹐他們這一代知識分子自然把追求國家富強當作自己的理想﹐把建設科 學理性當作自己的目標﹐而把民族的整體崛起看作個人幸福的基礎﹐這是一代人的感 情傾向。記得那一年我曾經問我父親﹐為什麼要放棄上海好端端的金飯碗﹐跑到南京 軍政大學去吃八路的小米干糧﹖父親沉吟半晌﹐只簡單地說這是潮流。不過﹐追趕潮 流並不意味著是見風使舵的政治傾向。何先生對于政治﹐對于那種被政黨意識形態壟 斷了的所謂“政治”並不熱心﹐這也許是他父親的遺傳﹐在這份口述歷史中﹐他說﹐ “我的父親不是國民黨黨員﹐至少我不知道他是﹐父親一生討厭政治﹐認為政治是黑 暗的﹑骯臟的﹐小時候我經常聽他這麼說﹐所以我想他不是黨員”;在另一個地方他 又說﹐他上學的時候也參加過學潮﹐大都是不滿當時的政府﹐不然也不成其為“潮” ﹐包括“一二‧九”運動。他說﹐凡YX他都參加﹐但是有一個界限﹐那就是只參加愛 國學潮。原因是什麼呢﹖他說﹕“第一﹐自己不是(政治)那材料﹐既不會唱﹐不會 講演﹐也不會寫文章做宣傳;第二﹐從小我就有一個印象﹐政治是非常之黑暗﹑復雜 ﹑骯臟的東西﹐一定要遠離政治﹐父親也是這樣告誡我。所以實際上我就給自己劃了 底線﹕愛國是大家的義務﹐反對侵略者是國民的天職﹐YX我參加﹐回來也是挺興奮的 ﹐宣言裡也簽名表態﹐但實際的政治活動我不參加。” 有人說﹐自從十九世紀末以來﹐中國整個地向西轉了﹐是西風壓倒東風﹐所以知識分 子的主要傾向就是“西化”。不過﹐這個理解可能太簡單﹐應該看到正是在這種情勢 下﹐中國知識分子以向西方“現代性”看齊的方式﹐反過來以西方的自由﹑民主和科 學的訴求﹐追尋民族和國家自立和富強的願景﹐在“世界主義”的外衣下﹐凸現著一 種曾經被稱作是“民族主義”的感情。這就是我常常說的﹐以世界主義的面目成就民 族主義﹐以民族主義目標接受世界主義。雖然這種糾纏的心情﹐有時候會被看成是“ 救亡壓倒啟蒙”﹐但是﹐因為救亡是追求富強﹐依靠的是西方式的自由﹑民主和科學 ﹐所以﹐啟蒙和救亡始終是一體兩面。因此在中國﹐知識分子常常會自覺不自覺地追 隨那些可以拯救國家﹑導致富強的大潮流﹐特別是在外敵壓境的危機中﹐更是常常希 望“東方紅﹐太陽升”。這種心情﹐是很多沒有經歷過那一代歷史的人所不太能夠理 解的。 “現在的年輕人也許不太能理解那個時代的知識分子﹐他們的幸福觀和自由觀好像都 有些太單純甚至太簡單”﹐何先生很感慨。的確是很單純很簡單﹐但單純和簡單未必 就不美好﹐比如說他們愛國﹐國家富強是他們觀念世界中最優先的選項﹐在這個選項 下﹐他們會接受能夠達成目標的觀念﹑制度和策略﹐而批判或抵制不能達成這一理想 的做法。正像何先生所說的﹐“人類總有一些價值是永恆的﹑普世的﹐不能以強調自 己的特色來抹殺普遍的價值。中國有沒有特色﹖有特色﹐但是這特色你不必強調”。 現在﹐流行時尚是批判普遍性﹐質疑源自西方的民主﹑科學和自由﹐強調文化多元﹐ 似乎要特立獨行﹐鄙視遵守規則﹐覺得知識分子永遠是冷峻而超然的批判者和攪亂者 ﹐這也許有它的洞見。但是﹐在現代中國歷史中﹐我們卻需要理解和尊重那個時代知 識分子對于西方所謂普遍真理和永恆價值的選擇。