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為e考據時代做範例
◎熊彥清 (20061103)
黃一農教授,台灣“中央研究院”院士。1977年畢業於新竹清華大學物理系,
1985年獲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物理系博士學位,旋即至麻薩諸塞州大學天文系從事研
究。1987年返台任職於台灣清華大學歷史所,研究興趣為天文學史、天主教史、明
末清初史、海洋探險史、術數史和火砲史等領域。曾任台灣天文學會理事長、新竹
清華大學副教務長,現任該校人文社會學院院長。
2006年8月,黃一農教授的著作《兩頭蛇——明末清初的第一代天主教徒》在
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該書利用網路和電子資料庫,博收窮採各種語言的原始資料
和近代著述,引用文獻1099種。余英時評價此書“引用資料之豐富,更令人望洋興
歎,必可傳世,可以預卜”。通過此書,這位前天文學家不僅對明清天主教入華史
進行了深入開拓,更提出了“e時代考據”的概念,為信息時代的歷史研究提供了
範例。本報記者在其到清華大學訪問階段對黃一農教授進行了採訪。
9月的一個早晨,記者如約來到清華大學,對台灣“中央研究院”院士黃一農
教授進行採訪。身穿白色中式上衣的黃一農教授坐在窗下,笑著向記者招手,“快
進來吧,我昨天去逛潘家園閃到腰,沒有辦法招待你了。”他笑著用手比劃著,“
蹲下去,站起來,可累壞我了。”“現在潘家園的好東西不多了。”記者不禁搭了
話茬。“哈哈,是的,但是那裡真的還挺好玩的。”黃一農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好玩”這個詞大概是在黃一農口中出現頻率最高的詞語之一了,甚至談到自己對研
究領域的選擇時,他也以好玩作為標準,“當一個歷史學家一輩子得到的薪水都可
以算得出來的,我為什麼不挑好玩的做?”
我在找尋一棵樹
即使在台灣“中央研究院”,有著黃一農這樣經歷的人也是獨一無二的。1977
年6月黃一農在台灣新竹清華大學物理系獲物理學士學位,然而1985年當他從美國
哥倫比亞大學畢業時,卻成了一名職業天文學家。在美國麻州大學任天文系博士後
研究員的階段,黃一農用無線電望遠鏡研究超新星的爆炸,觀察超新星爆炸後產生
的殘骸,以及這些殘骸跟周圍的各種雲系發生作用的過程。這種生活持續了兩年,
突然有一天,黃一農覺得科學不再令自己怦然心動了,在從物理跨越到天文學這一
轉變之後,黃一農再次選擇了轉行,而這一次,他走得更遠。1987年,黃一農回到
母校新竹清華大學,在新成立的歷史研究所開始科學史的研究。
這次轉變對黃一農的影響是如此之大。之前,他出身世界十大名校之一,在美
國一流的天文台工作,已經在世界頂尖的學術期刊《科學》和《自然》雜誌發表過
論文。放棄這一切絕非易事,而促使黃一農毅然選擇轉行的卻是其學術興趣的轉變
。“科學對我而言,變化太快,天文學差不多每五到十年就是一個全新的面貌。以
前我做一個研究也許需要花五年的時間,日以繼夜地用望遠鏡去分析。但五年過後
,由於觀測儀器的發展非常快,以前需要花五年來做的事情,現在搞不好五個禮拜
我就可以把它做完,而且得到的資料遠比以前好得多。這意味著一個人研究結果的
生命期非常短。而且天文這個學科跟其他科學最大的不同是,它一旦發生過就不見
得一定會重複,不像物理或化學。大家嘗試用各種各式的望遠鏡去揣摩,幾億年前
某個地方發生的事件,有點像瞎子摸象。我在這些事情中慢慢覺得我想要做一些生
命期比較長一點的研究。”
回到清華,黃一農開始面對新選擇所帶來的困難和痛苦。第一學期,由於被一
些老師認為沒有資格,黃一農無法進行教學,只有每天待在辦公室讀書。由於對宋
代天文有興趣,黃一農從宋代歷史開始閱讀,《宋史》很容易讀懂,但到《宋會要
》,則遇上許多的官方專用術語。“這種文書用詞很難懂。我就用很笨的方法,逼
自己把這個詞所有的用法找出來,排在一起,像解聯立方程式一樣,我就能憑感覺
說這個詞有什麼可能的意義。我以後讀,就很順了。”說到這段讀書的經歷,黃一
農有點得意,他憑著自己特殊的方法和領悟力在全新的領域裡緩慢開掘,直到有一
天,豁然開朗,他很享受這種過程。這段可以充分讀書的時間給黃一農打開新的視
