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行止先生曾饒有興味地回憶兒時趣事:四五個惡作劇的頑童,乘人不備時
,點燃炮仗,扔進「惡臭沖天深坑萬蛆鑽動的公廁」,一聲深坑回音,眾廁客奪
門而出……
◎毛尖
有一部電影,這樣描述未來:紳士們圍桌而坐,談笑風生,然後,鏡頭下搖
,個個坐在馬桶上。這時,有人欠身提褲,要中途退場一會兒。鏡頭切換,只見
他匆匆來到走廊盡頭的小房間,進門上鎖,坐下吃飯。
不過,如廁的私密性,就我的記憶而言,那是童年消逝之後。林行止先生曾
饒有興味地回憶兒時趣事:四五個惡作劇的頑童,乘人不備時,點燃炮仗,扔進
「惡臭沖天深坑萬蛆鑽動的公廁」,一聲深坑回音,眾廁客奪門而出,一班孩子
可以大樂數月。而在我的讀書時代,一個令語文老師「要嘔吐」的歇後語就是:
廁所裡扔炸彈──激起公憤。
那時廁所,結構開放,社會功能一點不在茶館之下,所以,我們的文學史裡
,「占著茅坑不拉屎」的場面一直有,而我疑心,這個茅坑聊天的一個公共後果
是,直到現在,全中國大小牆壁還是充斥了「療痔祕方」的廣告。就這會,從我
的書房窗口往下看,對面牆壁清清楚楚寫著:痔瘡剋星!
《尤利西斯》裡的布盧姆說,人類的文明走到哪裡,廁所就跟到哪裡,但這
麼要緊的話題,談論的文章卻很少見,所以,經濟學家林行止一口氣寫下的一萬
五千字《便便古今談》就顯得尤為重要,而且,屎啊溺啊的問題,在林先生筆下
,莊重猶如婚嫁,有趣可比八卦,他從古代社會風俗考,講到「竹枝詞」中的詠
路廁,再講到中世紀歐洲「便便」業的趣聞,於是,我們知道了,廁所業先驅者
巴黎街頭有這樣的景象:「像今天的流動廁所,但主體是個活生生的人,他披掛
大大的斗篷,身旁左右各放一桶,任何人有三急時趨前,他馬上張開斗篷圍住客
人,讓客人可以好好隱祕地方便,小便用右邊的桶,大便用左邊的桶。」
便便古今,有石崇鬥富的輕喜劇,也有呂后專權的血淚史,「斷戚夫人手足
,使居廁中,名為人彘」;而最荒唐的大概莫過於羅馬帝國皇帝腓得烈一世,與
八名驍勇善戰的皇子和將軍們在議事堂開會,因爭辯劇烈,有人搥胸頓足,地板
承受不起「重擊」而斷折,與會者跌落城堡下的化糞池,全部溺斃,從此「國力
大弱」。當然,今天的便便話題,已經版本升級,年輕人會唱:愛情就像便便,
太多了傷身體,太少了又懷疑自己有問題;愛情就像便便,就是經驗再老到的人
,也會有把持不住的時候。愛情就像便便,水一沖就再也回不來了;愛情就像便
便,來了之後擋也擋不住。愛情就像便便,每次都一樣,又不太一樣;愛情就像
便便,有時努力了很久卻只是一個屁。
不過,年輕人的玩世不恭,在菲利普‧羅斯的《遺產》裡,就是有分有量的
「愛在屎溺」了。羅斯的父親因為大便失禁,把浴室弄得到處是屎。羅斯打掃完
父親留下的爛攤子,踮著腳尖回到父親安睡的臥室:
他還有呼吸,還活著,還與我在一起———這個永遠是我父親的老人,又挺
過了一個挫折。想到他在我上來以前勇敢而可憐地想自己清洗這個爛攤子的努力
,想到他為此而羞愧,覺得自己丟臉,我就感到難過。現在,既然此事已經結束
,他又睡得這麼香,我想在他死以前,我就不能要求自己得到更多了———這,
也是對的,理應如此……
至於為什麼這是對的,並且理應如此,對我來說再清楚不過。既然這件事情
做好了,那麼,遺產也是如此。這並不是因為清洗象徵著別的什麼,而是因為它
不是,它什麼都不是,它只是活生生的現實。
我得到的遺產:不是金錢,不是經文護符匣,不是剃鬚杯,而是屎。
道在屎溺,史在屎溺,愛也在屎溺。
【2006/11/13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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