在那個時代﹐他們卻寧願相信“歷 史的普遍規律”﹐相信民主﹑自由和科學。因此﹐他們會對國民黨搞黨國一體的專制 非常反感﹐覺得它是看錯潮流走錯了路﹐“在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初期﹐專制獨裁乃 是一種世界性的潮流﹐甚至張學良下野到歐洲游歷一番後﹐也相信了法西斯主義﹐認 為只有法西斯主義才能救中國。在這種世界歷史的背景之下﹐國民黨沒有跟隨英美民 主﹐而效仿蘇聯的專政體制﹐便不足為奇了”。憑了這一點﹐他們對解放區﹑新中國 有好感;但他們同樣也批評解放後的胡攪蠻干﹐他引用了張奚若先生的話﹐說“好大 喜功﹐急功近利﹐否定過去﹐迷信將來”﹐他說﹐“這十六個字還是有道理的。我們 是有些鄙視過去﹑迷信將來﹐其實有些傳統的東西﹐和階級斗爭沒有關系﹐那是人類 經驗的積累﹑人類智慧的結晶﹐不能隨隨便便就否定了。比如紅燈的波長最長﹐看得 最遠﹐所以紅燈停﹑綠燈走﹐這是有科學依據的﹐全世界都是這樣﹐資產階級﹑無產 階級都得按信號燈走”。 對國家(不是政府)的忠誠﹐對政治(不是政黨)的疏離﹐看起來沖突﹐實際上統一 ﹐我相信這就是那一代中國有立場的知識分子。並不是有專業的人就是知識分子﹐什 麼是知識分子﹐什麼是知識分子的立場﹖關于這一話題﹐現在討論的著作已經很多了 ﹐不過書本常常只是一些理論﹐並不好拿它來截長續短﹑按圖索驥。特別是像何先生 那一代中國讀書人﹐身處萬方多難的社會中﹐成為一個有立場的知識分子﹐好像並不 如書本上說的那麼簡單。我以前讀薩義德的《知識分子論》﹐看到裡面說﹐知識分子 的公共角色應當是“局外人”(outsider)﹐認為他需要的是“反對的精神(a spirit in opposition)﹐而不是調適(accommodation)的精神”。在中國現實中 ﹐這話也許只對一半﹐因為在“中華民族到了最危急的時候”那種精神緊張和生存危 機中﹐人們無法不向往一個光明的未來和富強的國家﹐他們無法成為“局外人”﹐也 不可能僅僅是“反對”。何先生那一代人﹐追隨著“五四”時代的精神﹐把民主﹑自 由和科學當作矢志不渝的追求﹐把國家整體的富強當作永恆的理想﹐這是超越專業技 術人員﹐成為“中國”的知識分子的基礎。 風度與修養﹕現在還需要紳士嗎﹖ 二○○一年﹐清華大學曾經試圖為何先生舉辦一個八十壽辰慶祝會﹐邀請了一些人來 座談﹐我記得有當時還在歷史研究所的李學勤先生﹑近代史所的劉志琴先生﹑世界史 所的于沛先生等等。這些都是何先生的熟人﹐但是何先生一直婉拒﹐理由是他不是大 人物﹐不配開頌壽會﹐也不配出紀念集。也許﹐有的人以為這只是做做謙讓的姿態﹐ 但是那天早上﹐他的學生彭剛去接他﹐他卻把家門鎖上﹐一人飄然離開。我參加過很 多次大大小小的祝壽會﹐而這次主角缺席的祝壽會﹐卻是我印象最深的一次。現在學 術界文化界的風氣﹐不說大家也知道﹐可是﹐我見到的何先生﹐始終謙和而從容﹐在 大家談興很高的時候﹐他會笑瞇瞇地在旁邊聽著﹐如果話音稍停﹐他也會很高興地說 上兩句﹐絕不讓大家掃興。說起來﹐他的著作和譯作等身﹐我們這一代人對于西方歷 史和思想的理解﹐多少都得益于他的翻譯和介紹﹐但他卻始終處世很低調。 