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vement 行動;運動
◎劉亮延
「我們一路從花蓮壞到了中山北路七段然後壞透了青春」,在火車上,我們
雙手塞入椅墊,臉貼死在玻璃窗上,縱谷在東海岸的小光圈景深中好不容易退去
,窗緣氧化的橡皮閥正眼瞧也不瞧一下,嚇得襁褓中的小強碎步滑過,我們震動
的心背著電腦書本手機飲料,其中某人髒亂的白貓之毛慘扎在織料間隙,彼此狼
踃又各自撞牆,左輪手槍不上膛僅用來擦拭,炫耀倒是其次,我們不種田卻熱衷
於泥巴。我們的隊形不常變化,因為斜視近視等眼光深淺的問題,目標散亂,我
們雖然看不清一棵刺桐與玫瑰花的差別,但我們總懂得迴避,就算現代的馬路坑
疤坑疤,跌跤不會發生在我們身上。
雨天的夜路上,飛車倒栽時有所聞,或著索性撿一處水窪便溺,在別人的幸
福外噴漆,把自己比擬做工業污染,如同垃圾腐臭大自然般地,裝置三張椅子在
鄉村公路旁,在破產建地的二樓以上以燈光、錄妥的噪音、牽絲的蘿紗還有類似
於骨折的殘疾之姿模仿海鰻。時間不是音樂也不是距離,在那段路程裡,這不是
可感覺的主題,至少我們現在沒有辦法將它用冷熱高低輕重快慢來解釋,它有一
種抽象的靈動力,會在混亂之中逼促我們吐出如「豬八精」、「狗鞭魚」、「蛋
芭樂」等穢語。
但大部分的時間,我們保持在衝撞的動態之中。
這即便是任何一種剪輯的封閉性邏輯也無法記載的,試圖去描述那些動作只
會造成旁人新的誤會,現在已經有許多誤會亙在眼前,但那絕不是我們的錯。我
們並不是因為樂在其中才做,也不能說為了這種癮頭而與什麼交換了什麼。那種
壞透不是「就是壞透」、「就是喜歡壞透」等有如向天涯飛奔撞死在所不惜,義
無反顧的癡呆我們還不至於,不至於反覆重演自己的愚蠢給愚蠢的自己厭棄,我
們自戀,極端敏感,而且我們無法接受那種蹭大雙腿、拱起腳背、緊摀屁溝但隨
時都有可能因為愛戀而被捅,不安全小期待的癢騷感。
我們是大時代與小時代都難以論述的變種,正因為我們各自的微時代方生方
滅,我們時時刻刻都是新生,精神喪失的後果使我們遠避錯亂與妄想,但我們憂
鬱,我們因為落花不語而感傷,因為落花可以毅然不語,因為淫婦坐擁數十尾小
郎狗仍然玉潔冰清而感傷,因為竊賊始終無法相信自己是竊賊,豬天天展開雙翅
練習飛行而感傷,毫無悔意的黑山大姥吐出一根骨頭,滿室惡臭地剔牙時刻,爵
士音樂響起,小姥姥陸陸續續不甘不願地交出自己的菜渣,鬧哄哄弄得飯堂滿地
豬餿,我們熱烈鼓掌,以掌聲回應仁慈與大愛,我們微笑,但我們感傷。
今天我們先是因為魚腥停在門口,彎腰撿起地上的信,然後對著已經掏空的
信箱再次嗤之以鼻,對它那雙淫蕩的眼神狠狠地比了一個小指,過不久站在十字
街口盯著紅綠燈,秋天的雲朵先走了,我們發現決定如此困難,來來往往的其他
人大包小包的東西南北,高矮胖瘦尤其是背著書包的兒童,從我們邪惡的眼睛透
露出無比強大的侵犯的欲望。埋首於紅單的警察,相信自己正勇往直前的小綠人
,全世界的動感的傷感有如海潮湧退般地觸碰著我們,我們面對眼前展開的一切
,在一陣絞胃的收縮之後,轉身掉頭,暫時坐進街角咖啡館同一面窗邊,盯著剛
才自己的身影,我們始終相信,這種臨時起意的異化活動,有助於讓自己更真實
地認識自己壞透了青春一路上。
■Nail 指甲;釘子
◎林怡翠
剛開始,我就很喜歡給給。
給給是一個年輕的巴索圖女孩,我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她的嘴裡含著一根
棒棒糖,手裡拿著一本剛在她的社會和年齡層流行起來的減肥雜誌。「這是妳原
來的身材嗎?」她的意思是,難道妳從來沒節食過嗎?那妳怎麼能保持這麼瘦?
巴索圖的女人都是容易發胖的,尤其是臀部。
在路上,總是會看見一些女人,屁股大得幾乎無法走路了,卻還是穿著高跟
鞋扭啊扭的。
原先,她們的男人是喜歡具有生殖魅力的胖女人的。
我告訴給給,少吃甜食,可以避免發胖的。她才笑著把圓圓的棒棒糖從厚厚
的嘴唇中間,拔了出來。
後來,她又告訴我她會說法文,在學校裡學的。「有一天,我想去法國,喔
,或者義大利,義大利的男生真好看。」她誇張地叫著,張大著夢一樣的眼睛。
當時,給給正準備在大學裡修讀社會學系,她是巴索圖年輕、雀躍的新女孩們中
的一個,她們將不再像上一代的女人一樣,守在山裡的部落一輩子,守著一個男
人。
她們的世界在遙遠的,新鮮的另一頭。
再見面時,我才注意到給給的指甲。
她的指甲是刻意修剪過的,塗上透明的指甲油,再把前端小心地塗上白色,
時髦的指甲彩繪。她正捧著一本書,用她尖長而健康的指甲,輕輕地捏過一頁。
有時我特別喜歡看女人的指甲。從少女時代開始,我就認定能穿著睡衣,和
妳一起坐在床上,邊塗指甲油邊聊天的女生,就是好姊妹。剛開始的話題總是男
孩和愛情,但漸漸長大,我們發現女人的生命總不會只有這些東西,我們其實也
擁有像指甲般,堅硬而美好的武器的時代。
我給自己泡了茶,在給給的身旁坐下來,分享她的書。那是一本關於愛滋病
和愛滋病患社會輔導的書。給給告訴我,在山裡和部落裡進行愛滋病的輔導,最
難的在於,那些傳統婦女總會對她們說:妳們這些城市來的女孩懂什麼?「巴索
圖的男人喜歡到處和人上床。」她說,對這些傳統婦女來說,男人是天,就算她
們明知道丈夫身體帶著病,也不敢拒絕和他發生性關係。於是,她們只好靜靜地
染上惡疾,甚至把病垂直傳染給自己肚子裡的孩子,那種從容和甘願,幾乎是一
種赴死就義。
「如果我告訴一個巴索圖男人,我愛你,但仍是獨立的自己,那這個男人一
定我氣得痛打我一頓。」她說。
「那就打回去啊!」我笑著,揮舞我尖銳的長指甲。
「那他肯定會殺死我。」給給說,有太多的巴索圖男人用暴力虐死自己的妻
小,但真正被判刑的,卻少之又少。
然後,我們都沉默了下來。
也許,年輕的給給始終都知道,身為巴索圖的女人,她們只能「給」,而不
能「要」。像她這樣勇敢的女孩,也不能免於威脅恐懼,更大多數的青春少女只
能無聲無息地,複製她們父母的那種婚姻。
給給說了一個二十歲寶兒的故事,而這個故事聽起來,就和這個社會裡報紙
上、雜誌上或電視上不斷重複說的那些故事,太過相似,而幾乎要失去了溫度。
