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雪
年輕的時候大多交往年長的男人,那些人幾乎都大我十幾歲、只讀了國小國中,
早早便出社會,經歷過台灣貧窮的年代,他們在街頭在工廠在暗巷在那些酒店賭場裡
打滾出一身的滄桑,我總像一個不知饜足的貪吃鬼那樣用力從別人身上榨取生命經驗
,任由那些人帶著我去每一處不曾到過的地方,或者骯髒混亂或者瀰漫煙味酒臭,不
管去哪裡身邊總是一群年長的男人,他們大口喝酒大聲談笑,一攤接過一攤喝酒,不
斷吞吐著菸霧,說著各種我聽不懂的話語,好長的時間裡我是那樣生活著,放著大學
的功課不管,學校裡也沒什麼朋友,能蹺的課都蹺光了,偶爾回到校園裡上課,擦肩
而過的同學都是陌生的臉孔,那些與我大學校園生活截然不同的人的一切都讓我著迷
,以至於我完全無視於校園裡同年齡的男男女女,眼睛只看著那些與我所在全然無關
聯的世界,以為那才是人生。
那些日子裡我記憶最深的是跟他們去唱歌,不同於錢櫃好樂迪這類年輕人喜歡的
KTV,他們帶我去的大多是卡拉OK店,或小木屋式的庭園KTV,從極端便宜簡陋到非常
昂貴奢華,形形色色的店我去過好多好多,有些店裡有坐檯小姐陪酒,有些則只是坐
公檯的副理,一桌輪過一桌陪著招呼,有的甚至就只是一家羊肉爐店擺放一台投幣式
點唱機,有些店一晚上花費動輒數萬,有些店我們去唱歌喝酒都不用花錢,因為我的
朋友是店裡的圍事或股東。雖然長時間在那樣的場合裡生活,我卻幾乎都不喝酒,不
管誰來勸酒,我的情人總是幫我擋酒。但唱歌就免不了了,他們都愛唱外場,最好是
台下就有很多聽眾的那種,清一色都唱台語老歌,致使我很早就熟記大量的古老歌謠
。
他們總是要喝酒開嗓,喝得愈迷茫,台上唱得投入,台下聽得入神,兼雜著喝酒
划拳的吆喝,不同於純喝酒的場子那種動輒打罵的緊繃,唱歌的時間裡不管是應酬或
談事情,大家都帶著一種迷醉的準備,借酒裝瘋也好,真情流露也罷,好像只有唱歌
能夠使他們表達言語無法傳遞的情感。我記得一回大家下午才到醫院加護病房探望一
個病危的朋友,晚上還是夥著二十幾個人把一個小店包下來喝酒,我那時的情人喝醉
了,拿著麥克風在台上唱歌唱到一半突然哽咽,幾個小弟去扶他下台回到座位上,他
趴在桌上泣不成聲,其他人好像被感染似地紛紛都啜泣了起來。
那時我很年輕,我總是在一群酒醉的人裡清醒著,當時我的情人正是我現在的年
紀,如今常常回想起那些日子裡的某些時刻,記憶裡迴盪著的是我曾聽得熟爛的歌曲
〈放浪人生〉,被酒精與香菸磨損的嗓音像老唱片發出老舊而溫暖的聲音,我離開那
些人已經好久好久,卻逐漸理解了那時所看到的世界,理解了當時瀰漫在酒店的空氣
裡,一種壓抑而質樸卻難以言喻的情感。
http://www.libertytimes.com.tw/2006/new/sep/21/today-article1.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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