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心水鄉
◎郝譽翔 (20061030)
如果光從地圖上看，便會發覺從杭州往北走，開車沿著大運河穿越江南水鄉，
經過洪澤湖、太湖、高郵湖……，必定是一件令人興奮的事情，因為這一帶不恰好
就是中國的魚米之鄉，人間天堂嗎？不過奇怪的是，我翻遍了相關的旅行書籍，卻
只有對洪澤湖簡單介紹幾句而已，而且還說得不清不楚的，好像連作者也都覺得有
點困惑，所以只好故意把它含混的敷衍過去。
從公路上看那些湖泊，其實是相當美麗的，尤其在傍晚時分，湖面上發出了粼
粼的金色微光，幾艘漁船安靜的停泊著，湖邊還有一排小小的古老的木頭房子，有
些婦女正在用湖水洗滌衣裳，有些人正在垂釣，看起來，就好像是一個與世無爭的
桃花源世界。而旅遊書上還寫著，湖畔有幾間漁民開設的小館子，賣的都是新鮮的
魚蝦，口味十分道地，但卻沒有註明是在哪裡。不管如何，我們被這片美麗的湖景
吸引，決定開車下高速公路，前去一探究竟了。眼看著，湖應該就在公路旁邊，然
而車子開了足足半個小時，卻連湖的邊緣也沒看到。問旁邊的路人，方向確實是沒
有錯的，但是湖呢？突然憑空消失了似的，於是我們不死心，又穿越了好多小小的
鄉鎮。傍晚時分，公路兩旁往往是市集的聚散地，特別的熱鬧，下課的學童，種田
的農民，工廠下班的工人，還有賣水果、菜蔬的小販，人來人往。我們經過了水泥
圍牆的工廠，經過了大片的菜園、果園，但就是看不見洪澤湖的蹤影。
終於，走了快一個小時，隱約看到湖面了，就在路的左側。路邊出現了一塊生
鏽的鐵牌，歪歪倒倒的寫著：洪澤湖休閒度假中心。但那塊牌子都已經快跌到雜草
叢裡了，看起來，實在十分的可疑。道路左彎右拐，越來越狹小，也越來越荒涼，
最後，我們終於來到了洪澤湖邊。
和公路上看到的景象完全不同，湖邊只有兩、三間簡陋的水泥樓房。三艘船停
泊在岸邊，奄奄一息的，全都掛著牌：洪澤湖水產餐廳。湖面上泛起了黃昏的光暉
，懨厭的，彷彿浮著大片大片爛掉的菜葉，咕咕地冒出黃綠色的沼氣似的。我一看
，就完全失去了胃口，可是大老遠跑來了，怎麼辦呢？已經開了這麼久的車，也著
實感到疲累。如果馬上轉身離開的話，確實有點不甘心吧，所以我們還是硬著頭皮
，隨便走上了一艘船去。
船上原來住著一家人，有男、有女、有小孩，每一個人都無精打采的，懶洋洋
的坐著，還在作著白日夢似的，看到我們上船來，遲疑了好半晌，才驚醒過來，面
無表情的爬起身，招呼我們。船艙內一股悶熱，混合著木頭的油漆味和魚腥味。女
主人慢吞吞地打開了冷氣。她的小孩躺船艙底部，用紅色的被褥包裹著，也是一樣
面無表情的，睜大了眼睛，盯著我們。
我問有什麼可以吃的呢？男主人說有蝦。他走到船頭，一個漁網掛在舷邊上，
垂入湖中，他把網子撈出來給我們看，原來是一群小得可憐的蝦，被困在網中，全
都昏死過去似的，微微地動了一下他們的鬚和腳。而另一個漁網中，則是螃蟹，也
是同樣的情形，有的還斷了隻螯，吐出不情願的泡泡。我搖了搖頭，於是這些蝦和
螃蟹又全沈回到黃濁的湖水中了。
無可奈何，我們還是點了炒麵、青菜和蝦子。女主人幫我們打開一瓶汽水，溫
溫的，喝起來又甜又膩。餐桌上鋪的是粉紅色的薄薄塑膠布，冷氣的風一吹過來，
同樣是粉紅色的免洗塑膠碗筷，全都要被風一起捲走。我小心翼翼的伸出十指，把
這些碗筷壓好，一面將桌上的食物，草草的吞嚥下肚。而那一家人依舊是面無表情
的環繞著我們，坐下來，不吭氣，也不動，就光是冷漠的、呆滯的坐著，對生命感
到全然的麻木。
我們吃完後，飛也似的逃走了。臨走前，在湖邊的雜貨店買了一瓶礦泉水。店
內的玻璃櫃佈滿了厚重的灰塵，門口擺著一紙箱的水果，但全都腐爛發黑了，蒼蠅
停在上頭。
在悶悶的黃昏中，趁著太陽最後的一道餘暉，我們頭也不回的駛離了這片南方
的沼澤地帶，這傷心的水鄉。
http://blog.chinatimes.com/haoyh1021/archive/2006/10/30/122628.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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