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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裕棻 (20061123) 有些念頭宛若夏末的卷雲,無法久待,絕美或淒涼,心頭一陣起伏,秋雨一來 ,散了就散了。樹影子細碎紛亂的投影。河邊參差青碧的水線。飛鳥長空的悠鳴。 窗玻璃上的倒影。螢火的明滅。來路不明的旋律。錯過了的陣雨。諸如此類,一閃 而過的念頭。 夏日的尾聲一切都宛若一閃而過的念頭,某個曾經的空缺已經如同蟬聲那樣遼 闊不可測,不會再有誰在花叢裡踱步,也不會再有黃金獵犬在草地上長長的奔跑, 不會再有人吹口哨,或肆無忌憚地嘻笑。他們轉往林子裡去了,在那裡有更多的果 實和落葉,更適於緩緩的張望,出神,更適於在風中梳理鬈曲的毛髮,並且放下偽 裝。 已經放手的風箏將繼續懸掛在樹梢,已經漂走的緞帶將繼續偽裝成水草,黃昏 的雨不會再擾亂誰的思路,不會了。 然後念頭總是留不住,今天想起來,明天就躲在風景裡,彷彿看見它,又彷彿 只是幻影。什麼也記不住,可是又明明知道有什麼被忘記了──不知道忘了什麼。 這是一種不徹底的遺忘。這感覺像是哪裡來的灰印子,印在身上拂不掉,也不知道 是剛剛沾上的,還是已經一陣子了。 於是我開始記憶的練習:記住那條橋和白鷺鷥的關係。記住這雙鞋和紅磚道的 關係。記住那一棵柚子樹。記得這個風的感覺。記得絲瓜藤的鬚和籬笆。記那貓的 神色。那狗的姿態。這盞燈。那壺茶。 然後它們就如同生命中的時時刻刻,如水一般輕柔婉轉地往四面八方流逝了。 更久遠的細節有時候會像黎明前的夢那樣靜靜浮現,有時候不會。一閃而過的念頭 有時候是從時間之流浮上來的,它們像沉在深海的船骸,總要過了很多年,才會重 新被你憶起。 我不太記得,第一次因為高興所以買一瓶紅酒自己慢慢兒喝是哪一年了,也不 記得那酒是醇是澀。不記得第一次因為感動於瓷器的美而買的茶杯是哪一只,不記 得第一條桌巾和第一套椅墊,不記得第一次喝到昂貴的紅茶是幾歲,不記得第一次 嚐到精純的巧克力是在何處,不記得第一次在雪裡滑倒是在哪個街角,我也忘了從 何時開始,我漸漸知道這些小事的意義而且試著記得它們。 我還記得的是,第一次覺得紅酒好喝大概是一九九六年份的加州納帕山谷蘇維 釀。念念不忘非常想買但始終沒買的白瓷杯是柳宗理的設計。我非常喜歡的桌巾是 一幅手工白色的愛爾蘭風蕾絲鉤針。昂貴的紅茶也許是在紐約喝的。精純的巧克力 ,大概是在日本朋友家裡吃過的最令人難忘。還有,在雪裡滑倒其實很痛。 我想當時的我必定也是千方百計告訴自己要記得,要記得,結果還是忘了,還 是讓它們沉下去了。也許多年後的哪一天它們又會浮上來,又會在散步的時候亂了 步伐,在秋雨裡散得宛若黃花。 http://blog.chinatimes.com/yufen/archive/2006/11/23/130892.html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203.152.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