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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單字,背後都隱藏一個故事。 ■death 死亡;毀滅 ◎林婉瑜 只是接近而立之年,我竟格外注重起健康來。 曾經毫不節制花費體力、精神的我,在歷經幾年健康低潮後,自省自新,開始留意 身體告訴我的,疲累、耗弱、疾病的提醒。 健康不佳那幾年我曾有過幾種症狀:一是蕁麻疹,過敏的一種,塊狀紅疹在傍晚浮 現,愈夜愈形突顯,直到天明睡醒之際消失殆盡,究竟對什麼過敏?我檢視生活找 不到明確過敏原,日出消退、日落而生的紅疹持續了兩個月,某天,入夜後疹子並 未如期出現,此病莫名痊癒;另一症狀是失眠,身體累了,卻因想著太多事而睡不 著,安眠藥stilnox帶來幻覺和失憶,只需半顆,我所見的電腦螢幕變形,醒來後 不記得說過的話寫過的字,另外還伴隨口渴、情緒低潮的副作用,我寧願清醒也不 要失控,寧願不睡也不要掉入沒有夢的陷阱,所以不常吃藥,直至畢業後需要打卡 上班,白晝勞心勞力終於讓我在夜晚順利睡著,有夢,且有安心的休憩;最後一種 症狀——憂鬱,當時,照顧自己的本能、成就動機、快樂的意願……所有正面能力 遽減,取而代之是悲觀、消極盤踞每一天,儘管這分憂鬱早已痊癒無蹤,那些動不 動流淚的日子還是像塊傷痕,銘印在年輕歲月的記憶裡。 那幾年,我覺得自己離死並不遠,時常想像,這麼虛弱的身體、精神,繼續下去, 應該就是死了吧。但卻也始終沒有跨過那一步,繼續孱弱、繼續韌性地生活。這股 強韌的力量,出自對死的畏懼。 第一次深刻認識死亡,來自祖母逝世的經驗。 祖母年輕時由樓梯摔落,此後膝蓋一直不好,走路微跛,廟裡的江湖郎中騙她,打 一針「特效藥」就可恢復健步如飛上山下海的「勇健」,打針後,祖母癱了,得坐 輪椅。祖母下半生都在不良於行和風濕病變的痛苦中度過。 死前幾年,祖母已神智不清,某次探病,她不像以往和我閒話家常,只是眼光渙散 地望向空中,幽幽唱起一支日本童謠,然後胡言亂語。在她幽暗的小房間裡,她唱 歌使我止不住流淚,想不透,連一隻螞蟻都不肯殺的祖母,為何如此可憐。年輕時 她口中常誦阿彌陀佛,晚年時經常呼求:佛祖啊快來帶我走。祖母死時我沒有太多 傷心,發現她神識喪失那晚,她已在我心裡死透,我在小房間昏黃的燈光下,用眼 淚哀悼過她。 第二次逼視死亡,從母親。我在不少詩、散文裡寫過母親,她的病和死是我成長過 程中最巨大的事件,帶給我難以磨滅的影響和改變。母親四十五歲發現罹癌,五十 二歲過世,她患的癌症醫學上認定具有遺傳性,父母之一罹患,則子女患病的機率 比一般人高出許多。母親生前時常告誡我:必須注意飲食、維護健康,年過三十定 期體檢,若像她一樣罹癌,才能及早治療。當時不放在心上的提醒,現在如咒語般 對我產生了效用,接近三十歲,我時常意識到,自己也許正步向疾病陰影的籠罩範 圍。 雖然我不一定會和母親一樣,但這隱憂,勢必要永遠跟隨著我了。 成長過程中經歷的死亡事件,讓我深深體會到死的力量,那不僅僅是肉體凋零,最 不能釋懷的,是人與人之間,情感的斷裂、折傷。我害怕病到死的過程,害怕過程 中,生的尊嚴被各種治療一點一點剝離,痊癒的期待一點一點落空,信心一點一點 崩潰,不斷給予安慰的話語終至於無話,對死神認輸承認自己無能,對生命感到憤 怒卻無處討公道……不願自己所愛的人經歷這些,因此,年近三十我開始小心翼翼 提防,手邊開始多了些叫做健康食品的東西,朋友送的親人買的自己認為需要的, 一罐罐堆置架上,在保健食品大行其道的現在,似乎誰都需要一些魚肝油明目,需 要鈣片防止骨質疏鬆,需要葡萄籽抗氧化,需要綜合維他命補充每日欠缺的營養… …還需要一點心安。 按時吞服,似能離病、離死遠一點。 若母親看到現在的我,應會感到安心吧,她的提醒已發生效用,她女兒開始懂得貪 生,畏死;懂得照顧自己,為了自己深深在意的人。 ■eyeless 瞎的;盲目的 ◎許榮哲 這是一年多以前的事,小說家Leon說他的眼睛和我一樣,廢了。 