她發現他四處和一些來路不明的女孩子上床時,已經生了兩個孩子,她從電視上
知道了愛滋病的事,所以開始害怕起來,她央求他到醫院去檢驗,卻挨了一頓揍
,有一天他喝醉了回來,要求和妻子做愛,她苦苦地哀求他戴上保險套,卻又被
狠狠打了一頓,他把她重重摔在地上,剝光衣物……後來,她生下第三男孩時,
丈夫已經因為愛滋病死了,她自己和孩子也都是陽性反應。寶兒不敢告訴任何人
患病的事,甚至是自己的父母兄弟,他們會罵她是「妓女」。她每天等著死亡來
臨,等著和孩子道別。
我想著寶兒,和其他的女人,總覺得她就坐在那裡,咬囓自己的指甲,用力
地啃,直到出血。
E曾告訴我,她父親到現在都還相信,如果有人取走了妳的指甲,他就能使
妳發瘋。所以,總是小心地把剪下來的指甲埋在某個地方。
原來,指甲就和頭髮一樣,雖然是肉體的一部分,卻其實是出竅的靈。那天
,我好好修剪了指甲,在我們女人的生命裡,總有太多老舊的,依依不捨的優柔
,得把它剪去。我想告訴給給甚至寶兒,感謝她們給我這壯麗的,拋棄的勇氣。
■Office 辦公室;官職
◎李桐豪
舌根如同山泉湧出玉米脆片的味道,牙齒真實感受到了不存在零食的堅硬口
感,起司的香氣在口腔當中擴散開來。
突然很想吃多力多滋。
零食的癮好比毒癮,一旦發作教人坐立難安。然而零食的癮又不比菸癮,起
身走到樓梯間吞雲吐霧一番就可以打發。吃零食是口腹之欲,更是心情。那是回
家之後必須打開電視,或者是趴在床上攤開《火影忍者》那樣的懶散又愉快心情
。問題是我被困在辦公室了。
辦公室,不是擁有配置浴缸、微波爐的個人studio,而是配置庶務二課、交
通車,和電梯中始終叫不出名字的同事的超級office。超級辦公室,井井有條、
分門別類。打卡鐘。說老闆壞話。員工餐廳。暗箭傷人。超級辦公室像鋁箔包踩
扁了就是一本百科全書(或者說是電話簿好了,因為辦公室從來不會那麼的有學
問)。在辦公室這種大組織當中,飲食從來都是權力政治。
國外出差帶巧克力給同事是合群的實踐,半夜十點在公司吃泡麵是盡忠職守
,下午三點鐘吃零食等同怠惰。拉把椅子在同事的桌子一邊嗑王子麵一邊嗑八卦
的人不是考績太差就是人脈存款太豐厚。
拿電腦螢幕當掩護,盤算著到公司樓下便利商店偷渡多力多滋的路線圖,神
情慎重如同撰寫耶誕節檔期活動企畫書。改搭載貨電梯便直通地下室,錯開警衛
和櫃台小姐,直接從機車出入口順利潛入便利商店。整個任務最困難之處不在交
易一包多力多滋,而是在運送零食的過程如何避開茶水間的眾多耳目。
木村email了告密信給主管捅了拓哉一刀,傑西卡在英文簡報會議上發音可
笑如湯尼陳。茶水間始終不缺乏最陰損的詆毀和最天馬行空的八卦。空穴來風,
即興演奏。Peter要跳槽,Paul上班都在經營自己的部落格,Mary去整形診所悄
悄做了開運眉。公司網站的集團簡介若是大中至正的官方說法,茶水間流彈四射
的情報便稗官野史得像是《忽然一周》。
「你知道誰誰誰昨天被老總叫到辦公室削了一頓嗎?」八卦語畢,聽聞者中
誰臉上泛起了一抹偵測不到的笑容,誰就是同盟者。聯合次要敵人打擊主要敵人
,分享著媒體公關票和燒好的《LOST》和《金枝欲孽》。同盟者口中上面的人心
機重得宛若如妃皇后,同盟者全是安茜,人人都有滿腹奴才的委屈。然而工作上
受挫,在茶水間中不慎掉了眼淚,肩頭搭上來一隻溫暖的大手同樣也是這群同盟
者。《動物星球頻道》猩猩們平日彼此耙梳體毛,互抓跳蚤有一種穩定情緒的作
用,茶水間同盟者的交換八卦互揭瘡疤同樣也是。
或者我應該說我工作的地方就是一個動物園。
儀態舉止高人一等。成為群體活動的仲裁者,並且培養著自己的親信。下屬
心生不滿必須懾服對方,永遠要比下屬擁有更深邃的城府,但是訓斥當中仍有聲
音和憤怒。《動物星球頻道》羅列猩猩王的行為規則同樣適用辦公室的主管上司
。
夾帶著零嘴成功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發現可拆卸的布面隔板圈養起來的
座位根本是動物園的獸籠。
主管辦公室。茶水間。影印室。廁所。
低著頭像是豺狼一樣日日往來復返固定路線。隔板上信手貼著非洲草原的明
信片是一種野性的呼喚。然而大家都被困住了,習慣了那樣的錢,那樣的地位,
根本哪裡也去不了。就像是《少年Pi的奇幻漂流》當中的少年Pi說的那樣自由是
不存在的,擁有了足夠的食物和舒適的地盤,一個打開的鐵籠子給動物們帶來的
,只有驚慌失措而已。
心有怨懟地,到茶水間鬼吼鬼叫一番,回到自己的座位,又變成了一個好人
。
好人們在自己的隔板獸欄當中張貼金城武小海報、多啦A夢磁鐵好比動物們
用尿液區隔自己的地盤,好人們只能利用電腦桌上不同款式的扭蛋玩具或者是螢
幕桌布展示些許的個性,所謂的自由意志僅只是選購一包多力多滋,僅止而已。
http://www.libertytimes.com.tw/2006/new/sep/13/today-article1.htm
■Psychedelic 幻覺;迷幻藥
◎羅珊珊
朋友D正被追殺,我再不把她救出去就完了,最好的方式就是讓她消失,桌
上飲料杯中插著吸管,旁邊擺著一隻燃著的菸,我心想,只要能讓她縮小到足以
通過吸管的圓孔或者香菸的濾嘴就行了,可是要怎麼才能讓她縮小呢?我忽然恍
悟到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寫了什麼不該寫的東西吧,既然厄運的咒語來自文字,那
麼我必定得寫一些完全相反的文字,或許就能解除這魔咒。後來,我在朋友D身
影果真如煙縷般漸小漸淡、然後倏忽被吸進香菸濾嘴中不見的景象中驚醒。
常有奇夢,而往往在我經歷了這類的夢境之後,就如睡得十分飽足般地精神
奕奕。接下來一整天,像是好不容易獲得了正確的語氣,活得理直氣壯。或許其
實是一種暫時消失的渴望獲得滿足吧。〈How to Disappear completely?〉如何
完全地消失?Radiohead在那首歌裡也有這麼一句咒語:「I'm not here/this
isn't happening」,不斷在迷魅的電氣樂音中喃喃覆誦,我一次次replay,白
日如幽冥,彷彿也將這麼就地消失在空氣中。
簡直就像《愛麗絲夢遊仙境》一樣迷幻。
