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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對歷史教學和歷史教科書編纂的各種問題進行反思,2006年3月25 日在清華大學出版社召開了“歷史教學與教科書編纂”座談會,來自清華大學、北 京大學、中國社會科學研究院、北京師範大學、中國人民大學、北京語言大學,以 及《歷史教學》編輯部的三十多位專家學者與會,大家進行了熱烈的討論,上述他 的發言正出於此。 關於歷史學問題,清華大學的何兆武先生(此次討論會因病未能與會)認為, 歷史學有兩個層次,第一個層次是對史實的認知,第二個層次是對第一個層次所認 定的史實的理解與詮釋。(何兆武《歷史學是科學嗎?》,載何兆武《歷史理性的 重建》,107頁,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這兩個層次其實也就是歷史教 科書所應該具有的兩個方面,教科書一方面要傳授知識,告訴學生基本的歷史史實 ,然而這些“史實”其實與第二個層面“史實的理解與詮釋”是無法分離的,而且 這種理解和詮釋往往決定了傳授什麼樣的“史實”給受眾。所以,教科書問題從來 就不是一個小問題,中國古代有“滅其國,先滅其史”的說法,現代世界似乎在越 來越走向全球化的普遍主義,但教科書卻越來越具有更強烈的民族、傳統、國家認 同的現實意味。比如,以色列的歷史教材,就特別突出猶太人的歷史譜系,為了證 明自己本來就是一個國家,他們覺得必須寫出自己的歷史。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 中國古代的史學編纂大體遵照的是“戒鑒史學”的思路,比如《資治通鑒》的 名字具有的涵義。中國自從進入近代以來,開始按照新的方式編寫歷史教科書,像 早期的夏曾佑《最新中學中國歷史教科書》、劉師培的《中國歷史教科書》,以及 一直到晚近還在使用的郭沫若、範文瀾、翦伯贊的中國史教材等等,無不比較多地 借鑒了西方教科書的編纂方法和形式,這些教科書影響一代又一代的人對於中國、 歷史和傳統的認知。最近北大出版社出版了雷海宗在老清華期間編纂的《中國通史 選讀》,儘管他在論述之外配合了大量的閱讀資料,但它的最大特色仍是以一種完 全西方式的哲學來詮釋中國通史及其材料。現在看來,這些教科書仍有很大的問題 ,一方面,它們有比較強的時代色彩,另一方面,它限制了學生的開放理解,導致 學生不認真讀文獻,也缺乏吸引力和生動性。因此,在葛兆光的策劃下,以清華大 學歷史系教師為主體,編寫了一套《中國思想史參考資料集》(先秦至魏晉南北朝 一冊,隋唐至清一冊,晚清民國兩冊)。之所以編纂這套《中國思想史參考資料集 》,為的是嘗試一下歷史教科書的新編纂方式。這套書以參考資料集取代通行的教 材,在每一章節中,作者以簡要的引言提示思想史的大概脈絡,希望這種簡約的引 言既不至於以很僵硬的觀念和框架限制學生的思路,又能以關鍵文獻加上注釋的方 式讓學生精讀文獻,把這些文獻吃透,以更多的文獻閱讀啟發學生多讀書,改變過 去唯讀教材背教材的弊病。這套參考資料集在每章末尾還附有參考論著目錄,讓學 生有進一步深入研究的進階性指引。在編纂形式上,是把何兆武教授所說的“對史 實的認知”與“對史實的理解與詮釋”這兩個步驟融合在一起,改變過去的歷史教 科書缺乏足夠的歷史資料,無法形成對史實有一個完整全面的認知的問題。同時, 該套參考資料集試圖在對史實有盡可能完整的認知的基礎上,讓讀者自己形成對史 實的理解與詮釋,學生在閱讀史料的過程中,培養了對史料的解讀和詮釋能力,從 而激發學生的創造性,而不是以往教科書所做的把歷史的詮釋灌輸給學生,使學生 只能被動接受已有的觀念,根本達不到“史學使人明智”的應有效果。 在討論會上,與會者對歷史教學與教科書編纂以及《中國思想史參考資料集》 (以下簡稱《資料集》)的這種教科書編纂新形式進行了熱烈討論。