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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國治  (20061015) 熟睡如同行氣,故最不顧被打斷,乃氣猶未行至完盡過癮之境也。並且此時 之心思活動亦不願被打斷,乃此所謂夢者正堆砌劇情至愈高愈奇之佳境,正求峰 迴路轉,又攀一險,再至豁然光朗,高潮迭起,不可預料。 凡是睡醒的時候,我皆希望身處人群;我一生愛好熱鬧,卻落得常一人獨自 徘徊、一人獨自吃飯。此種睡醒時刻,於我最顯無聊,從來無心做事,然又不能 再睡;此一時也,待家中真不啻如坐囚牢,也正因此,甚少閒坐家中,總是往室 外晃蕩。而此種晃蕩,倘在車行之中,由於拘格於座位,不能自由動這摸那,卻 又不是靜止狀態,最易教人又進入睡鄉,且百試不爽,兼睡得甜深之極。及於此 ,可知遠距離的移動、長途車的座上,常是我最愛的家鄉。 嗟呼,此何也?此動盪不息流浪血液所驅使之本我耶? 倘若睡得著、睡得暢適舒意神遊太虛、又其實無啥人生屁事,我真樂意一輩 子說睡就睡。就像有些少年十八、九歲迷彈吉他,竟是全天候的彈,無止無休, 亦是無法無天,蹲馬桶時也抱著它彈。吃飯也忘了,真被叫上飯桌,吃了兩口, 放下筷子,取起吉他又繼續撥弄。最後弄到大人已被煩至不堪,幾說出「再彈, 我把吉他砸爛!」 倘今日睡至下午才起,弄到夜裏十二點,人還不睏,卻不免為了社會時間之 規律而思是否該上床休息,這於我,是登天難。主要沒有睏意,猶想再消受良夜 ,此時要他硬躺在床上,並使他一下子就睡成,人能如此者,莫非鐵石心腸? 便是這應睡時還不睏、還不願睡,而應起床時永遠還起不來這一節,致我做 不成規範的工作,也致我幾十年來之蹉跎便如平常一日之虛度。思來真可心驚, 卻又真是如此。這幾乎都像夢了。 昔人有一詩: 無事常靜臥,臥起日當午;人活七十年,君才三十五。 此詩或可解成:貪睡致使比別人少掉了一半人生。尤其解自善珍光陰者。 但若我解,豈不是將常人那紛紛擾擾的辛苦三十五年,我一概在睡夢中將之 避去?他們所多獲的三十五年歷練或成就,正是我冰封掉的、冬眠掉的、沒有長 大的、三十五年。我即使童騃,又何失也。 且看邯鄲「呂祖祠」楹聯: 睡至二三更時 凡功名皆成幻境 想到一百年後 無少長都是古人 睡覺,使眾生終究平等。又睡覺,使眾生在那段時辰終究要平放。噫,這是 何奇妙的一樁過程,才見他起高樓,才見他樓塌了,而這一刻,也皆得倒下睡覺 。 便因睡,沒什麼你高我低的;便因睡,沒什麼你貴我賤的;便因睡,沒什麼 你優我劣你富我貧你好我不好等等諸多狗屁。 能睡之人,教人何等羨慕!隨時能入天下至甜至香睡鄉之人,何等有福也。 即此想起一則「善睡者」的笑話: 一客登門,聞知主人正睡,便在廳坐等。坐著坐著,悠悠睡去。移時主人醒 ,至廳尋客,見客睡得香甜,不忍叫醒,便在廳側一榻也睡。俄而客醒,見主人 甜睡,不忍叫醒,惟有回座再睡,以待主人醒。便如此,主醒見客睡,客醒見主 睡,兩人始終不得醒著相見,終於日落西山,客見主仍未醒,乃返家,既已天黑 ,索性在自家床上放倒形體大睡。及主人醒,見客已去,左右無事,回房躺下, 同樣亦入睡鄉矣。 突想到曾在哪兒看到一副對聯:客來主不顧,應恐是癡人。誠然。 這則笑話,中文英文兩種版本我皆讀過,可知此「善睡」故事,中西皆宜。 此故事透出兩件情節:一者,主客二人俱散漫,生活悠然之至也。二者,他們所 處的時代與地方,必是泰然適然到令人瞌睡連連,如中國的明、清,或美國的南 方(如《亂世佳人》之莊園年月)。 