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室報告
每一個單字,背後都隱藏一個故事。今起我們邀請26位創作者,分享26個私密關鍵字
,從A到Z,也許是一樁私密心情,也許是某社會觀察切片,也許是另類的生活態度。
不定期推出,敬請鎖定閱讀。
■ache 疼痛;渴望
◎楊佳嫻
和你說完再見,轉身上樓,樓梯間逢見相看已習慣的四樓黃貓,我一如往常彎腰抱牠
起來,牠伏著一會,突然一反常態地扭過身來,伸出爪子當胸一獠,奮力竄走了。
低頭我看見皮膚上真實地出現了傷痕,一絲血跡拖曳著,不是太大的傷害。一、兩分
鐘以後血已凝固,徒留絲線般穿縫的細微之痛,至少在今夜,將在我轉側時時提醒我
,有如一句又被想起來的,昔日和誰沒有說完的話。
為何傷害我?為何使我感受痛?我想貓或者並不高興我那樣喜歡牠。牠在樓梯間與我
相遇只是恰好,不是特意。牠不等待我愛牠。牠知道或者不知道,每到夜晚,我總在
門後豎起耳朵,等待著牠返家發出的鳴唱。
我將打開門注視著牠,而牠也會在樓梯上停住,回頭看我,坐在我視線可及處,搔耳
理毛,任我觀賞。我的親近使牠困擾嗎,牠曾配合我但是此刻牠不想。
你看,因為我對牠有所熱望,便受傷了。這傷害是警訊。當胸銘記使我低頭觀看自己
的心的時候,即能想起那訊息。牠在有意或無意間使我再一次領略守候之徒然,愛之
可笑。
●師大路冰店裡,人來人往,加強了色彩的冰品海報清涼刺激地包圍我們。對你說起
那人的事情。那是那晚約會的最後了。原本只是輕鬆回憶往事,戀人一剛開始都會有
的例行交代。
可是我說,我總是只把愛的蒼涼一面寫出來,仍是美麗,我沒有寫出來的是使我真正
難堪的那些。假如有一天這些難堪我也能寫下來,才是可以直面過去。
「分手以後,我還是寄東西到香港給他。他生日,或者我們認識的紀念日,或者我出
書。
我會附上一張小紙片,簡單寫幾句話。紙條最後,生怕他會忘記罷,還要再加上一句
──你知道,我仍然愛你一如當年。你看,這句話現在我說出來,就感覺很文藝腔,
很多餘。可是每次我包裝著禮物或者書籍,寫信給他,就好像進行著什麼儀式,既高
興又悲傷。這氣氛最後就會引導我寫下這句話做為信件結尾,也是儀式的結尾。」我
注意到你傾聽著我。好像我說的其實是你的事情。在嘈鬧旋轉般的環境裡,此時我知
道你心中充滿情感,足以包覆著我的一切,包括從別人那裡遺留以及衍生出來的東西
。你的傾聽與我的訴說都是一種冒犯,一方面違背愛是獨占的鐵律﹔另一方面,你的
包容使我察覺到自己的耽溺與不智,以及那段永不被治療的昔日的愛,原來真有這麼
大的威力。
「今年我寫了三次信給他。兩次是寄書,一次是遲去的生日禮物。我都不再寫那句結
尾了。好像,忽然我是感覺到這麼做究竟有什麼意義呢?三年來,無數石沉大海的去
信……他早已是如此堅決地,不再回應我了。」
●我不能精確敘述我說到這裡的時候,心中那急轉直下的景象。像被逼到絕境的人,
縱身跳下瀑布,在自由落體刮擦出的風力中睜眼,看見眼前無盡墜落的白色或綠色。
彷彿同時,眼前也浮現香港大學他帶我去的建築裡,光澤古老的迴梯扶手,幾何分割
填色的地板。甚至還有,電影《純真年代》中男主角遠遠望著女主角憑欄的背影,想
著假如那艘大船完全經過燈塔,女子仍未回頭,那麼他也不會出聲叫喚她;在落日輝
光中模糊了的心愛那人的背影,在這小小的時刻中居然要交給命運、交給偶然的機會
決定的心情……曾經受過此等折磨的人。
回捲的底片。從鍋爐中遠散的飛灰。情感鏈絞著臟腑,不斷收緊的感覺。
眼淚不受控制地掉下來,我才想到,這是我第一次把他再也不給我任何正式的回應這
件事情,形諸語言。這金石的存在,好像是經過語言才真正變成事實,那是我自己製
造出來的重量,落下來敲中膝蓋,使我的心屈膝跪下。
閉上眼睛我知道你正輕觸我的頭髮。女性的溫柔的手。那撫慰非常輕微。因為你是如
此貼心地知道你無能介入我和我的回憶。
●你是現在。當你囓咬著我的肋骨,將手有力地滑入我心中的孔竅,意圖充實我,使
我全部屬於你。有一天或者我們也將互問──為何使我痛苦?回家的時候又遇見了貓
。仍舊停駐在我家和牠家之間的樓梯上,見了我並未走開,也未有什麼愧悔之色,好
像不記得曾經反抗擁抱,抓傷過眼前這人。只是一如往常那樣平視著我。