喝下了寫著「喝我」的糖漿之後就縮成了一只蠟燭那麼小,於是開始一路遇
見手持懷錶不斷趕路的兔子,以及抽水菸的巨大毛毛蟲之類的虛幻生物。或許,
「迷幻」對我的意義是,現實沒有那麼清楚的時刻。而那種想要消失的欲望,其
實不過是為了要能消失之後再回來,熱愛迷幻的片刻,只因為可以隔著真實看真
實。
曾經Psychedelic 對我而言是神一樣的字眼。買過一本《瞬間重現──迷幻
搖滾終極指南》,書封與內頁介紹的唱片一樣七彩迷眩,不是身穿花樣迷亂衣衫
的披髮嬉皮一字排開,就是擠滿了萬花筒般放肆綻放的繽紛圖樣,就連英文字體
都可以如在五里雲中漂浮變形著。
然而迷幻現在於我又不只是耳朵或眼睛到大腦的反應而已了,彷彿成了一種
隨時溢出的狀態。比如,在市區偶爾浪遊出神的經驗。所謂的浪遊,也不過就是
坐著公車繞過一些或熟悉或有點不熟的道路,甚至偶爾打瞌睡。由於我極度容易
暈車的體質,坐在公車上常常會把眼睛閉上,較疲累時或會陷入淺淺的睡眠中,
不然就是閉目發呆,任思緒遠遊。偶爾會不時張開眼,起初只是為了確認自己沒
有坐過站,或仍貪看流動街景,後來卻意外發現這種在搖晃的行進中闔眼神遊一
陣之後猛然張開眼,竟會有一種令人上癮的迷離恍然之感,尤其,當腦中正被遙
遠的時間或空間占據,一下子回不來,現下的、神思中的過往風景,甚至是潛意
識中更久遠的記憶,睜眼瞬間立時交融。公車902頓了一下再發動,猛一抬眼,
整條敦南或敦北沿路的行道樹這幾年愈來愈茂密蓊綠,是什麼時候長成這樣的啊
?還是我其實坐的是287?車行中山北路,是高中時的自己心中邊默念著《擊壤
歌》裡小蝦行過的路線、邊和死黨也不嫌遠地一路走到天母?那麼後來附近那一
整棟誠品怎麼不見了?或者其實這兒根本是波士頓學校附近頂奢華的Newberry
Street,綠樹優雅嘲謔地招搖,往往任我閒晃過一整條街,頂多也只買得起一杯
Starbucks咖啡。
我竟然像一個神智恍惚的老人無法辨識眼前景致的遠近高低,以及糾纏難解
的過去現在,幻想或真實。還好耳機裡的Mogwai新專輯,以緩飆後大爆炸的後搖
滾聲響提醒我,現在是2006。
因此最近讀到吉田修一的《公園生活》時嚇了一跳,故事主角敘述他在出了
地鐵站進入常去的公園時總會祕密進行的一個小儀式,他先是低頭走路,走到固
定的長椅上坐下,仍然故意不抬頭,喝一口罐裝咖啡,閉上眼睛一會兒,然後忽
然張開雙眼望向四周,結果遠近高低的背景全都失去了平常的比例,讓他有一種
「恍惚迷眩」的感覺。吉田修一的故事,在完全寫實的人物、生活場景和情節中
自有一種迷幻氣氛,許多令人驚異的、原本看不見的褶縫在最平凡的時候被打開
了,事實上的確同時並存的無數個多元宇宙,被以精緻又粗暴的手法撫平展現。
迷幻與清醒,眠夢與真實,誰能確定何者才是真正發生的現下?我的夢境,可能
正是他人的人生;祕密偷渡後,驚喜察覺,在入出之間,事事交疊互溶的魔魅片
刻,才是最值得活的。或許,這就是我的迷幻人生。
■Quaff 狂飲、痛飲
◎臥斧
「威士忌不是這樣喝的,」有人這麼說,「嘿,我在說你。」你轉過頭來,
瞧見一彎塗著唇膏的微笑;你有點兒心虛,也有點兒暈眩。
心虛。以你的成長環境與初出社會的收入,其實沒有什麼理由和本錢出入那
些地方,但你仍舊省吃儉用,只為每隔幾個晚上走進那幾扇門裡;因為你認為如
果沒去淌過一回,就少了點所謂的社會經驗、所謂的人生歷鍊。但當你穿著用辛
苦攢出來的那幾件行頭走向吧檯時,不可諱言地,你很耽心被環伺打量的眼光洞
穿這身空殼、清楚地發現你非此族類。
暈眩。因為說話的她,你曾經偷眼瞧過許多次。
心虛加上暈眩,於是你生出了一種不服氣,挑釁似地回問:不這麼喝,要怎
麼喝?「Quaff。」她理所當然地回答。
你一時沒能意會,然後笑了起來:Quaff?我有沒有聽錯?這是威士忌,又
不是啤酒,妳說應該要大口地喝?「威士忌當然不是啤酒,」她慢條斯理地回答
,「但像你這樣只在嘴唇邊沾上一點,哪能嘗出味道?」大口喝才嘗得出味道?
你不以為然。
「你自己也說過:威士忌和啤酒不同;所謂的大口喝下,自然也不是一下子
灌完一杯,像這樣,」她拿過你面前那杯三指高的威士忌,湊近唇邊,再放回你
眼前時,杯中只剩下三分之一左右,「一口至少得喝這些量,才嘗得出威士忌的
味道呀。」瞪著杯子,你的心裡頭正在換算她一口喝掉多少錢的時候,突然瞧見
杯緣那抹從她的雙唇過渡而來的紅。你的心神一盪,迷迷糊糊地以杯就口,將酒
液一飲而盡。
見鬼。什麼感覺都沒有。
你瞪著她,她點點頭,「對啦;大口喝,然後慢慢嘗。這種喝法,可以讓不
怎麼樣的酒顯得更加刺激,讓還不賴的酒活化你所有器官的感受;而倘若你用這
種方式喝了口真正的好酒,那這一輩子,你都將反覆地品嘗回味。」她笑了起來
。然後你覺得胸口裡頭猛地轟開一團火。也許是酒。也許是她。
甫炸開的火焰很亮,但溫度不高,只是懶洋洋地暖著胃腸,然後緩緩蔓延,
直到你猛地驚覺,心室的下方已經是一片紅亮紅亮的燙。你環顧四周,知道得找
點什麼放到心裡頭去,才不會讓自己的心臟因為空燒而炸裂。眼前的酒杯想當然
爾已經空了,她還笑著;火蛇吐著信一路迴旋攀爬探向你的喉嚨,你的舌根又甜
又辣。在那個瞬間,你第一次嘗到威士忌的味道。如此強烈。如此熾烈。
如此美好。如此成熟。每顆細胞都反應出不同的心得,在一團紊亂裡,你嗅
到空氣中飄著一種渴望。
她微笑的唇微微改變了形狀。你吻了上去。
Quaff喝下的威士忌同囫圇吞下的生命情節一樣令人來不及反應;在你還沒
確定如何因應的時候,未來就已經撞進懷中。你不確定她為什麼對你說話,不確
定她為什麼對你微笑,不確定她為什麼讓你進入她,也不確定當你胡亂衝刺時她
那串溫柔的呢喃是對誰講的。
現在你還是喝威士忌。不出門,夜深時一個人,書房裡只開一盞立燈,用製
冰盒的方塊冰代替冰鑽鑿出的冰岩,倒進兩指高的酒液。起先聽的是Keith
Jarrett,後來懷念起Miles Davis,最近不知怎地,幾乎每回都直接讓陳達滄桑
的嗓音在空間中遊盪。
還沒喝酒之前,你總會憶起往事。那些原初無法一一辨明的過去,流過你的
身體後,都凝成亮晃晃的結晶,在歲月裡頭載浮載沉。你在心裡觀賞它們,品嘗
它們,在酸楚裡頭舐出甜味,在誤解當中舔到體貼。你知道這輩子嘗不完它們所