Leon說他的眼睛和我一樣,不知患了什麼毛病,從某一天開始就沒來由地鬧脾氣, 乾澀、疲勞、畏光、痠刺,看了好幾家眼科都不見起色。 後來他想通了,Leon說:「這是好事,像波赫士那樣的好事。」他的意思是在純粹 的黑暗中,人們的心智無路可去,只能哭喊著、尖叫著朝恐怖的無限奔去,所以我 們開始要變得偉大了,像盲眼詩人波赫士那樣偉大。 然而一個月後,小說家Leon卻打電話告訴我:「不好意思,恐怕要讓你一個人獨自 偉大了,我的眼睛好了。」他說他從朋友那兒聽來一個偏方。 小說家Leon在電話那頭用十分篤定的口吻對我說:「這個偏方非常非常……有效! 」我不記得他一連說了幾個「非常」,但我強烈感受到這個偏方帶給他的狂喜,當 然這多少和他居然那麼寬宏地說出「讓你一個人獨自偉大」有關。 「先去中藥店買艾草,艾草很便宜,幾十塊就一大包了……」小說家Leon鉅細靡遺 地說明偏方的使用方法,「拿用完的捲筒衛生紙當容器,將裡面塞滿艾草,記得要 壓實,然後點火,讓艾草在紙筒裡悶燒,最後將冒煙的紙筒湊近眼睛。」接到Leon 電話之後的幾個小時,夜晚以一種pub無聲無息開門,不惹人注意一個顧客進門兩 個顧客進門,不知不覺煙霧瀰漫樂音轟鬧起來的奇異感降臨。 當晚,我像隻狗在小書房裡踱來踱去,轉圈再轉圈,坐下,然後望著手裡真的幾十 塊就一大包的艾草發呆。 「就這樣吧!」我大喝一聲,站了起來。 小說家Leon雖然幽默,但不失為一個誠實的朋友。 就這樣,在寂靜的夜裡,在自己的書房裡,我按照小說家Leon教我的方法,讓艾草 的燻煙從星紅的紙筒裡嘶嘶冒升上來,我手握溫熱的紙筒,像握著一支可以看得很 遠很遠的望遠鏡,手臂微微發著狂喜的抖,湊近自己的眼睛。 我瞪大眼睛逼視繚繞而來的燻煙。 我看見了,小說家Leon說:「這個偏方非常非常……有效!」我還看見了,小說家 Leon接著說:「不好意思,恐怕要讓你一個人獨自偉大了。」艾草的煙味超出我的 想像,即使已經開了窗,煙味還是嗆得讓人發咳,然而奇怪的是我的眼睛卻一點也 沒有感到不適,反而有一種吸了迷幻藥的飄忽感。 寂靜的夜裡,飄忽的幻影一縷一縷闖進我的眼睛,世界開始迷離恍惚,盲眼詩人波 赫士的孤寂身影突然冒了出來,他微微仰著臉,朝天空的方向望去。 他究竟看見了什麼?還是什麼都沒看見?放下嘶嘶冒煙的紙筒,我警醒地拿起鏡子 瞪視自己的眼睛,眼珠四周布滿紅色的血絲,血絲不規則地聚散離合,看著看著, 布滿血絲的眼球突然像顆心臟撲撲跳動起來,我悚懼地放下鏡子。 抬起頭,一整間書房都是暈黃迷離的艾草煙霧。 搖搖頭,我將悶燒中的艾草捺熄。 足足有一年的時間,我看遍所有的眼科,每天點眼藥水,用毛巾熱敷,按摩眼睛周 圍的穴道,看近望遠,眼球定時運動,而且不放過任何一個非常非常有效的偏方… …但仍不見任何起色。 直到現在,我的眼睛仍和我靜靜地對抗著,活不了,也不願死去,像童年的噩夢寄 居蟹。 童年時,我養過一次寄居蟹,第一天買回家的夜裡,半夜起床撒尿時,我還滿心歡 喜地故意繞到客廳去看看牠們,沒想到盒蓋一打開,看見的卻是十來隻全都脫了殼 ,像殘了下半身的毒蠍子,拖著醜陋的臟器在盆子裡凶惡地爬行,那時我簡直嚇壞 了。從此,我再也不敢打開寄居蟹的盒子,並且暗暗地下了個決定:我.不.要. 牠.們.了。 我不再給牠們任何食物,我要讓牠們自生自滅。 一整年的徒勞無功之後,我決定讓我的眼睛自生自滅。 當時間像麥芽糖一樣拉長,關於偉不偉大的事一件也沒發生,確確實實發生在我身 上的只有,從張開眼的恐懼一點一滴變成闔上眼的恐懼。 許多年後,我家的客廳還是會不時傳來沙沙的拖地聲,那些活不了的寄居蟹永遠沒 有死去,牠們現在仍拖著醜陋的臟器,在一個我看不見的地方活著。 像被我遺棄的眼睛一樣,牠們用巨大的恨意和我靜靜地對抗著。 ■fiction 小說;虛構的事 ◎何致和 fiction,小說。字典的第一個解釋。 讀小說、譯小說、寫小說。小說一直是我的主要活動,占去多數時間。說它是我生 命中最重要的關鍵字,似不為過。 但fiction也有杜撰、虛構之意,它的拉丁文字根還有製作和被製作的意思。