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Evil: inside human cruelty and violence
作者：Roy F. Baumeister
出版時間：1999 年 3 月
出版公司：W. H. Freeman & Co.（New York）
ISBN：0-7167-3567-9（平裝本）
撰文／王道還
本期《科學人》雜誌第60頁專文〈狂暴的傲氣〉，作者鮑邁斯特是個社會心理
學家，根據作者簡介，他的專長「是以社會科學的經驗技術研究含意廣泛的哲學問
題」。要是讀者想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本書是最好下手的地方。事實上〈狂暴的傲
氣〉就是本書第五章的精華。這是一本以科學方法研究「邪惡」的書。具體來說，
為什麼有人會做惡？大哉問。
我們對於「惡」，從小就耳熟能詳了。人之初，性本善；荀子性惡，孟子性善
；不以惡小而為之，不以善小而不為……即使不明所以，也能朗朗上口。令人困惑
的是，學者早就發現監獄中的罪犯似乎不是不能分辨善惡的人。美國紐約的911慘
劇透過傳播媒體反覆在我們的眼前出現，我們的生活都受到影響，讓這個問題益發
顯得尖銳：為什麼會有人做這種惡事？
只是「喪心病狂」嗎？幹下這等大事，得有縝密的計畫、冷靜的頭腦、堅定的
信念，而執行過程涉及的直接、間接經理能力，絕非常識意義的「狂人」所能完成
。
媒體提供了一個簡單的答案--「回教恐怖分子」。我們因為宗教經驗、傳統與
西方不同，很難體會，只能照單全收，平白放過了一個由宗教宇宙理解道德意識／
邪惡行動共生的問題。
美國普林斯頓大學宗教講座教授佩葛在1995年出版《撒旦的起源》一書，指出
基督教教義裡的撒旦在希伯來傳統（舊約）中並不存在，而是在耶穌受難、聖城耶
路撒冷遭羅馬大軍毀掉後（公元70年／東漢光武帝永平十三年）的歷史情境中逐漸
發展出來的。佩葛提醒讀者：基督教以及衍生自基督教傳統的回教都有一個特色，
就是相信宇宙中有善惡兩股力量交鋒，世人是見證。基督徒就算勞苦倦極、疾痛慘
怛，也深信結局已定--上帝戰勝撒旦。雖然耶穌在山上寶訓中囑咐信徒「愛你的仇
敵、為迫害你的人祈禱」（馬太福音第5章43節），兩千年以來，基督徒的基本處
世之道卻是將對手視為撒旦的化身或門徒，注定要受上帝的永恆詛咒。這個信念支
持了歷代聖徒坦然殉教的態度，也使基督徒往往不擇手段對付異端，在歷史上留下
許多傷痕，有些仍在滲血。
佩葛的論證無異直探911慘劇的本源。有些人相信這樣的宇宙觀在世界上並不
普遍，而今日敵對兩造又同出一源，我們反倒可以舒一口氣，冷眼旁觀。可是這個
看法違反我們的常識。我們對邪惡其實太熟悉了。殺人、放火、強暴在我們的社會
已不算新聞，有時甚至只是媒體「補白」的材料。放眼古今中外，生命財產受暴力
威脅的因子早就滲入人類生活的肌理，是一普遍現象。基督教傳統將人類歷史當作
一齣結局明確的「善惡對抗宇宙劇」，只是針對邪惡現實的一種特定反應而已。每
個人類社群都發展出了看待邪惡的觀點，甚至不只一種。例如，中國的老子主張棄
聖絕智，直指人文創制是邪惡的根源；孟子指出人有善「端」，亟待存養，開啟了
儒學修養工夫的傳統。不過佩葛的研究倒提醒了我們：研究邪惡的本源，得講究路
數。要是宇宙觀令人將敵人當作邪惡的化身，我們如何才能客觀理解惡行的本源？
鮑邁斯特的答案是社會科學，而他的確為我們刻畫了一張較為實際的邪惡形象。
鮑邁斯特首先捻出「純粹邪惡」的迷思。我們在各種媒體上最常見到的壞人，
不管形象如何，是否頭上長瘡、腳底流膿，骨子裡都是壞透了。他們甚至以折磨人
為樂。好萊塢就充分利用了他們的純粹邪惡本質，007影集中要是首惡分子不以折
磨人為樂的話，龐德早就掛了。偏偏他們要耍整人花樣，或者發表邪惡宣言，只為
了過癮，才使龐德有脫困的機會。（佩葛揭露的撒旦真面目就是純粹邪惡迷思的一
種表現。）
鮑邁斯特進一步指出純粹邪惡迷思是受害者創造出來的。既然社會科學家早已
熟知人的認知能力受各種主觀意識的影響，那麼加害人的認知與受害人的有什麼不