有的味道,所以對於曾經自覺或者不自覺地大口吞嚥,總有某種惶急,但也有某
種滿足。
冰塊溶了一半。然後你端起酒杯,Quaff。
■Railroad 鐵路
◎何亭慧
它們看起來,全是同一個模子生產的,無論形狀、大小、顏色,同樣呆滯、
堅硬,而且永恆得可怕。我那時的確是這樣看待鐵路道碴的。它們多稜角,色澤
晦暗灰沉摻雜磚紅,瞧久了也帶點青紫色調,綿延無盡地如屍體鋪躺並任巨獸蹂
輾,偶爾喊出幾道血色的閃電,散發金屬接近熔點的氣味。
這些灰硬的石頭,不僅鋪在鐵軌的枕木下或者間隙,也布滿了相鄰的T字形
路面,行走其上坑坑絆絆。我不明白為何母親總帶我們來這兒散步,甚至連練習
騎兩輪腳踏車也沒例外,我於是跌得血光處處,還哭了起來。
但我從沒拒絕她的提議,就像夜裡每每被火車的鳴笛驚嚇,仍要到二樓窗口
看一眼,看一列亮著光的小窗,急切暴躁地經過。
也許是因為那些故事。
鐵軌旁圍了一道矮矮的水泥牆,只一處有缺口,可能是附近無平交道,如此
方便居民通行。散步到缺口處,母親會讓我和妹妹看看那些碴石、發黑的枕木,
和磨得沉亮的鋼軌,她會重複告誡我們,千萬不可以在軌道上堆石塊,曾有一個
頑皮的小孩,造成了整輛火車翻覆。我正驚恐地想像龐然大物霎時跌倒起火,乘
客哭叫奔逃,遠處汽笛就響了。這時母親會特意誇張帶我們迅速退到圍牆後,捂
起耳朵,讓怒氣沖沖的野獸夾帶大風呼嘯而過。你們小叔叔,以前親眼見過從這
裡,這裡,抬出一個女人,身體被火車輾爛,血和肉和衣服已經分不清了,腦漿
從擔架上流下來,滴了整路……為什麼會這樣?我瞪大眼睛,還瞟了一下地上的
碎石。她總不介意我只有七歲,閒閒地答:有人說那女人是為情自殺,有人說,
她只是趕著會舊情人。所以很危險不要自己穿越鐵軌知道嗎。
那時很少坐火車,多半也是去鄰近的幾個站。要先穿過一個大圓環,周圍穿
梭著匆忙的汽車機車和喇叭聲,在父母出汗緊握的手中,我也緊張起來,到了火
車站的電子大鐘下,心臟已經打鼓般地跳。月台高出平常所熟悉的鐵軌許多,我
很想站在邊緣望一望,母親卻制止我。如果你的腳超過這條黃線,火車來了,你
就會被狂風刮進車輪底下,以前有個不聽話的小孩就是這樣。於是黃線和水泥牆
一樣,使我和鐵軌保持一段神祕的距離,站在黃線上,既恐懼又興奮,既迷惑又
好奇。不過母親的故事總會符合好萊塢電影的標準:寵物和小孩沒有殘忍的死亡
鏡頭。我想像自己是後來英勇的站長,在千鈞一髮之際跳下月台,抱開孩子撲倒
,火車就從他們的耳際開過。
坐起來比我想像得平順,但是慢多了,尤其是平快車。電扇在頭頂上轟轟地
轉,綠色的皮椅在夏天蒸出令人昏眩的氣味,每扇窗戶都開到最大。
我開心起來,沒想到在鐵路上快速前進這麼有趣,樹呀房子呀人呀不停往後
退,然後迎向更多的樹、房子和人。很危險不要把手伸出窗外。母親壓低聲音,
用說鬼故事的口吻講述我從來不知道是否真實的新聞。
有一個阿兵哥坐火車返鄉,天氣像今天一樣悶熱,他把脖子靠在窗檯,頭在
外邊,睡著了。沒有人知道他要在哪下車,看他熟睡,也沒人喊他。
直到深夜火車停駛,列車長一個車廂、一個車廂巡邏,發現他還坐在那裡,
叫也沒理,於是用手搖晃他的肩膀。先生,先生,到站囉。穿迷彩服的身體倒了
下來,頸子上面,空無一物。原來不知什麼時候,反向的快車,已經把伸出去的
部分整齊切斷了,屍體卻陪著乘客,坐了一整天的火車。
我趕緊看看有沒有乘客睡著,手指拿開窗邊,總覺得在長長列車的某處,坐
著無頭的人。著迷總來自對等的愛和畏懼,我從不逾矩,連從盥洗室出來,也離
打開的車門遠遠的,只一面極力保持平衡,一面低頭從連接車身的鐵片隙縫窺看
那些碴石,和摩擦產生的火光。曾有人從行進的火車門邊掉出去,據說,是謀殺
。
而那是母親的另一則見聞,或者確切地說是寓言了。我平平安安地長大,沒
被火車捲走,也沒摔出車門,卻在火車上讀起《東方快車謀殺案》、《安娜.卡
列妮娜》。不過前一陣子某夫破壞鐵路,造成多起出軌意外,只為了謀害妻子的
新聞,倒讓我十分驚駭,這大概將成為我日後的鐵道寓言,母親說的那些故事,
我也開始重新相信了。
http://www.libertytimes.com.tw/2006/new/sep/26/today-article1.htm
■SM 愉虐
◎九九
其實也沒有什麼,不過是施虐(Sadism)及受虐(Masochism),不鮮明的
老意象,顏色用舊了露出某種家常氣。滿世界裡每天發生的事。
S與M分別是兩個人名字的首字母,剛開始他們會嘻嘻取笑對方與自己,那時
候什麼事情都還可以很好笑。比方說寫信,在某個企圖把對方的心縮小握住,卻
還不敢說明一切的階段,他們把長長的快樂的話語藏在兩個字母中間,S給M,M
給S,看來像是虐待者與被虐者結束刀割與舔血的場合,收拾了善後,再文文雅
雅坐下來談些什麼東西。
抹掉細節,使喚一個沉沉如錨的字母,從舌根墜入下腹的暗海,一錘定音,
錨尖勾入肉身柔軟沙層,拉住一個忽遠忽近標的,錨鍊在海光的凍中折射搖晃,
忽真忽假親近。
是的這些可以是說給對方聽,話中別有祕密呼吸如禮物可以是送給對方讀取
,但隨時也可以推翻拉倒,按鈴取消,不算不要。天底下有那麼多別的S、別的M
,每一個都得以沙德(Sade)與馬索賀(Masoch)為名,每一個都得以那些作虐
為愛、受愛如虐者為名。
但誰知道呢,這裡的S與M果然不幸應許了符號的召喚,當這中間再也不許隔
入別的字母,彼此內心就成為修羅場。修羅場中有奴隸(Slave)與奴隸主
(Master),有施虐者與受虐者,他們失控無法停止,著迷於互相擊破。愛裡沒
有恆久忍耐也沒有恩慈,愛是非常嫉妒。
都不過是人而已,是人就有創造傷害與不堪的天分,毫不考慮就抽出語言如
劍刃則是加掛的技能,像一場傾國而出的軍事鬥爭。
「我正在傷害你/妳。要證明即使你/妳的國度天火大焚全面焦土,你/妳
每日升起的依舊是我的領旗,而從此你/妳的內在宮城中將永遠有一個自己再也
打不開的鐵獄室,鑰匙在我這裡。」他們是發落彼此的大權柄,是看守對方的無
解鎖,是吞毒閉喉的啞戰俘,在愛情扯裂現實皮膜、堵塞時間血流的暴力面前,
他們俯首認輸束手認罪。
之於所有清明站開的外人而言,這類折磨沒有高度也沒有覺悟;然而傷害痛
感或者不盡真實,卻絕對寫實,以迸裂母體為初的人身史即是一場傷害史,人世