域,面對記者講述這段人生經歷的時候,他說:“人在成長的過程裡,必須要在最
恰當的時候做最大的決定。但人一旦做了決定,不要只是一直前衝,不要到臨死時
才發現那是不可能的。我們要隨時評估自己的長處和短處,要嘗試做一些調適,幫
自己找到更大的發揮空間。”
剛開始轉行時,黃一農給自己設計了50個題目,作為一個受過完整天文學訓練
的科學家,再加上從小奠定的古文基礎,他希望能通過中國古代文獻來研究天文史
。但那一年惡啃古書的經歷再次改變了黃一農的方向。他開始考慮自己原來僅僅從
科學家的角度看待天文史是不是太局限了,並開始關注天文史的另一個面向,也就
是天文和社會的互動,和宗教的互動,和政治的互動。“這是一個很大的窗,原來
的50個題目我就不做了。通常我決定跳槽去的那個領域,如果有空白,我會很快搶
到先機。我一個朋友開玩笑說:你要是進入哪個領域,哪個領域就倒霉,因為你會
把它翻過來,不然你就不會去做。我要進去的領域,不見得是一箇舊領域,也不見
得是一個新領域,總之它裡面總是比較有機會。”說到此處,黃一農指著窗外的大
樹說,“你看外面的樹,如果還是樹苗的時候,長在別的樹下面是很難長大的。作
為一個年輕的學者,當我們嘗試選擇一個領域時,開始的時候真的很難,因為上面
的樹葉這麼濃密,你沒有機會見到陽光,所以你要等到上面的人頭髮都禿了,老朽
了,你才有機會冒出頭來。為什麼我們不能嘗試在兩棵大樹中間找一塊稍微空曠、
水土也還可以的地,自己成長呢?如果你能夠在兩棵大樹中間找到這樣的地點,自
己往上面衝撞,必要時兩棵大樹也可幫你遮擋強風暴雨,也許你有一天會比較有機
會自己長成一棵樹。當然你也要說服別人,我這棵樹是值得的,我這棵樹在學術上
面也是一個非常有意義的範疇。我一直都在找尋這樣的一棵樹。”
從研究天文學史起步,黃一農開始了他的歷史探險之旅,並越行越遠。為了研
究天文學史而開始研究耶穌會士,進而研究中西文化交流,再延伸到軍事史,甚至
文物考古,黃一農一直在學術的道路上進行調整,他說自己不希望自我局限,每一
個題材都是他覺得值得花一段時間去經營,去努力的,他要做別人沒做過,別人沒
想過的事情。
要為e考據時代做範例
曾經的科學訓練和素養令黃一農能夠比別人更快地注意到新的技術發展對人文
學科研究造成的影響。1994年,黃一農曾經以利瑪竇在中國最親密的友人瞿汝夔為
素材寫過一篇3頁的《瞿汝夔家世與生平考》,十年後,當他準備將該文收為其研
究中國天主教史的新書《兩頭蛇》中的一章時,黃一農選擇了重寫。開始的時候他
希望通過重寫來檢驗十年來自己的學術功力有沒有增長,另一方面他也想要知道整
個學術研究環境有多大改變,是否能夠給他提供更多的研究資料。這次重寫的過程
令他自己也大吃一驚。通過台北漢學研究中心所製作的《明人文集聯合目錄及篇目
索引資料庫》,黃一農從其中收錄的2500多種明人文集中檢索到了豐富到難以令人
相信的素材。通過這些素材,黃一農不僅可以了解到瞿汝夔家族中其他人的資料,
甚至還可以知道其研究對象的外貌、身高、性格及其人脈關係,並有條件探索瞿汝
夔與嫂嫂發生曖昧關係的背景環境,而這之前僅僅有三四本文集可以參考。通過運
用這些資料,黃一農得以像寫偵探小說一樣細緻而邏輯嚴絲合縫地還原歷史現場,
這一次,他寫了30頁,並且在《兩頭蛇》一書中嚴肅地提出了“e考據時代”這一
新的概念。黃一農笑稱自己的研究功力並沒有隨著髮禿齒搖或行政工作而停滯,在
《兩頭蛇》一書中,他盡力全面呈現自己爬梳和研究分析資料的過程,包括通過幾
十個附錄一個一個地告訴讀者自己怎樣突破這些研究的困境。黃一農說他希望能藉
此個案,在這一知識和資訊爆炸的時代裡,讓新一代的史學工作者體會或分享所將
面臨的挑戰。
“70多年前傅斯年先生大力提倡以科學方法治史,但是以其為代表的史料學派
,無可否認尚未能令中國史學界的治學方法普遍發生質變。因為新史料的開拓及其
內涵的精煉往往門檻很高,所以該學派很難以具體的案例持續並強有力地進行面的
開展。但是隨著現在網路和電子資料庫的普及,我們有機會在很短時間內就掌握前
人未曾寓目的材料,來填補探索歷史細節時的許多縫隙,或者透過邏輯推理的佈局
,迅速論斷先前待考的疑惑或矛盾。西方已經把18世紀以前,幾乎30萬種的書籍全
文送到網路上面去,而且有相當比例可以全文檢索的。這是不得了的事情!”黃一
農認為一個有條件孕育“e考據學派”的時代正在悄然來臨,而史學工作者應責無