及後又偶讀陸放翁詩,「相對蒲團睡味長,主人與客兩相忘。須臾客去主人 覺,一半西窗無夕陽」,噫,此詩所敘,其不就是笑話本事?竟然兩者所見略同 。 又這兩則東西,皆指出一件趣事,便是下午總教人昏昏欲睡。下午,何奇妙 的一段光陰也。 ● 莫非人不能忍受太長時間都是清醒狀態,於是造物者發明了睡眠這件辦法? 君不見兩個好友講話,甲對乙道:「你一定要永遠那麼清醒嗎?你就不能有喝醉 的一刻嗎?哪怕是一次也好。」 可見昏睡或是沉醉,正是彌補人清醒時之能量耗損。也可知宇宙事態之必具 兩儀。 據說,人在熟睡時,身體的裡裡外外、五臟六腑皆在一絲絲的修復。口內因 火氣而生的皰或潰瘍平復了,腰椎的痠痛也不痛了,肚子也不脹氣了。而那些白 天的打太極拳吃生機飲食、腳底按摩等保養動作,其潛意識之逐漸累積,往往更 在睡眠中把療病的效果流貫到更深之處,像是大小周天的行氣,一圈接著一圈, 直將病灶打通。 正因熟睡如同行氣,故最不顧被打斷,乃氣猶未行至完盡過癮之境也。並且 此時之心思活動亦不願被打斷,乃此所謂夢者正堆砌劇情至愈高愈奇之佳境,正 求峰迴路轉,又攀一險,再至豁然光朗,高潮迭起,不可預料。 夢,使得睡覺一事不只是休息身體,而更增多了心靈的旅程。所謂神遊太虛 是也。便因夢,小孩子靠近眠床,總被教育是去尋找一片愉快的好夢;而監獄裡 的囚犯,身體雖不自由,晚上的夢卻是不被禁錮的。 長年失眠的人──像有人二十年皆沒能睡成什麼覺。是的,真有這樣的人─ ─你看他的臉,像是罩著一層霧。 那些長時間、常年無法睡覺的人,有時真希望碰上武俠小說中會點穴的高手 ,幫自己點上一個睡穴,這一下睡下去,一睡睡個五天五夜什麼的。 要不就是請催眠師把自己催眠催成睡著,並且好幾天別叫起來。 失眠者在中夜靜靜幽幽的躺著,周遭或極其寂悄或微有聲響,而所有的人似 皆進入混沌之鄉,而自己卻怎麼也無法入睡,這是何等痛苦,又是何等之孤獨。 有不少方子,教導人漸漸睡成,如洗熱水腳,謂放鬆腳部、溫暖足心能使人想睡 。又如喝溫牛奶,謂牛奶中含有被稱為左旋色氨酸(L-typetophan)的氨基酸, 與可在大腦自然形成的血清素(serotonin)有關。 血清素較豐盈,人一鬆懈,便可入睡鄉。而時間夠長的深睡、甜睡、或甚至 只是昏睡,也實是在睡醒時導致大腦血清素豐滿的主要原因。而大腦血清素愈豐 滿之人,則人的情緒愈傾向快樂、正面與高昂。而人愈易快樂高昂,往往夜晚愈 易深睡。 當然前說的洗腳法、熱牛奶法,與西方人古時的「數羊法」等,對真正的長 期失眠患者,只有偶而一兩次之效。 不知道是否有一種療法,便是「不治療」。我在想,根本令那個人拋掉憂鬱 、焦慮、沮喪等字眼;最好是把他丟到一塊完全沒有這些字眼的土地上,如貴州 之類地方。必須教他同不懂這些字眼的人群生活在一起,這才有用。 ● 失眠者最大的癥結,在於他一直繫於「現場」。要不失眠,最有用之方法便 是:離開現場。人常在憂慮的現場,常在戮力賺錢的現場,常在等待陞遷等待加 薪等待結束婚姻等待贍養費等待遺產……等等的現場,此類種種愈發不堪的現場 ,以致使人不快樂;你必須離開它,便一切病痛皆沒了。失眠最是如此。例如人 去當兵,便天天睡得極好,乃徹底離開了原先世俗社會的那個現場。 人之不快樂或人之不健康,便常在於對先前狀況之無法改變。而改變它,何 難也,不如就離開。 譬似失眠,有人便吃安眠藥,這是一種「改變」之方,但僅有一時小用,終 會更糟。 但離開,說來容易,又幾人能做到?事實上,最容易之事,最是少人做到。 