我常常在想﹐人怎樣才能像何先生那樣有修養﹐“修養”這個詞﹐其實翻過來說就是 “文明”。按照一種說法﹐文明就是人們越來越懂得遵照一種規則生活﹐因為這種規 則﹐人對自我和欲望有所節制﹐對他人和社會有所尊重。但是﹐僅僅懂規矩是不夠的 ﹐他又必須有超越此上的精神和樂趣﹐使他表現出一種不落俗套的氣質。《上學記》 裡面有一段話我很同意﹐他說,“一個人的精神生活﹐不僅僅是邏輯的﹑理智的﹐不 僅僅是科學的﹐還有另外一個天地﹐同樣給人以精神和思想上的滿足”。可是﹐我近 來越來越感到﹐這種精神生活需要從小開始﹐讓它成為心底的基石﹐而不是到了成年 以後﹐再經由一陣風似的惡補﹐貼在臉面上掛作招牌。盡管他自己很謙虛地說﹐他這 一代人國學的基礎都非常差﹐沒有背過四書五經﹐但是﹐他從中學起就讀《開明青年 叢書》﹑讀冰心的散文和徐志摩的新詩﹑讀顧頡剛和朱光潛﹑讀《神秘的宇宙》和《 物理世界真詮》﹐也看西洋電影和武俠小說﹐高中時還念Tales From Shakespeare( 《莎氏樂府本事》)。肚子裡面積攢了東方和西方的好多文化知識﹐他也曾看了《英 文一百零一名歌集》(The One Hundred and One Best Songs)後﹐學唱英文歌曲﹐ 他回憶那個時候聽的古諾的《小夜曲》﹑舒曼的《夢幻曲》﹑舒伯特的《小夜曲》和 《聖母頌》﹐覺得“回腸蕩氣﹐簡直令人銷魂……覺得美極了﹐靈魂都像上了天一樣 ”。 愛德華‧席爾斯(Edward Albert Shils)在《傳統》裡面曾經說道﹐“何謂傳統﹖凡 是代代相傳的事物﹑信念﹑形象﹑行為和制度都是傳統﹐自覺性的高低是次要問題﹐ 但必須通過三代(時間的長短不拘)﹐也就是通過兩傳才能成為傳統”。我不知道那 種從容﹑自省和樂觀的氣質﹐是不是也需要兩三代家庭的熏陶和從小浸染才能夠獲得 ﹐但是這種近乎貴族氣質的傳統﹐在現在這個變動不居﹑關系萬千重的社會中﹐似乎 是越來越難以見到了。古代中國經常的改朝換代﹐近代中國太多的底層革命﹐使得氣 度好像成了虛偽﹐風度可能是無能的別名。非得“幸分一杯羹”才能成為勝者﹐不顧 孤兒寡母才能黃袍加身﹐“我是流氓我怕誰”才無往不利﹐“千萬別把我當人”倒成 了可誇耀的名言。世事對何先生這樣的人未必公平﹐社會對有修養的傳統也不見得接 受﹐“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在人心中是絕對政治正確的口號﹐這是很可悲的。席爾 斯說﹐英文字tradition的拉丁語根是traditio﹐在羅馬法中意指一種繼承私有財產 的方式﹐但今天英文中的tradition則指一切在傳承中能維持不變或重新呈現的東西 ﹐但是﹐不僅在“君子之澤﹐五世而斬”的古代沒法延續﹐在“你方唱罷我登場”﹑ “天翻地覆慨而慷”的現代﹐我總擔心﹐那份從容和寬厚﹐還能夠不受世事的沖擊而 繼承下來嗎﹖ 何先生在回憶西南聯大的生活時﹐說到日本轟炸時的梅貽琦和吳榊﹐“大凡在危急的 情況下﹐很能看出一個人的修養。