《歷史教學》 編輯部蔡世華認為,這套《資料集》的精神在於尊重學生的思考能力,把學生看作 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不再把他作為一個罐罐往裏面灌東西,不再把概念、結論灌給 學生,不給出確定的答案,讓學生學會思考。在歷史教學過程中,把史料準備得很 充分,老師在講授的時候就有很多原料可供討論,或者採取辯論會的形式,或者通 過角色扮演的形式進行歷史教學,這套參考資料集為此提供了一個基礎,可以把歷 史教學弄得生動一些,學生就會比較愛學。北京師範大學歷史系教授趙世瑜則認為 ,教科書很難做到葛兆光所期望的“無框”,要做到“大象無形”很難,但是這應 該是一個追求的方向。他說,教科書的法度或者框架,究竟到什麼樣的度是合適的 ,光靠說是不行的,需要每一位元在教學科研上都在努力的歷史學界的同行共同來 努力,在實踐當中把它進一步完善。北京語言大學教授黃卓越認為,《資料集》是 通過原生態、未經闡釋的史料彙編來展示思想史的面貌,以此而避免過去教科書的 一些弊端,可以直接讓讀者到達歷史現場,與歷史進行直接接觸。 中國人民大學清史所教授楊念群則對資料集是否能取代教科書表示有疑問,他 認為資料實際上背後的那套邏輯並不透明,你讓學生閱讀資料,有的學生看得出來 ,有的學生看不出來,這樣不明的邏輯怎麼揭示出來,這是教科書的任務。而現在 很大的問題就是教科書揭露自明的東西太透明,有籠罩一切的霸權做法。楊念群認 為教科書仍然重要,資料集是為新教科書編撰服務的,而不是取代。資料集的編寫 跟教材的編寫應該是互動的關係。他希望以後能有各種各樣的、多元化的對歷史資 料的重新解讀和認識,在這樣的基礎之上編寫多元化、個性化的教材。 來自北京大學的教授陳蘇鎮多年來一直從事中國通史的教學,也參與了北京大 學歷史系近些年在中國通史方面教材的建設工作,如對翦伯贊的《中國史綱要》進 行修訂。他認為歷史系高年級學生和研究生不太需要教科書,真正最需要教科書的 是本科新生,如果直接從史料勾畫歷史過程的話,至少要讀《資治通鑒》,但作為 剛上本科的學生來講《資治通鑒》根本沒有辦法消化。所以,陳蘇鎮覺得還是相對 要有一個框架,先讓學生掌握,腦子裏面有一個架子,學的知識有地方放,逐漸積 累起來之後,知識豐富了,對歷史有理解的,對書的框架就會淡化。他認為教學過 程中應該要有資料集,但是,讓學生讀的教材也還是應該要有,特別是一年級的學 生。有了教材之後,老師們在課堂上講課就比較自由,可以將自己比較有心得的部 分、重要的部分展開來說,然後配一套資料集,讓學生讀一些原始資料。同時編輯 一套歷史論文集,可以給學生提供歷史研究的示範。 中國人民大學清史所教授黃興濤則對陳蘇鎮的意見稍有不同看法,他就他的近 代思想史研究領域來說,他認為在有個性的近代思想史著作很少的情況下,編這種 資料集目前更需要,更有價值。對於目前高年級的歷史學生或者研究生來說,這樣 的教材非常需要。他說這套思想史資料集的近代部分,選擇了很好的主題,精心選 擇了文本,認真做了注釋,而且做了簡明扼要的評點,比如,現代化那部分,並不 是一般的泛泛而論。黃興濤也提出來很多不同意見,比如建國問題,缺少了一些近 代思想史上的重要問題,比如民權問題。 中國社科院歷史所的研究員侯旭東認為,歷史是一種認識過程,所以,教科書 應該有學術史方面內容,無論講中國通史或者中國思想史,應該對學科門類的發展 對學生有一個交代。他特別強調每一個學科都有自己的認識史,在講授認識史的過 程中,也是讓學生體會到史學研究方法的過程,這對學生是種很好的訓練。中國社 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的研究員胡寶國則希望還能有這樣一套類似“名作欣賞”的史 學論文集,看這些經典的作品並不是看結論,而是配合資料指導學生讀名著,看大 家怎麼解讀史料的,這樣對培養學生的研究能力會非常有幫助。中國人民大學歷史 系教授郭雙林認為,除了資料集之外,還希望能有國外的中國學研究情況的介紹。 