佛門說的捨俗,便是如此。所謂,……一般言之,你愈在好的境地,愈能睡 成好覺。此種好的境地,如你人在幼年。此種好的境地,如你居於比較用勞力而 不是用嘴巴發一兩聲使喚便能獲得溫飽的地方。此種好的境地,如活在──比較 不便利、崎嶇、頻於跋涉、無現代化之凡事需身體力行方能完成的粗簡年代。 最要者,乃你必須極想睡覺。要像嬰兒被一點聲音驚動,卻玄然又極度強烈 的再轉身返回熟睡的深鄉。何也?他像在海上緊抓浮木般求生似的亟亟欲睡也。 而今文明之人的無法入睡或睡後無法深熟,或不能久睡,便是已然少了「亟 亟想睡」之根源。亦即其身心之不健康在於登往健康這就好像人之不想吃飯或人 之食不知味的那種雖不甚明顯卻早已是深病的狀態一般。 然則這「極想睡覺」何等不易!須知你問他,他會說:「我當然想啊。我怎 麼會不想睡覺呢?」只是這乃他嘴上說的想,他的行為卻並不構成這樁「極想」 。 他的行為是既想讀書、又想看電視、又想接電話、更想明後天約某兩三人見 面商量事情、也同時想下個月應該到哪個地方出差或度假,並且,還想睡覺。於 是,由此看來,他實在不算「極想睡覺」,只算:在兼做各事之餘也希望順便獲 得一睡而已。 ● 通常,睡不到好覺的人,往往是一心多用之人。或是自詡能貪多又嚼得爛之 人。然而年積月累,人的思慮終至太過雜纏,此時頓然想教自己簡之、少之,以 求好睡,卻已然做不到矣。 人一生中有幾萬日,有時想:可否好好睡他個三天?但用在好睡眠的三天, 究在何時呢? 要令每一季說什麼也要空出這樣的三天,只是為了睡覺。 放下所有的要事,不去憂慮股票,不管老闆或員工,不接任何電話,只是準 備好好睡覺。白天的走路、吃飯、散步、運動、看書、看電影……全為了晚上的 睡覺。 要全然不用心,只是一直耗用體力,為了換取夜裡最深最沉的睡眠。 捨的是名貴手錶、提包,捨的是金銀財寶,捨的是頭銜、名氣,此類東西愈 是少,便更多受人天供養,更多霑自然佳氣。像禪家說的「春聽鶯啼鳥語,妙樂 天機;夏聞禪噪高林,豈知炎熱;秋睹清風明月,星燦光耀;冬觀雪嶺山川,蒲 團暖坐。」 假如家裡不好睡(如隔壁在裝修房子、在大施工程),便換個地方去睡。假 如近日家中人太多太吵,或雜物太擠,或一成不變的生活已太久太久令人都心神 不寧、睡不成眠了,便旅行到異地去睡。 例如到京都去睡。我根本就講過這樣的話:「我去京都為了睡覺!」我也會 說:「我去黃山為了睡覺。」確實如此,只是我去黃山、京都,並不是白天睡覺 ,白天仍在玩,睡覺是在晚上。欲睡好覺,白天一定要勞累。 且看那些睡不得好覺的人,多半是不樂意勞累之人。 甘於勞累,常是有福。 然則人是怎麼開始不甘勞累呢?動物便皆甘於勞累,小孩便皆時時在勞時時 在動時時不知何為累! 啊,是了,必定是人之成長,人之社會化以後逐漸洗腦洗出來的累積之念。 近年台北有了捷運,有時上車後不久,便睏了,搖搖晃晃,眼都睜不開了。 明明三站之後便要下車,但實在撐不住,唉,心一橫,就睡吧。便這麼一睡睡到 底站淡水,不出月台,再原車坐回。 這種道途中不經意得來的短暫睡眠,有時花錢也買不到。雖然耗使掉了個把 小時,又有何損? 一個朋友某次說了他的夢:每天在連扭掉床頭燈的力氣皆沒有的情形下矇然 睡去。 http://news.chinatimes.com/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203.152.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