比如梅校長﹐那時候五十好幾了﹐可是極有紳士風 度﹐平時總穿得很整齊﹐永遠拿一把張伯倫式的彎把雨傘﹐走起路來非常穩重﹐甚至 于跑警報的時候﹐周圍人群亂哄哄﹐他還是不失儀容﹐安步當車慢慢地走﹐同時疏導 學生。可是吳榊不這樣﹐有一次拉緊急警報﹐我看見他連滾帶爬地在山坡上跑﹐一副 驚惶失措的樣子﹐面色都變了﹐讓我覺得太有失一個學者的氣度”。而這種氣度或者 風度﹐需要長期的修煉和熏染﹐也需要一個人對一切置之度外的胸襟。 結語 《上學記》談到一九四九年便戛然而止﹐這讓我覺得很遺憾。 前半生上學的過程﹐保留在何先生的記憶裡﹐而進入絕大多數讀者記憶中的﹐卻是後 半生的何先生。何先生曾參加過侯外廬先生主編《中國思想通史》的寫作﹐他自己在 中國青年出版社出版的《中國思想史》﹐不僅有中文本還有英文本﹔對于西方歷史學 理論和方法﹐他有精確的評述﹐在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出版的論文集《歷史與歷史學 》中就記錄了他在這方面的思考﹔他翻譯的許多西方古典﹐更是影響了一代甚至好幾 代人﹐像我印象最深的就有《思想錄》﹑《歷史的觀念》﹑《二十世紀的歷史學》等 等﹔對于明清兩代西洋傳教士來華的歷史﹐他也有自己的研究﹐《中西文化交流史論 》就廣泛討論了自徐光啟到李善蘭﹐明清兩代中國與西洋的文化接觸。可惜的是﹐這 些在《上學記》裡面都沒有提到﹐我曾經向何先生建議把口述歷史繼續下去﹐何先生 笑而不答。 同住清華﹐常常看到何先生騎著自行車來往照瀾院和普吉院﹐覺得他真是很健康﹐從 心裡為他高興﹐有時候和何先生遇見﹐也只是寒暄幾句。可是﹐當我寫這篇小文的時 候﹐何先生因為偶然病恙﹐卻兩次住進醫院﹐讓人察覺到他已經八十五歲了。八十五 歲的老人﹐那一生經歷該是多麼豐富而復雜﹐前些天﹐我和何先生的學生彭剛一起去 醫院看望他﹐被醫生命令不准下床的他﹐手裡正拿著《資治通鑒》﹐看到這一幕﹐不 知為什麼我卻有一種奇怪的聯想﹐如果說﹐《資治通鑒》記載的是古代中國的整體歷 史﹐而在拿著《資治通鑒》的何先生身上﹐卻是現代中國的知識分子的具體歷史﹐在 這個古代中國和現代中國﹑整體歷史和具體歷史之間﹐該有多少故事﹖ 走出醫院﹐我想起了《上學記》裡面的一段話﹕“‘二戰’的時候﹐我們真誠地相信 未來會是一個光明的﹑美好的世界﹐一個自由的﹑民主的世界﹐一個繁榮富足的世界 ﹐好像對這些完全沒有疑問。”這是一個追求理性和光明的知識分子一生的信念嗎﹖ 這種信念是否就是支持他一生樂觀對己和善意待人的基礎呢﹖ 二○○六年二月二十三日初稿二○○六年三月七日修改 原載《讀書》 http://0rz.net/631CI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203.152.58 ※ 編輯: stupidduck 來自: 203.203.152.58 (07/18 14:38) ※ 編輯: stupidduck 來自: 203.203.152.58 (07/21 12: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