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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裕棻   (20081216) 常聽說「魔鬼藏在細節裡」,我只知這是英語俗諺,不知是誰的名言。這話是 提醒我們,重點經常隱而不彰藏匿在細節裡,若是不察,很可能被它悄悄吞噬了。 過去這一兩年來,我大半的時間都是在枝枝節節的資料堆中度過,反覆翻閱一 些從各種資料庫公文檔和刊物合訂本中印來的資料。我做的是電視文化史的研究, 所以這些資料都是與消費民生相關之事,瑣碎而凌亂。其實這些東西說是「史」都 太青澀──還不滿一百年呢,算是相當晚近的,而且還是二戰之後,而且還不是重 大政策或法規,說是「歷史研究」,總有一點心虛,覺得這難以服人。這心情像個 專做涼拌小菜的廚子,不敢大聲說自己會做菜。 在這些五花八門的資料中翻找的時候,不得不感嘆,傅柯的系譜學實在是一門 議論比執行容易的方法。系譜學強調的是去發掘、講述一些被遺忘或是被抹除的底 層事實,從細微處發展小歷史。這個史觀質疑大歷史的代表性:沒有哪一個版本的 歷史不是某個人坐在桌子前將一些資料拼湊在一起,以完成一種看似客觀說法;沒 有哪一種官方的歷史資料是渾然天成,完全不需假人手收集取捨、刪節或編纂。 大歷史的論述雖然看似坦蕩蕩,但它簡略的架構難以支撐與之相悖的解釋和記 憶,它經常以權力書寫者的位置作出涵蓋一切的解釋,有時甚至抹除異己事件的存 在與意義。當然,反過來說,小歷史的敘事紛爭沒完沒了,細碎而無代表性,總是 在斷簡殘編中寫片段的史事,它不做全面的解釋,而是在片面的說法中對權威正統 的史觀提出質疑,並且拒絕沉默。系譜學的小歷史書寫的立場正是要對抗一統江湖 的官方解釋。 然而這麼說實在太漂亮也太光環閃耀,太具有使命感了。而且這麼說恐怕也實 在太樂觀了。我經常面臨的難題是,我們這個社會如此倉皇,即使是官方版本的電 視歷史也簡陋得令人瞠目,因為它非常草率,幾乎空無一物。 電視文化的發展雖然晚近,而且看似五花八門,電視產業又是當時政府的重點 發展項目,照理說應該有不少資料受到完好的保存以彰國威,不論如何,這些都是 科技發展的事蹟。然而實則不然,此類相關文獻資料已經整理保存者驚人的少,少 得令人疑惑:是否這個媒介本身的特質便是遺忘?是否當時政府對於它自己的所作 所為有一種一切均屬機密的藏匿焦慮,以至於它恐慌地認為任何文件都必須滅跡? 或者,是因為當時的人對於記憶的保存、歷史的收藏漫不經心,以致庶民生活的細 節在他們眼中沒有存留的價值? 於是我便時常坐困愁城了。雖然是這麼近代的事物,湮滅零散的狀況也許不亞 於戰亂。有些時候需查閱的卷帙浩繁,政令法規瑣碎,府會紀錄散佚,統計數據所 言不明,民間資料斷簡殘編,後人研究郢書燕說,研究經常膠著數月一無所獲。我 會坐在舊書的塵灰之間,茫然不知道下一步在哪裡。有時候在圖書館翻了一整天的 資料,印了數百頁,後來卻完全用不上一句話。有時又恍然大悟發現,原來以為不 重要所以沒印下來的資料,其實很重要。或是,記得曾經在哪個刊物上見過的文章 ,回頭翻找,卻怎樣也找不著了,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過度期待而造成 這種似曾相見的幻覺。更有一些時候,我會被一種奇特的執念盤據,我總覺得應該 找到但是卻亡佚的那一筆資料一定是最有用最具解釋力的決定性資料,然後我便如 同一條焦慮的小狗,徒勞地繞著那不存在的資料蹤跡亂跑。 這些都叫人氣餒,遑論那些圖書館電腦上標示「在架上」,但其實已經被誰藏 在某個不知名的角落甚至夾帶盜走的書;或是那些非常迫切需要偏偏已經被人借出 外加三個預約,到手之日遙遙無期的書。或是,該書全台唯一館藏就是此刻我所在 的這個圖書館,驚喜之餘卻發現,該書狀態「下落不明」。以及,某書乖乖的在架 上,但是最重要的那幾頁已經──被。撕。走。了。 以及其他的技術性細節。從資料庫抓取的文件影像檔過大,持續下載導致電腦 當機。印表機過熱導致不斷卡紙。刊物合訂本過厚導致影印困難。印的時候忘記寫 出版日期以致不知手上資料的出處或是年月。有人問,為什麼這些事不交給助理去 做?但是這種研究的研究者必須確實親自感知時代細微的刻痕,所以除了讓助理去 印之外,自己也必須處理一部分。更何況,助理也是學生,是來唸書的,不是來專 門註冊來為誰做服務的。 這些都還是花時間就可以克服的難題。時間無法克服的難題才真叫人著急,特 別是看了一大堆彷彿有用的資料,覺得應該可以動筆了,可是這些資料卻總是無法 組成一個有說服力的論點,它們有些看似毫無關聯,像野鴨那樣四散亂飛,有時甚 至相互牴觸。這些事件都確實發生過,但我無法生出一個一致的說法解釋他們的因 果關聯,可是我必須有說法,因為我是寫者。 此時,那隱藏在細節裡的惡魔就悄悄出現了,它的誘因非常迷人──只要忽略 某些數字,更改某些詮釋方式,刻意避開某些說法,事情就容易多了,文章看起來 會較具說服力,論點也會簡潔明白,一切會比較平順──只要,只要,只要忽略一 些棘手的細節就好了。這是不小的考驗,這考驗十分機詐,因為筆在手上,資料也 在手上,如此這般或如此那般地寫了,無人知曉(恐怕在乎的人也很少),又如何 呢。於是我明白了傅科所言的歷史的詭計。 小歷史總是期期艾艾的,無法完整講述而且多方纏繞,因為它不會為了追求一 致而抹除差異,因而研究者總是面臨自己的說法終究也將是斷簡殘編的困境。這個 心魔比什麼都難克服。面對四處潛伏的鬼魅細節,唉,傅柯的系譜學果然是一門議 論比執行容易的方法。 不過我想,反之亦然,神蹟一樣也可以藏在細節裡──一個小小的秘密的神諭 ,在細節裡對我閃耀,我就能獲得解救。 (就是從這個感想,連接到前一篇文章〈又是近況〉的主旨) 轉載:http://blog.chinatimes.com/yufen/archive/2008/12/16/359698.html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58.115.168.23 ※ 編輯: stupidduck 來自: 58.115.168.23 (09/23 15: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