清華大學教授彭林對教學有很深的研究,他說,以前曾經寫過一篇小文章《教 材是課程建設之本》,大學的學科建設主要還是課程建設,假如沒有一套教材,你 上課可能特別隨意,你想怎麼講就怎麼講,雖然講了很多年但是很散。他很贊成, 認為思想史的學生不管從哪一個角度研究問題,都要從材料出發,而且是下苦功讀 過材料,最後出來的思想史才是有根的,才是站得住的。如果不從文獻出發,思想 史研究會走到歧路上去。 中國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員劉志琴對歷史資料集的編纂提出了一些具體意 見。她首先認為,在現在這個時候編輯一套《思想史參考資料集》是有魄力的事情 ,想法也很有創意。關於資料書能不能代替教科書?劉志琴認為是可行的,因為資 料是講的事實,是當時當地的講話,事實是最有權威性的。歷史學應該擴展視野, 她曾主編過《中國近代社會文化變遷》,她認為歷史學的視野應該拓寬,生活史、 社會史的內容都應該進入歷史,讓歷史豐富生動起來。同時,她認為《思想史參考 資料集》講究的是一般的知識與信仰,而這些基本概念是來自西方,中國學術界需 要用自己的思想和自己的語言來研究歷史,需要強化歷史研究的自我主體性。 關於歷史教學的編纂形式美,北京師範大學歷史系老師孫燕京提出了自己的看 法。她具有多年的教材編輯經驗,中學的教科書和大學教科書的編纂都參與過,她 認為教材的編纂首先應該注重形式美,只有形式美才能使學生愛讀,教師愛教,才 會起到好的作用,起碼是導引的作用。在這方面來,她以美國曼昆編寫的《經濟學 原理》為例說明如何使教材艱深的內容活潑起來,讓學生能夠接受。其次是怎樣選 擇內容,孫燕京強調大學教材的內容必須用事實說話,而不止是灌輸概念。另外, 她認為這套《思想史參考資料集》的一大好處是在以史料說話的基礎上,還能注意 到學術前沿動向。不過,孫燕京認為這套書的一個不足是形式美方面有欠缺,應該 在這方面繼續努力。中國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李長莉研究員則希望在近代史部分的 史料上能注明發表的時間,因為某一種思想它在某年某月提出來,當時可能是先進 的,但過十年以後提出來可能就是落後的。她還希望把參考文獻和參考論著在目錄 裏體現出來,這樣會更方便讀者。 最後,葛兆光對與會代表提出的看法進行了回應。他認為之所以想用參考資料 集替代教科書,實際上是看能不能改變固有的?述脈絡,從而盡可能回到歷史現場 ,另外,用參考資料集代替教科書,還針對學生中普遍存在的不讀文獻、不讀書的 現象。葛兆光表示,他也同意最好教科書和參考資料集能夠互動,但最要防止的是 “定於一”的教科書,那樣會扼殺歷史和思想的豐富性。他還提出了這次策劃《中 國思想史參考資料集》的一些缺憾,原本設想應該有一本國外的中國思想史參考資 料,選取一些重要的外文原文資料,並加上中文提要,使學生能對國外的中國學有 基本瞭解,期望達到“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效果,由於種種原因而沒有做出來 ,很可惜。另外,最好還能有本《中國思想史參考圖集》,改變以往《中國歷史參 考圖集》比較呆板、文字和圖片關聯不緊密的現象,這次沒有做出來,也很遺憾, 主要有很多技術上的原因,包括圖片的版權,還有如何用盡可能少的文字來做圖像 的提要,能夠把它連綴在一起等等。 歷史教學與教科書的編纂是一個值得繼續討論的大問題,這次討論會以《資料 集》為核心對此進行了充分而熱烈的探討,大家普遍認為應當改變舊有模式帶來的 一些問題。但是,正如葛兆光教授在《資料集》的前言“可以用參考資料來代替教 科書麼?”用的是設問句式而不是肯定句式,表明要改變不是那麼輕而易舉,還有 很多艱苦的工作要做,未來的路還很長。 http://0rz.net/1f1SW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203.152.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