的刀刃在日常現象之下穿插寫入創口,日後就憑一枚一段的疤痕,調度夢幻或者
見證泡影。就算是〈雅歌〉那樣甜美也願愛人在臂上帶著自己的戳記,這是所謂
「曾經」這回事所能擁有的全部說明。
而一切有可能像某種傻女婿之類的民間故事那樣嗎?老實人只要忍從地讓命
運穿著釘鞋,在肚腸身體裡折返跑,最終都能血凝痂落,得到巧妙的回報;而聽
故事者也當真相信,拿砂紙挫磨、錘具敲打過後,人真就會變得比較發亮。然而
事實上,大部分時候,結局會是馬索賀在《毛皮維納斯》裡引述的那則故事。
「敘拉古僭主戴奧尼索斯的近臣,獻上了自己發明的新刑具。那是座鐵牛,
受刑者將被關進鐵牛腹中,然後推入大爐焚燒。當鐵牛愈燒愈熱,受刑者的哭號
從牛腹中傳出時,聽來就像是牛在嚎叫。戴奧尼索斯看了,和藹地點點頭,為了
即時試一試鐵牛的效果,他便將這個近臣塞進了鐵牛的肚子裡。」當那一天S伸
出手去,無論如何要把腹中錨鍊斬斷的決裂時刻,她感到自己的耳中也響起喀鏘
一聲鐵牛扣上的聲音。啊曾有一個無名的佞人向皇帝獻上一具殘酷嗜虐的禮物,
那是為了什麼呢?可能為了一袋黃金或寶鑽;可能為了恩遇與封誥;然而也可能
,不過是為了讓他的君王鍾意,叫他心裡歡喜。
她抱膝坐在鐵牛腹中等待焚燒來到,心裡明白這一切其實也沒有什麼,不過
是施虐及受虐,不鮮明的老意象,顏色用舊了露出某種家常氣,滿世界裡每天發
生的事。天底下有那麼多別的S、別的M、別的施虐者與別的被虐者,每天都有人
在封鎖的腔室中發出隆隆苦鳴,只是再也無法反過臉去就推翻拉倒,按鈴取消,
不算不要。他們有生之日或將不再知道彼此,卻必得負著對方植入身體的殘錨抱
傷行走,熱鐵炙落皮膚,血裡流滿了鏽,愛才是那真正樂於作虐的奴隸主,它要
求的戳記不可能小小帶在臂上就可以。
■Tattoo 刺青、紋身
◎張維中
我的髮型設計師不只一次問過我:「你怎麼不想去紋身?」嗯,從來沒想過
這件事情耶。我每次都這麼回答。
我的髮型設計師是一個熱愛夏天到墾丁玩水上活動的女孩子。她的身材比例
很勻稱,皮膚晒得黝黑,而髮型總是多變。感覺上她整個人的型,就是那種很應
該在身體的某處紋上一枚刺青的人。不過,事實上她並沒有。
「真的嗎?一次都沒想過嗎?」她繼續問我。
對啊,我應該不太適合紋身吧。
我的回答並沒有熄滅她對於這個話題的興致。她以一種充滿期待的口吻繼續
告訴我,有一天,她一定要去大溪地。因為那裡除了有很棒的海灘以外,還是紋
身藝術的大本營。然後,她開始將她想要的紋身圖案向我仔細地解釋。顯然她是
非常認真研究過的,對於紋身的大小,如何從圖案來檢視師傅的手藝,以及紋在
哪裡才能做到低調卻又充滿個性,全都有條不紊地在腦海中整理得相當清楚。
半晌,她忽然又開口問我:「如果你要紋身,會紋什麼圖案呢?」咦。因為
我從來沒想過紋身這件事情,所以自然也不會去想要紋什麼圖案啊。不過既然被
問起了,覺得趁此思考一下也不錯。可惜,我認真的想了很久,最後終究放棄了
。
我還真是一時想不到該紋什麼哩。最後,她叮嚀我:「想一想喲,下次記得
告訴我。」我訥訥地點頭答應。
自從見識到我的設計師充滿著紋身的熱忱以後,每當我走在街上就開始不自
覺地會去注意有紋身的路人。況且,我還答應了要回答「紋什麼圖案」的問題,
當然要將這件事放在心上。於是,我不只開始注意有紋身的人,連去西門町逛街
時還會刻意繞到紋身街去看一看。到底要紋什麼圖案呢?說起來真好笑,彷彿我
真的準備要紋身似地,甚至還順便思考一下「該紋在哪裡」的狀況。
經過一段時間以後,我雖然仍不確定應該紋什麼,但大致上已經確認了如果
要紋身的話,絕對不要是那種大面積的。我只要小巧的,而且最好不會一下子就
被看到。大概是不小心領口翻飛時才會讓人注意到的部分,或者穿低腰牛仔褲彎
腰時會露出的地方,之類的。我一向都覺得大面積的紋身是相當俗氣的。總停留
在以前那種要將圖案搞得五顏六色的印象裡,看了很令人頭昏眼花,而且不免會
和黑道聯結在一起。
不過,某一天,就在我慣常去運動的地方的休息區裡,看見一個想要不注意
到也很難的年輕男人,卻讓我改觀了。我記不得他的長相,但卻始終記得他的背
。在他曬成古銅色的皮膚,有一條很日本古典風味的墨綠色鯉魚,攀爬在他的裸
背上。這面紋身的面積非常大,占據了整個背部。單一色調的圖案雖然大,卻懂
得留白的技巧,一看便知道操手的紋身師傅是很有藝術底子的。鯉魚從他圍著白
色浴巾的腰際之間竄出,以一種水中遨遊的姿勢,自背脊的尾端向上躍進,在浮
世繪畫風的海浪中昂首著,直到後頸下緣。
因為這條鯉魚實在紋得非常美麗,所以每次站在這個男人的身後時,總會想
要細細地觀察一番。
然而,我的性格裡有一種「看見花開便會想到花落」的本質。我忽然意識到
那條鯉魚是不可能永遠那麼美麗的。隨著年紀增長,皮膚漸漸鬆垮,那一整面原
先展現出細膩線條的紋身,都將成為加深皺紋痕跡的凶手。
不久,當我再去剪髮,髮型設計師提到紋身時,我把這個感想告訴她。
「所以說,只要紋小小的,非常小的喲,就不會有這種問題了。」她說。
是嗎?不過我告訴她,就算如此,我還是沒想到要紋什麼圖案。她回答我,
她看過有人很喜歡原子小金剛,就紋了一個小金剛的臉在手臂上。反正紋身師傅
那裡有許多版面的選擇,不必擔心。當然,自己設計的圖案也可以。
我心想,我總不能把自己設計的書封面給紋在身上吧?雖然紋身跟打耳洞都
是破壞身體,不過我的耳洞至少可以隨心所欲地戴上符合心情的耳環啊。紋身可
沒那麼簡單。我確定,我一定不可能安於現狀,忍受同一幅圖案鑲在我的皮膚上
,卻不會厭煩。
剪髮的利刃畫過我的劉海,我閉起雙眼。
黑暗中,我忽然看見那一尾美麗的鯉魚紋身,在男人的背上迅速地蒼老,皺
成一大片觸目驚心的青春化石。男人緩緩地轉過身,我卻彷彿覺得我會看見什麼
似地趕緊睜開了眼,不忍去辨識,那究竟是別人或是自己的臉。
■Underground 地下的、祕密的;地下鐵
◎廖偉棠
十年前,我被The Velvet Underground深深蠱惑,為他們寫下一首詩:〈你
淺淡幽藍的眼睛〉:穿越絲絨地道,像迷失的潛行者穿越黃金閃爍的水域穿越
Lou的吉他,穿越John的提琴還是看見了你淺淡幽藍的眼睛縱然隔著紐約三百層
沉落的濃霧縱然隔著弦上的銹,鼓槌的散斷眼睛中不是歡樂,也沒有悲傷每天穿