偶爾我也猜想,我和他十年之後相逢亦會如此。眼神平靜,措辭自然。雖則分手時候
的最後一句話他說,我愛你。
為何使我痛苦?這問句我在無數的文字中試圖揣摩。也許,他如何解答逐漸將不再重
要,只留下那個索問的姿態。像遠古之人舞蹈獻祭問於天的儀式。
■boring 厭煩;無聊
◎鯨向海
一個朋友傳來簡訊:「天空正在轉變顏色,想起未曾改變的自己,有一種不能告訴他
人的悲哀。」無法改變的生活,一開始首先是無聊,接著難免感到悲哀。無聊很可能
是憂鬱的前兆之一。憂鬱症裡有一診斷的要項是:「對之前曾感到有趣的事物失去了
興趣。」此症狀的基調就是「沒有商量餘地的無聊感」。佇立在沙灘,那一望無際遠
方海平面,那些腳邊翻來覆去不曾有結論的浪花,偶爾都會給人一種無聊的感覺。那
些漂流木是否真能感知到無聊,我們很難理解。然而每次看到集體擱淺的鯨魚,不免
懷疑,那種活得不耐煩的行為,是否跟「無聊」有關?「無聊」的本質,就是一種無
窮無盡,汪洋般的事物吧。
我三十歲了,生活穩定,已經走到海岸盡頭,一時之間不會再走遠。戀人偶爾也開始
抱怨我的無聊。有時逛到鳥店,看一大群華麗的鸚鵡,一律以金屬封閉腳環,鎖困於
小小的鸚鵡架上;儘管翅膀豐滿有力,雙足來回跳動,變換方位,嘴喙大且嚷嚷,不
時偷襲路人褲管,卻也只能如此。也許我該脫下醫師袍,跨上摩托車去革命;也許應
到非洲四十度C的豔陽底下歷練;但畢竟那是別人的風格,不是我的人生。
岩井俊二的電影《花與愛麗絲》說的是兩個交好的女學生,平日不好好上課,在電車
上跟蹤一名男學生,之後以謊言引來戀情的故事。
我偶爾也在捷運上跟蹤某些特殊的人物(可能是我喜歡的對象,或對方裝扮太過詭異
,或某些有趣的言談引起我的好奇),甚至忍不住拿出照相機來偷拍,留做紀念,一
不小心失神,便坐到相反方向的列車。這到底是「無聊」還是「有趣」呢?就是這樣
,兩者恆常有曖昧不明的關係,相互跟蹤,猛然就激出火花。那些被當成「有趣」的
「無聊」,只要夠專注認真,似乎也果能逐漸變幻出趣味來。許多號稱浪漫的偶像劇
,都具備此類本領。張愛玲應是所謂「認真的無聊」之大宗師,如寫自己擅長從雙層
巴士上伸手摘楓葉或者享受微風中的藤椅之類,相當駭人。
某些「無聊」看起來消極,其實是以退為進,積極保存著最後的自我意志,固執著獨
特的生活風味。上述電影裡的女孩「愛麗絲」,全片大半時間,一直去應徵演員,卻
因為缺乏一般世俗要求的演技,也未嘗刻意去演練,在試鏡時往往面目呆滯,不斷受
挫,眼看花樣年華陷入無聊的膠著;然終在片尾以保有自我的方式,優雅地跳了一段
芭蕾,輕巧躍上了雜誌封面。恍神,出神,靈魂出竅,這一類超越的技藝,都是在感
覺無聊時,才能夠琢磨的本事(最著名的典範就是牛頓在蘋果樹下的修行)。
又如男孩子從軍之時,立正站好,最容易感到無聊;由於軍隊是集體意志的龐然大物
,一旦為了保有自己的意志,便直覺地以「無聊」這樣的態度來反抗。相反地,極度
「認真的有趣」變成「超級無聊」的例子也並不少見,譬如某些令人不敢領教的詩評
,沈悶冗長的婚禮以及虛無做作的遊行等等。
旅行也能抵擋日常無聊。照理說,長途跋涉,大包小包,扶老攜幼,抵達一個未曾去
過的地方,舉目皆稀罕,都新鮮;連廁所的樣式,在便利商店買到的筆記本,路上發
送的面紙等等,迫不及待,爭先恐後,流逝的每分每秒,因附加了飛機票價,顯得貴
氣逼人。我曾趁著長假飛去京都,在接近金閣寺之前,必須屏氣凝神走一段長長小路
,兩旁是美麗楓樹與地面上幽微的苔蘚。大概實在是等候了太久的緣故(從中學時耽
看三島由紀夫便開始餵養的幻想);一切最興奮刺激的部分,已在這多年期待的過程
中磨損殆盡。當我隔著波光粼粼的水池,終於來到那夢幻金箔的建築前,與屋頂上那
隻笨拙的金銅鳳凰對望時,卻莫名地萌起一股無聊的感覺……宛若做完愛後,動物感
傷。
所以,每次聽「寵物店男孩」(Pet Shop Boys)所唱〈Being Boring〉:「'Cause
we were never being boring/We were never being bored……」都感覺,都彷彿
一遍遍暗示著人生,注定是場激烈的戰事——除非我們自己想變得無聊,否則就要永
遠比這個世界更有趣。
■cherish 珍愛;愛護
◎凌性傑