說起 來多不踏實啊,歲月就在杜撰中流逝了。時間被一包包裝在虛構的台車上,任由製 作與被製作的兩個輪子,轣轆推向茫茫然然的前方。 「搞啥小說?」長輩講:「不如搞輛小發財,賣水果去吧。」一定是字典的解釋不 夠清楚,我想,才會惹來父老善意卻不留情的建言。面對詰責目光,我竟像安哲羅 普洛斯電影中那位希臘詩人,一時詞窮無語。 於是我決定仿效詩人行徑,請他人為這個字下個清楚的定義。 「這是很重要的有機物。」我遇到的第一個人是身穿白袍的醫生,他行色匆匆,似 趕著進醫院上診。和其他醫生一模一樣,不待我講完,他便拋出診斷。「此物質為 人類特有,自童年時期即自行於大腦合成,但隨年紀增長,它會像鈣質一樣流失, 漸被另一種無機物取代。」「這種無機物是什麼?」「當然是reality啊!」醫生 不耐煩說,急急走了。 我大聲問:「那個有機物又流失去哪裡?」醫生走遠聽不見了,不過有人拍了拍我 的肩膀。 「讓我回答吧。」看見我疑惑的目光,這個人會意地笑了笑。「先自我介紹,我是 心理學家。根據我的研究,你們剛才說的那種物質其實並不是真的流失,而是在成 人的意識中被禁錮、壓抑了。它遁入潛意識、縮藏至夢境,直到夜裡才被釋放。」 「你們心理學家說的都太抽象了,」我抱怨說:「難道沒更簡單的理解方式嗎?」 他歎了口氣。「這正是這個學科的悲哀啊。想眼見為憑,你去找這個人吧。」心理 學家遞給我一張化學家的名片。 「這是個簡單的化學式,」我騎車來到化學家的實驗室後,滿頭灰髮的他不假思索 便在黑板上寫下:I+L+T=F。「I是imagination,L是labor,T是time。這個化學式 的比例可以任意改變,但生成物的純度會有很大不同。」化學家拿起一根試管說: 「這是我剛才用一點點I、L和T做出來的,送給你當紀念好了。」看著試管中黑黝 黝墨汁般的液體,我睜大了眼睛。「這東西該怎麼用?」沒想到化學家卻發了脾氣 。「功利不是這個研究的目的!想實用,去問對面的機車行老闆吧。」雖莫名其妙 ,我還是拿著試管到對面的機車行。「看起來,這很像一種潤滑油。」老闆拿著試 管看了半天,只說了這麼一句話,接著竟把試管裡的東西倒進我的機車裡了。 說來奇怪,我的機車被老闆倒入化學家製造的物質後,居然變得好騎順暢多了,不 像先前顛顛頓頓的,總有種空虛的感覺。但眼見好不容易得到的東西就這麼沒有了 ,我的心情還是跌進了谷底。等紅燈的時候,停在旁邊的兩位腳踏車傳教士,似看 出我情緒的起伏,便主動與我攀談起來。 「你說的東西絕對是一種宗教,」其中一個藍眼睛的傳教士說,而那個黑眼珠的夥 伴也在旁猛點頭。「過去已有太多人為這種宗教而犧牲,奉獻精神可比我們強多了 。」這些話令我十分開心。「既然是宗教,信仰的人一定很多了?」「才怪!」我 們的對話被路旁一名頭綁布條手持抗議標語的生態保育人士聽見了,他拿著擴音器 大喊:「你說的根本是個瀕臨絕種的動物!這不是危言聳聽,我敢說,若不悉心救 護,百年後的字典絕對看不到這個字!」雖然過往的路人沒半個人理他,我還是嚇 出一身冷汗。 「那該怎麼辦?」「當然是從教育著手!」正巧,我看見一位美麗的幼稚園女老師 ,帶著孩童在公園裡玩耍。我著了魔似地走到她身邊。 「想跟他們一起玩嗎?」她說,對我報以充滿靈性的微笑。 我覺得自己好像在哪裡見過她,感覺她應該還有八個姐妹。 「來嘛,」孩子們對我喊道:「我們玩遊戲,你來當搶走公主的怪獸。」「可是, 我是一個作家,不是怪獸。」「不管,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怪獸了。」我走進孩子群 中,和他們一起玩遊戲。 我發現自己真的變成了怪獸,而且,感覺快樂極了。 http://www.libertytimes.com.tw/2006/new/sep/4/today-article1.htm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203.152.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