越絲絨地道,安睡在核桃的中心遠離月球三百萬公里,還是夢見你流浪天涯的聲
音,獨自盈缺的聲音絲絨這麼濕潤,眼睛這麼明亮我願赤裸著播下我黑暗如種子
的身體穿越Andy的泥土,穿越Nico的礫石還是長出了你罌粟盛放的眼瞼遠離世界
三千光年,我們的靈車已經失控天堂被雨水打濕,潛行者醉倒在雲朵邊上還是呼
吸到露珠中的陽光還是看見了你淺淡幽藍的眼睛穿越絲絨地道,不再敲響世界的
門說是蠱惑一點也不為過,The Velvet Underground像極了一群印地安巫師,即
使使用的是即興的吉他催眠(我喻之為紐約三百層沉落的濃霧)、時而失控的白
色噪音(我喻之為我們的靈車),混雜著音樂盒般的鈴聲清脆,再加上Lou Reed
放浪自流的呢喃抒情,John Cale的小提琴不斷回旋。當年一個二十歲的孤獨青
年,絲毫也不想拒絕這蠱惑,索性向之敞開自己的靈與肉,任由那失控的靈車帶
他到達一個簡陋的天堂──天堂又如地下道,金黃的雨水也等同於滴瀝不已的積
水。歌者彷彿在睡眠中歌唱,他在積水中央入睡,夢見了我們的流浪生涯,正如
卡夫卡所說:「我們躺著,唱著,年復一年。」「你淺淡幽藍的眼睛」指的既是
歌曲〈Pale Blue Eyes〉,也是我們對德國女歌手Nico的愛慕、傾訴,這個女子
的憂鬱和冷傲一點也不遜色於卡夫卡的女歌手約瑟芬,悲劇也不亞於。1988年,
她猝死在大街上,無人知道她是誰,無人知道她被那麼多孤獨者愛過,並將在十
年後出現在我的兩篇小說裡,做為小說中的我/「尚小木」的愛人。
時間的重重漫迭令人傷感,偶爾,我們算錯了時間,卻因此有了一段好姻緣
。好姻緣也令人傷感。十年前, 由The Velvet Underground出發,我重新審視
我曾沉迷的搖滾音樂,發現後者的虛偽、商業化和藝術上的保守,他們原來並不
前衛,重複著華麗的旋律和鏗鏘的節奏,討好著樂迷的耳朵,成功地成為唱片銷
售鏈中稱職的推銷員。
原來The Velvet Underground的蠱惑,最終是教人清醒。撕去Velvet的裝飾
,真正教育了我的是Underground的粗礪和決絕。The Velvet Underground的態
度是一個藝術家的態度而不是一個流行樂團的態度,絕不俯就某一種流行的風格
,絕不賣所謂樂壇(藝術圈、文壇……)的帳,真實面對你身邊的世界(有海洛
英和性交易的世界),在「地上」向你招手的時候保持清醒,甚至對它做鬼臉、
豎中指,並且在瘋狂的潮流中從來不忘記你的Pale Blue Eyes。
在玩夠了以後突然抽身而去,失蹤,甚至死一個慘烈的死,像切.格瓦拉。
這就是我為什麼堅決地站在「地下」這一邊的理由。和地下文化混居、聽地
下音樂、讀地下文學……雖然今天「地下」和「地上」的面目已經難以分明,但
是我仍然隨時能嗅到前者濃烈的氣味,猶如一塊滾動的石頭,擦著了火爍,彌漫
了焦煙,點燃著奔突的地火。那裡面,有真正的力量所在,永遠變動不居,我願
在那裡赤裸著播下我黑暗如種子的身體。
http://www.libertytimes.com.tw/2006/new/oct/3/today-article1.htm
■Vagary 奇想;異想天開
◎王盛弘
在鄉下老家。我走進稻埕,蹭掉拖鞋,赤足站定後呼喚姪女。姪女甫屆學齡
,古靈精怪地煞是可愛,她麻雀覓食一般衝了過來。我要她遵從指示,而她竟也
聽命,光著腳丫子,模仿我兩腳微張站立,雙手自然下垂。我說,輕輕將眼睛闔
上,想像你是一隻小鳥,準備要飛起來了……我感覺到身體愈來愈輕,漸漸飄浮
,騰空,順利起飛。飛起來了我飛起來了,不是飛鳥撲翅搧風,倒像游魚以滑溜
的體型劃風前進,速度平緩,方向由意念操縱,好遙遠的所在可以隨即召喚到眼
前,虛擬的城邦也能親臨。飛起來了我飛起來了,我在空中前行,輕盈得不似棉
花糖,而是風,或者光。
想像飛行是我幼時常玩的遊戲,一個人,不需任何道具,站在空闊的稻埕或
曠野,隨時可以起飛。後來,升上中學,有更大的膽量而身子骨尚細瘦,幾度我
趁著晴美的夜半時分,偷偷鑽出閣樓的圓窗,走鋼索一般戰戰兢兢匍匐著爬到了
屋頂,放膽站上屋脊,月光又圓又大為我銀色勾邊,我仍舊闔上雙眼,兩隻手微
微自身側騰浮,翱翔,那些課本上讀到長輩口中聽聞電視報紙媒體看見的種種關
乎飛行的神話傳說與報導,嫦娥萊特兄弟阿姆斯壯王贛駿等等,使得冥想更易於
落實。
來到城市後,漸漸地飛行變成一件不太容易的事,並非我遺忘了這門技藝,
而是這裡有太多藩籬,一道又一道的門一扇又一扇的鐵格窗;通衢上人馬雜遝;
奔向頂樓,卻因為社會新聞中跳樓事件頻傳,而畜養一雙惡犬看守。公園是個好
所在,終於飛起來了,可是,咳咳咳,對不起,能見度太低,咳咳咳。不過,真
正讓我無法起飛的,畢竟還是日益臃腫的身心。
我豢養小情人般地豢養著飛翔的想像,卻有一日,某種氣氛感召下,提及這
個祕密,對方說,你怎麼老想著這些有的沒的?和母親的說法很像,但同樣的說
法,母親卻出之以無限的寵溺、慈愛與鼓勵,而他,淡淡的嘲弄,旋即轉移話題
。突然之間,我突然之間感覺到,這是一個缺乏想像力的時代。就連我跟情人同
遊遊樂園,假裝好巧地站到旋轉木馬前方,假裝不經意地向他說起一個我認為浪
漫的場景:夜幕低垂時分,遊樂園的歡快樂音響著,與情人乘旋轉木馬,一前一
後,時高時低,而花火在夜空燦爛。如此「萬事具備」的場景,卻讓他回以「你
想太多了」潑一盆冷水,急急去趕「大怒神」,而且要坐兩回。
如此,我又怎願輕易告訴旁人,除了飛翔,我始終還懷有另兩個「奇思異想
」?它們在我孩提時候已經發育完成,而這多少年來也從沒萎縮過:一個是倒立
著騎腳踏車,一個是住在迷宮一般的闊大屋宅裡。每當我於人煙絕跡的道途上騎
腳踏車,這個倒立的念頭每每浮現,並且認真地、興高采烈地擬真;我想,如果
我於嬰幼,父母即送我到李棠華特技團,這個念頭或有成真的可能。至於迷宮,
曾經變形為有很多房間的屋宅,拆禮物一樣,每個房間帶來不同驚喜;我將頭枕
在母親懷裡,軟軟的,暖暖的,香香的,試著把腦海裡的圖像說出口:有很多南
瓜的房間,有很多羊羔的房間(羊羹嗎?母親問),有很多熱帶魚的房間,有吃
不完的蝦味先的房間(又是吃的,你真貪嘴),有──我故意嚇母親──有很多