同？那些不同是否能協助我們了解惡行的起源？最後得到的知識是否能協助社會對
抗邪惡？
這本書就是以加害人的認知作為基本素材。鮑邁斯特解析出來的四大惡根是貪
、自尊、理念、樂源。貪念的對象包括財物、肉慾、權力，大概是我們最熟悉的道
德陷阱了。關於自尊，請參閱〈狂暴的傲氣〉。理想驅策人不惜為惡，我們也不陌
生，《老殘遊記》中「清官更可恨」的憤慨，以及911慘劇都是最佳腳注。倒是「
以惡行取樂」，鮑邁斯特頗花了些力氣論述，特別值得注意。
表面上看來，這四大惡根似乎卑之無甚高論，無異常識。可是鮑邁斯特最重要
的發現是：純粹邪惡迷思也影響了加害人的認知。幾乎沒有人自認為是邪惡的化身
，在他們眼中，受害者都是自取其辱，他們的惡行反倒像替天行道。這麼說來，加
害人的確在施暴過程中有興奮的理由。
鮑邁斯特強調「人是否會以惡行取樂？」是整個邪惡研究中最不易捉摸、最惱
人的問題。他的結論是：這樣的人很少，他們從惡行中獲得樂趣，似乎是適應的結
果，有個學習的過程，而且頗不尋常。（見該書第205頁）以惡行取樂是純粹邪惡
迷思的核心成分，甚至可以說，要是不能證明加害人以惡行取樂，就不能指控他是
個惡魔。因此電影上的變態殺手必須以狂笑讓人知道他是撒旦化身。但是很少人真
能享受其他人的痛苦，即使是在我們眼中十惡不赦的壞人。飢餐胡虜肉、渴飲匈奴
血，紙上寫寫無妨，只有極少人樂意實踐的。
關於「不忍人之心」，孟子就說過了，甚至是他論證性善的基礎。鮑邁斯特只
是當作事實，他引用德裔美籍女政治家阿倫的著名概念，指出邪惡其實極為尋常，
許多大奸大惡的人看來都如鄰家男人。可是大多數人一生循規蹈矩，更別說做惡了
。這怎麼解釋？鮑邁斯特認為人心中都有抑惡機制。我們對於加害人認知模式的知
識，可以幫助我們創造啟動抑惡機制的條件。例如漠不關心的旁觀者往往坐實了加
害者的認知。
鮑邁斯特對於邪惡問題的論述，局部看來或許讓人覺得老生常談，可是讀完全
書卻覺得耳目一新，許多議題都有了新的意義。例如純粹邪惡迷思既然普遍存在，
善／惡二元對立的認知範疇是否就是人類心靈的基本結構？此外，筆者認為近年來
對暴力自然史的理解，與鮑邁斯特的發現頗有互相發明之處。
1973年獲得諾貝爾獎的動物行為學家勞倫茲於1963年出版《論暴力》一書，解
析動物的暴力行為。勞倫茲的基本概念是：暴力有保種功能。動物針對天敵的暴力
行為，是為了保命，而針對同類的暴力行為，是為了讓社群永續生存。因為一大群
相親相愛的同胞聚集在一起生活，很容易耗盡資源，大家四散擺開，各有各的生存
空間，整個生態系反而可以永續長存。不過在不正常的環境裡，本性中的保種本能
不免產生毀滅性的蠢動，結果之一就是戰爭。
勞倫茲以天性與環境的交互作用解釋暴力行為，這個路數已足以破解純粹邪惡
迷思。不過社群、種族都不是恰當的演化分析單位，因此他的論證並不堅實。現在
我們從野生大猿行為研究得到的資訊，特別發人深省。
原來自1974年起，科學界就觀察到野生黑猩猩會發動幫派戰爭、剷除異己、擴
充地盤的事實。因此在自然界，人類不是唯一會有計畫殺戮同類的物種，五、六百
萬年前，與我們還是一家人的黑猩猩也會，牠們的基因組與我們的差異，不到2%。
科學家對黑猩猩暴力行動的記錄，讀來令人驚心、鼻酸，最可怕的是加害者與受害
者並不陌生。
可是仔細研究那些黑猩猩幫派的分合，卻貫串著權力邏輯。在黑猩猩社群中，
追求權力似乎是社會動力學的能源。有了權力就有了性、尊重，以及支配同儕的資
格。而為了奪得權力，體力、智力、社交能力、嘍囉缺一不可。就這一點而言，人
文世界與黑猩猩世界最大的不同，其實只是社群的規模，那麼多人生活在一起，如
何建立穩定的權力結構？多元化使才性不同的人都有機會循不同管道「建立自己」
，是紓解社會競爭的方案之一，絕對平等的社會安排是另一個方案，例如社會主義
。哪個比較有韌性，我們已經生活在新世紀的人應該沒有疑問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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