憂鬱纏身的學弟說要來看我,看我生活的地方,或許我屋外的一大片海洋可以讓他心
情舒朗。我說好啊,隨時歡迎。只是他還沒來拜訪,我就已經在收拾行囊,準備前往
人生的下一站。很多朋友問我為什麼,不是才在花蓮買房子嗎,怎麼又要離開。其實
我也感到意外,原本安穩的生活軌道,就在心念轉變之際有了偏移。
這時只能說,是命運帶我來的,也是命運帶我前往他方的。學弟說他好羨慕,羨慕我
既可以驟然決斷不猶豫,更可以讓心念一一實踐,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我們都明瞭,
這並不是一個我們愛怎樣就怎樣的世界,只是我多了幾分好運道。我知道他指的是相
識這十幾年間我的求學、求職歷程,一切看似輕而易舉。而他日復一日面對永劫回歸
,無法跳脫日常的拖磨。
自己當然知道,其實不是這樣的。我幾回徬徨歧路,不知道要往哪裡去。感情的困頓
讓我一逃再逃,由北而南、自西徂東,遷徙不下十數次。每一次的離開,只有更深刻
的體認,只能是自己一人了。慶幸的是,當我想要逃脫之際,總是可以順利找到下一
個教師職缺。
學弟說有過總比沒有好,即使要付出代價也行。我們都嚮往一處詩意的棲居地,都渴
望真誠無妄地活著,都希望這個世界值得相信。我們這樣很貪心嗎?——要快樂、要
自由、要有一點點愛的感受。求之不得,就要受苦了。
MSN上用文字相勸慰,我提醒他按時服藥多運動,可以早日換回健康的身心。他說好
,不過,欸,聽說藥吃多了會不舉。後來他又自我解嘲,反正也無用武之地。我答應
要帶他去海濱步道散步,那可是我療治自己的祕密基地。他又羨慕起我的休閒生活,
不像他總是想盡辦法度過漫漫假日。
週休二日,他可以暫時擺脫國中老師的角色,稍稍解放緊繃的神經。進到台北城來,
沒事做就去找仲介看房子。有時西裝筆挺,有時一身休閒。隨身的PDA、手提電腦、
公事包……種種配備,讓他得以換裝成另一種身份。他說好無聊也沒人可以講話,只
好跟售屋小姐窮哈拉。銷售這一行,必須見人說人話,而他就用不同的人生故事跟對
方周旋。
我歎了一口氣,唉這艱辛的人生。
當我說想要在即將開始新生活的此城購屋,學弟便興奮地搭車北上陪同前往看屋。今
年三月才搞定了花蓮的屋子,沒想到半年不到又開始物色新居。買第一間房子時,看
屋的第二天便簽約成交。後續貸款之類的瑣事,都有朋友或是學生家長幫我辦妥。這
次學弟陪我去到淡水河右岸,我說好喜歡哪,又是有山有水的地方。憑著一股奇怪的
勇氣,我馬上掏出信用卡刷了訂金。什麼都沒考慮的我,連頭期款都沒著落。當合約
攤在我面前,我蓋印簽名,學弟很難得地露出興奮的神情。他尋尋覓覓多年,錢也存
得差不多了,卻始終沒有像我這樣的衝動去下訂。我為了一時的高興,往往莽撞若此
,他念念有詞說福地福人居,學長是有福之人啊。很快很快,就要有另一個家了。
是嗎?我疑惑著怎樣才叫有福之人。想著頭期款的時候,給高中同學打了電話。那頭
叫了幾聲你真是的之後,便問我戶頭帳號,隔天就給我匯款來。後來幾通電話也都如
此,毫無條件地支持我。走在彷彿無枝可棲的此城,我眼眶好一陣濕熱。他們不在我
身邊,可我覺得已經不再是自己一人。
年初曾經聽人說命,他們告我以五行陰陽,時運的變化。當雲散月明,我就可以看見
本色澄清。又有一位道士朋友斷言,我這一年(一生?)命犯孤鸞,而且年中驛馬星
動,可能離職。又說我命裡田宅不止一處,這人一生如何如何。我聽時笑笑而已,心
裡倒有偏執的篤定,不願意相信。如今預言成真,我對命運感到好奇。
米蘭.昆德拉《生活在他方》試圖辯證真實的生活,讓我看見某種生命的困局:「每
個人都會覺得遺憾,因為他只能經歷自己獨一無二的存在,而不能經歷其他的生命。
」我想這就是命運了,有時我們莫名所以。在世生活,此心安處是我家。我在現實中
領受渴望重複的幸福。
在每個有話好說的時刻,生命的喜悅就在其中,我感激,且珍惜。
http://www.libertytimes.com.tw/2006/new/aug/28/today-article1.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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