老鼠和蟑螂的房間,嘻嘻,有──有很多爸爸和媽媽的房間,嘻嘻……「呵呵,
盡想這些有的沒的,」母親說,一遍又一遍撫摩我的頭髮,「頭髮這樣黑,以後
白得快。」我沒把她的話放在心上,一溜煙溜到夢鄉裡去。
當白髮開始冒出頭時,有日我返鄉,喚來甫屆學齡的姪女,要傳授她飛行的
祕技。輕易飛起來時,我得意而且欣慰,卻讓姪女給強迫著陸,她說:「叔叔你
在說什麼啊,我怎麼都聽不懂。」也不管我的回應,姪女一蹦一跳跑了開去,像
隻麻雀般地。
■Wolf 狼;貪婪的人
◎謝曉虹
我沒有目睹過那種擁有尖利牙齒,能在草原上快速奔跑的狼;居住在城市,
一座連狗也不能出入的大廈裡,我常常看到的是緊閉嘴唇匆匆走過的人。平日,
人們相遇時只能看到彼此的臉,漸漸地,對於一座大廈裡的臉開始熟悉起來,對
於其他則仍然一無所知。
然而,在需要隱喻的時候,那個人卻會把自己稱呼為狼。那麼,當我抬起頭
,便發現狼穿著因肥胖而顯得過緊的t-shirt,架著眼鏡,站在我的眼前。
那是另一次沉默良久以後,單位內簡單的木製家具漸漸露出平日所沒有的鮮
明線條來,變得教人無法忍受。對於無端陷入悲傷之中的人,他終於再次露出無
法理解的眼神,轉身走開。而蹲坐在牆角的我卻無法自制的,一再想到狼的意義
。
自稱為狼的那個人每天早上八點鐘起床,離開他居住的地方,到不遠的另一
座大廈工作。在那裡,他主要的任務是通過電郵,回覆各種關於貨品和原材料價
格的查問。因為每一次我打電話給他,總會聽到整齊而不停斷的打字聲(即使是
在聲言自殺的哭訴狀態之下也並沒有改變),所以我只能想像,即使大廈崩塌,
在那裡的他仍是一個僵直著腰板,眼望前方,不停舞動手指的人。
但他對那個地方的想像大概是完全不同的。就像電視劇與流行讀物通常所宣
傳的那樣──辦公室是一個兇險的戰場,只有像他那樣,才能成為一頭真正能在
各種惡劣環境中覓食的野地的狼。而在他的眼中,「不務正業」的我卻是那種像
水母一樣軟弱的生物,「一旦真正走進社會,便無法生存。」對於他的各種論斷
,我一直無法反駁。就像當他突然把我的頭挾在腋窩下,在街道上拖行,又或在
露出親切表情的同時,把我兩肩按壓在牆上,再將我的四肢隨意扭曲成各種形狀
……我一再宣稱內心無比憤怒,他卻認定我享受這些過程。他指出在我臉上反覆
出現的笑容,而我無法解釋,究竟是當時表情還是遲遲才湧出的淚水更能述說我
的感受。
而這確是我所能感受到的,那個人表達自己的唯一方式。否則,他便會變得
沉默不語,走到很遠的地方,獨自抽菸。即使我嘗試以各種方式接近他,他仍像
一塊堅硬的石頭。雖然書上說,狼是慣於群居的,但在他的想像裡,狼卻是獨行
的動物,在遠遠的山上,望著與我相反的方向,我禁不住一再地想,即使這樣的
想像從來不使我們更接近一些。
他從來沒有問,屬於我的那頭狼是怎樣的。或者在他的眼中,我也只是一張
無法理解的臉。但其實我同樣無法理解,那頭狼只是一直潛伏於暗處,當牠在我
的筆下一再出現,我才意識到牠的存在──在那些小說裡,牠總是以被迫害的身
份出現,被吃掉,或是悲慘地死去。
在無法專心一志地工作的時候,我想像自己離開那個窗戶緊閉的房間,穿過
那個下山必經的停車場。一群學生從我的左面經過,他們對我微笑,而我假裝沒
有看見他們。直到在一個沒有人的角落,我蹲坐在地上,狼便出現。我忽然想到
那種對待寵物的方法,並且匍匐於地,等待狼把利爪伸出來,撫摸我的頭髮。我
想,然後我便觸到狼冰冷的目光。
難道沒有其他的方法了嗎?狼就趴在對面的工程大樓外,被一團灰色所包圍
,電梯的門開了又關上,沒有人進出。
狼說:再沒有其他的方法了。
除了文字以外,再沒有任何其他的方法。
另一批學生走過,許多的臉便重新在衣領上冒出來。我假裝整理衣衫,準備
回到原來的地方,但始終小心地與那些臉維持著一個安全的距離。
然後,當他從浴室裡走出來,坐在離我很遠的地方,我終於輕鬆起來。只要
我不走近去,在大部分的情況下,即使我們在路上相遇,那也不過是一張臉而已
。但我發現自己總是處於這樣的心理狀態中:還沒有決定要走到更遠的地方,或
是在沒有其他方法的時候,以手觸碰彼此僵硬的臉。
■Xanadu 世外桃源;聖地
◎童偉格
再次約談,問他犯了什麼錯,他咳嗽,仍然回答:「想不起來。」他說,他
只記得自己被卸下皮帶、鞋帶等一切可用來傷人或自殘的東西,捲膝踏腿,游進
病院裡,等候准允離開的通告。起床號在晨間六點響起,他在床前站定位,等候
盤點。然後是早飯;然後等吃午飯;然後午休、午查;然後等吃晚飯;然後晚點
名;然後熄燈號。然後,是第二天的起床號。日復一日,他反覆整理個人內務,
將制式的床和櫃,切齊地板上的油漆線;將柔軟的,例如棉被,折成硬塊;將有
形的,例如洗臉盆,變成隱形。他不知自己將待上多久,唯一能做的,是親手將
時間細細消磨、碾碎,像倒進沙漏的瓶頸,倒過規定的節點,讓一天順利過渡。
那年,他二十歲。
自由活動從下午四點開始,持續九十分鐘。未獲准到後院走動的人,必須在
中央走廊列隊,前往浴室洗澡。從他進來那天起,雨似乎沒有停過。在連空氣都
銹壞的潮濕裡,人們告訴他,病院的前身,是停藏坦克的車堡。
踩著防滑墊,下到浴室。打開水龍頭,前五分鐘出現水蒸氣,五分鐘後,滾
出滔滔的泥水。整座病院,所有管線一同哀鳴,熄燈後,依舊在牆裡嗚咽。夜深
人靜,水從天花板鑽出,灌注他左手邊一張空床,被床上的棉被涓滴吸盡。棉被
脹大兩倍,發出令人難忘的氣味。沒有人去移走棉被,沒有人去動那張床。人們
說,棉被和床是留給上校的:自從上校被坦克履帶輾成爛泥後,就只有雨天才爬
得回來。
睡他右手邊的,人稱「小偷」。每星期天,有人來發放日用品。所有人在中
央走廊列隊,用領藥櫃檯邊,一支綁在柱子上的簽字筆,將一模一樣的用品,標
上個人記號。星期一,泰半用品不翼而飛。
人們自動走到小偷床邊,打開置物櫃,當著小偷的面,也許還聊上幾句,取
回有自己記號的東西。沒有人抱怨。
半年後,他獲准參加自由活動。第一次到後院,他擠在依著雨棚,貼牆,圍
著口字型的人堆裡,看雨穿過城市灰黑的空氣,拋進天井,漫漶幾乎光禿的草皮
。他不斷繞著後院,穿行過人群,只為了看清雨的動線,與在雨棚頂彈跳的光。
他走到北側,聞到隨雨拋入的,污泥的氣味;那使他想起,病院的南側,應該是