旁貸地將歷史研究深化並提升到新的階段。同時,他也在記者面前反覆強調深厚史
學基礎的重要性,“我怎麼去將瞿汝夔從2500種文集裡面找出來,如果單純去找瞿
汝夔,一個都沒有。因為古代人不會直接稱呼他為瞿汝夔,而會把他的字號,他的
籍貫,他的官銜作為稱謂。這只是一個例子,說明沒有史學修養的人是無法有效運
用網路和資料庫的。我提倡e考據學派,不是說隨便一個學網路的人就比別人都厲
害,沒這回事。”
黃一農告訴記者,他現在正沉迷於探索人類挑戰天花的歷史,為的是要建立一
個範例給大家看。“我從來沒有研究過這個領域,我現在已開始三個月了,每天大
量閱讀西方過去兩三百年來留下的醫學文獻,希望過一段時間能寫出一篇論文,讓
以前研究過這個領域的人嚇一大跳。看看一個從來沒有研究醫學史的人,在這個時
代背景之下,他有辦法做到什麼樣的層次。”
兼職網路園丁 想拍史詩電影
身負台灣“中央研究院”院士、新竹清華大學人文學院院長等頭銜的黃一農還
有一個不太為人所知的身份,他自稱是清蔚園網路知識園區的園丁。這個涵蓋天文
、自然、歷史、文藝等多方面知識和教育資源的網站面向從十幾歲的青少年到大學
生,曾被評為十大優質兒童網站,被中文雅虎評為藝術及人文類酷站,PCHome-tod
o評為50個入門好站之一等等,其指導和監製正是黃一農。在研究過程中,黃一農
深深地體會到網路是吸取資訊最重要的一個渠道,但是網路主要的語言到目前為止
還是以英文為主,他說“這意味著我們的下一代要跟人家競爭會越來越辛苦”。於
是黃一農將他在台灣得的學術大獎的獎金差不多15萬人民幣捐出來成立了一個基金
會,用來推動華文的網路文化,開始帶領一批年輕人進行網路製作,“我也動員很
多學術界的朋友們,把最精華的知識拿出來和這些年輕的朋友合作,把它做到網路
上面去。至少在五六年前,我就帶領一個團隊建立了海峽兩岸,或者華文世界最大
的一個虛擬的博物館群,不是一個博物館而是一堆博物館。”黃一農將傳播知識視
為自己必須的社會責任,為了網站建設,黃一農甚至到了廢寢忘食不修儀容的地步
,以至被人戲稱為“越來越像土匪”,而他則報以“老頑童”般的自我調侃:“自
己像土匪沒關係,只要老婆不像押寨夫人就好。”
除卻網路建設,黃一農還有一個心心念之的夢想:拍一部史詩電影,主題則是
他研究的領域中西文化交流與碰撞。為此,他和女兒已經寫了一個簡單劇本,名為
《天主與妾》,講述明末清初的第一代天主教徒王徵和他的小妾申氏的故事。一談
到這部夢想中的電影,黃一農就開始手舞足蹈起來,“我不需要虛構什麼,因為裡
面有戰爭的場面,有滿州人,有漢人,還有外國人,有外國來的紅衣大砲,有外國
人的軍事顧問團。連科舉制度的作弊等我都要還原出來,我甚至要還原古代人種人
痘預防天花的過程,古代先是種人痘,後來才是西方的種牛痘。我每天都在想我這
電影會怎麼拍。”黃一農說自己不做大時代的歷史和大時代大人物的歷史,他做的
是大時代小人物的歷史,“我希望探索像申氏這樣一個又一個的小人物,透過這個
小人物的真實故事,揣摩在面對這麼一個變動的時代時,他們內心的轉折。我不希
望我做的歷史都是冷冰冰的東西,雖然我研究的人物早就已經過去了。比如今天我
寫下申氏的故事,我可以去想像,如果申氏地下有知的話她也一定會非常感動。她
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女子,但她一生的遭遇在300多年之後還有一個人會這麼樣的
去關心,嘗試去理解她內心的那種悲苦。我希望通過歷史研究探索人的層面。”
在形成此稿的過程當中,記者感到最為困難的是材料的取捨。不管是黃一農教
授的談話還是他的著作,都是那樣內容豐富,層次多樣,且趣味滿盈,令人在滿目
琳琅中竟無法揀擇,取捨難定。這或者正是黃一農教授的獨特魅力所在,他永遠不
甘心在一個地方止步,永遠要開拓新的空間,向新的未知而迷人的地方揚帆遠航。
http://www.gmw.cn/content/2006-11/03/content_502234.htm
脈望齋
http://ylh.theweb.org.tw/chinese.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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