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香吟 (20061028)
這幾年,書市新增好幾本谷崎潤一郎的小說譯本:《鍵》、《春琴抄》、
《瘋癲老人日記》等,是谷崎無所謂惡魔、耽美之名,挖掘官能美的中晚期風
格作。這路線,總容易被作為日本文學的入門道,在川端康成介紹操作完畢之
後,谷崎潤一郎成了一個新的對象。
最近看了谷崎幾篇少作,倒是補綴一些新的印象。在此一談的是〈秘密〉
(1911)。此時谷崎二十來歲,剛寫過幾篇以古中國為時空背景的的幻想小品
,〈秘密〉要說有什麼差別,大約是初次把玄想搬演到現實生活的舞台上來。
〈秘密〉主人翁,在淺草附近寺院借居,想在自己熟慣的市街裡匿身,作
一個陌生客,尋找新的刺激。房裡擺的淨是與魔術、催眠、虐殺、麻醉、女巫
、化學、解剖學有關的書;這個「日日在心裡描繪幻覺」的人,每晚出外遊蕩
,且將自己裝扮為女身,衣衫輕柔,步履盈盈,對鏡自攬,幾乎要為自己的女
性美而沉醉。
直至某日遇見幾年前海上旅行結識的女人,在想起夢幻之旅的同時,女人
真正的美貌亦使他的喬裝相形失色。他遂回復男裝想要征服這個女人。女人並
不推辭,但要談愛,卻有條件:她拿布綁住他的眼睛,讓人力車轉來轉去地跑
,迷失了方向,才到女方家,解下他眼上的布條。夜夜如此,兩人嬉遊過後,
再把他眼睛矇上,送回淺草雷門。
名姓、住所皆不詳,這一場既真且幻的愛之冒險,女人執意作他的秘密之
女,就像當年那趟海上航行的夢像。即便男人要求取下布條弄清來路,女人總
不答應:「你一旦知曉這個秘密,就要將我捨棄了。」
讀過谷崎的讀者,想必覺得這話聽來熟悉。事實上,這篇小品使我訝異就
在於後來谷崎作品頻繁出現的耽溺、妒忌、刺激、性倒錯、講究觸覺的官能冒
險等,在這裡都有蛛絲馬跡;女人拿布綁住男人眼睛,無視現實以求留住夢中
美感,和後來《春琴抄》男徒為了證明自己永誌不忘女師傅的美貌,不惜把自
己眼睛弄瞎的作為其實是一樣的。
此外,谷崎在這裡何等誠實也何等不客氣呈現一個追求異趣的簡單原型。
對周遭現實生厭,只想生活在他方,遙遠未知的異國成了趣味供給的來源。谷
崎後來放筆寫一系列被稱為「支那趣味」的作品,帶動所謂異國情趣,另一種
東方主義的盛行。和谷崎志同道合者不少,其中好友佐藤春夫,1920年亦有台
灣之旅,留下幾篇取材安平廢墟與霧社蕃界的奇譚故事,而當時旅居殖民地台
灣的日本文人們,或多或少也都浸染了這個趣味。
幻想與現實總難以對話,谷崎後來了解客觀中國之後,修正或幻滅了他的
支那趣味,而後竟也如同〈秘密〉裡的主人翁,轉回熟慣的故鄉尋求陌生感;
他移住關西,彷彿洋人觀看浮世繪,挖掘一種以傳統美與官能情慾為核心的日
本情趣,構造了日本文學最使人驚駭但也容易被誤讀的印象。
谷崎以異國情趣起家,如今在國外卻反被作為異國情趣閱讀回去。不過,
眼前所消費這些由谷崎潤一郎所塑造出來的日本意象,是否也與當年谷崎眼底
的中國像,以及佐藤春夫所看到的霧社與安平,與實際目標有那麼點差距或無
法有效連結?谷崎打造的美,是否即是所謂「日本之美」?很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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