河灘與堤防。他走到南側,一整條馬路,馬路上所有人們的生活重新對他開放。
他首次意識到,病院的牆,那間長條形,病床連綿對開的病房,與病房裡的他,
都是貨真價實存在著的。
當鈴聲響起,他們一一走回中央走廊時,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沮喪。
當天夜裡,他不能成眠。小偷爬下床,蟄在黑暗裡,做例行演習。一點夜光
,讓他看見小偷神情肅穆,採高跪姿,跪在一堵置物櫃前,伸手,用虛擬的工具
,開櫃上虛擬的鎖。像絲一樣,小偷柔滑地拉開櫃子,又蜇進黑暗裡。片刻,小
偷出現在自己床上,扔給他一根香蕉。他接過,檢查香蕉皮上的簽字筆記號。「
不要鬧,」小偷說:「這是我自己的。」說著,掏出另一根香蕉,剝皮,聳聳肩
:「沒做記號的都算我的。」他們吃著香蕉。每隔三十秒,水凌空降下,傾注棉
被。「有一個故事,」他告訴小偷:「說有一個人坐了二十年的牢,出獄一個月
,又因為某事要回去關一年。他聽完審判,當場咬舌自盡。以前我以為這是個笑
話:二十年都熬得過去,再一年怎麼會打垮他?下午,我發現,這是可能會發生
的。」小偷說:「倒過來結果會不同嗎?」「倒過來?」「先蹲它個一年,再關
它個二十年,整件事會變得比較可以忍受嗎?」「我倒沒想過這問題。」「好好
想,」小偷拍拍他的肩膀,說:「你時間多。」他說,他每天都在心裡演繹這問
題。領藥櫃檯邊,有一個打火機,同樣被綁在柱子上。每天第一個吸菸者使用它
,之後一整天,在吸菸室裡,火在每個人的菸頭上傳遞。擠身在閉鎖的斗室裡,
他愈來愈像看火者,只等待下午四點的到來。他說,他就像坐在這裡的我們一樣
,能清楚看見自己的雙眼被嗆得血紅,像一團逐漸淡去的廢氣。要謀殺那樣的他
非常容易,只要當他的面,對他說:「那片髒污的後院,為了你好,我們已經決
定,將它從這世上廢黜了。」我們說,我們將為他保有它,永遠。直到他想起自
己的罪行。
http://www.libertytimes.com.tw/2006/new/oct/10/today-article1.htm
■Youth 青春
◎葉覓覓
「你們還在長大,青春正美麗。」離開綠島之前,我在孩子們的畢業紀念冊
上,寫下這樣一個句子。
有一天,三個女孩笑嘻嘻地走進辦公室,打開紀念冊,怪腔怪調地把我寫的
那段話讀了出來,我心裡有些彆扭,但還是強裝鎮定與她們說笑。不久,一個女
孩擠眉弄眼、哼哼啊啊唱起歌來了,另外兩個則在一旁比畫動作,我不禁心生奇
異之感,立即從防潮箱裡取出攝影機,扭開電源,對準她們就開始拍。
此後,整整兩個禮拜,我抱著攝影機在校園裡走來走去,不停捕捉這群孩子
的笑顏。
有人對著鏡頭扮鬼臉,有人遠遠閃避,有人帶我到他們家的鹿寮去。
為什麼要拍呀?拍這個幹嘛?孩子們總是好奇地圍過來詢問。
一開始我也不明白,只知道自己正被一個什麼東西深深吸引著。
後來,答案隨著機器開開關關的次數慢慢浮現……是青春!我正在蒐集一段
自由揮灑的青春!最後一堂國文課,我要求國一的孩子把桌椅合併,大聲朗誦我
的幾首押韻遊戲詩,女生們認真而專注,幾個男生在後面拳打腳踢。
什麼鬼天氣/什麼鬼油膩/什麼鬼溜冰/什麼鬼黑心……這世界總是陰晴不
定/陰晴不定/陰晴不定……
大把大把的陽光從窗外甩落,孩子們臉上散發出一種稚嫩的光采,音色像夏
季的海水那樣藍,我站在講台上,靜靜端著攝影機,把教室裡進行的一切錄攝下
來。
看著他們青春的臉龐一吋一吋被捲進DV帶裡,我感到十分寬慰。
我不曾擁有過這樣充沛的青春,在國中時期。
那是一段相當寂寞的空白,我就像顆黑芝麻,蜷縮在一個人的小碟子裡,自
閉又害羞。
隨便一個眼神或一句言語就足以讓我粉碎,必須花費好大的力氣才能重組起
來,我找不到任何與外界聯繫的通道,只得在黑暗裡自我療癒。
除了我的乖巧、沉默,同學們對我一無所知。
所有屬於國中生的遊樂都與我絕緣。
我極害怕班上那些活潑的女孩,害怕體育課、數學課,害怕別人談起我,害
怕別人知道我的害怕。
夜闌人靜時,常常希望自己被外星人抓走,從這個世界蒸發。
總之就是一段非常蕭瑟的青春期,現在回想起來,彷彿已經是上輩子的事。
離開綠島之後,我終於得以冷靜檢視這一年的教書生活。
我赫然發現自己在「老師」這個身分之外,竟然還扮演著另一個隱密的角色
,那就是──國中時的我。
跟孩子們聊天的時候,我會派出「她」;聖誕晚會的時候,派出「她」;去
燈塔跨年倒數的時候,派出「她」。我讓「她」重回國中校園裡,進入一段跟過
去截然不同的青春期,讓「她」大方地融入群體,成為一個討人喜歡的女孩。
雖然不算完整,不過,有些老舊的青春缺角被補上了,在這短短一年的時光
。
我今年二十六,正握著青春的尾巴。
再不多久,就會有人來把青春抽走了。
他們什麼時候來?一次抽走多少?先抽裡面還是先抽外面?有什麼東西可以
留下?什麼東西不能留?這些問題老是在我的腦海裡盤旋,揮之不去。
我會變成一個什麼樣的人呢?如果沒了青春?還能繼續寫詩、發呆和做夢嗎
?還能躺在海邊看大半夜的星星嗎?於是我開始訂下許多願望,希望可以在年華
老去之前,把它們一一實現。比如體驗小島生活,或者甚至拍一部實驗短片。
其實不是畏懼衰老,畏懼的是那種恆久凝固、一成不變的感覺。
那種反覆在計算機或提款機裡,鍵入、刪除、鍵入數字的感覺。
我喜歡讓自己時刻保持在流動的狀態,隨意注入每一種器皿,變成任何可能
的形狀,勇敢的時候,就去冒險和奔跑;怯懦的時候,就找一個偏僻的角落蹲下
,不被發現。唯有在青春的輪盤裡,我才能旋轉,自由抵達真正想去的地方。
如果有一天他們來了,並且準備帶走一切,我會設法向他們索討一點青春的
餘溫,日摩擦夜摩擦,把它揉成一團熱球,然後緊緊地蒐藏在胸口,讓它不停蒸
煮我、壓擠我,讓我擁有足夠的能量,繼續翻動每一張剩餘的人生風景,繼續對
身邊的一草一木無來由地感到驚奇……
http://www.libertytimes.com.tw/2006/new/oct/17/today-article2.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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