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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奎斯之1-2-3 《百年孤寂》孤獨的手工業者 飛呀飛,歲月用它利如霜刀的風,剪影下來的那隻人生若夢的翩翩蝴蝶,沿著金 色閃閃的陽光軌道,飛出了我夢中的小小窗口。我看到了呀!透明的日光穿過牠 薄如空氣的黃色蝶衣,美麗的就像是一場愛情與記憶的雙人舞,牠飛呀飛地,飛 進了《百年孤寂》裡,成為最後一隻死在美美無言生命中的黃蝴蝶…… 每年夏天,我都會想重讀一次馬奎斯的《百年孤寂》。未到溽暑,一座座吉普賽 人的超大帳棚早在梅雨過後的第一個奪目晴空,就已經悄悄地搭建在除了強烈渲 藍,沒有一點水氣的雲層上頭。而在吉卜賽人還沒吹笛打鼓,把萬事萬物的靈魂 喚醒之前,一輪似梵谷畫中檸檬澄黃的旋轉太陽,張著火眼金睛睨瞪著我,瘋狂 暴動地要把世界逼視到原始的圖騰中。熱空氣從都市的四面八方蒸發出來,悶聚 成一炕一炕土灶裡燒出來的火影幢幢。那焦距有點對不準了,遠近之間,好像一 觸手就可以摸及到熨燙平整的虛實城鎮「馬康多」,可是真的伸出手去,幻色的 浮影,馬上就從眼前足足倒退到三個街口遠的距離了。天氣是那般地熱,全世界 都一樣地孤寂。 繞過一年四季裡太陽春分夏至秋分冬至的黃道面逐一日照的結果,我固執地以 為,馬奎斯的所有小說都應該在夏天的熱浪裡閱讀。他筆下的文字美學、語言藝 術,像吉卜賽人活靈活現的水晶球,現實一入鏡,所有魔幻的象徵與表現、空寂 與虛無,都在我心中浮鏤出悲涼透澈的水月鏡花。「真實的回憶恍如幻影,假的 回憶卻十分可信」,這是魔幻寫實的創作泉源也是作家寫作技巧的藝術成就。更 基於地老天荒對日常生活講故事的自信語言,以及「一切好小說都是對世界的一 種猜測」的美好嘗試,馬奎斯寫出了「這一切在生活中是真實的」,在文學中也 必須讓它成為真實的了不起作品——《百年孤寂》。 《百年孤寂》裡,幻想揉合現實的獨特風格,喚起我靈魂的,不僅僅是眾生萬象 的預言遺稿,還是一些個文字書上的如鏡相照:那虛無,像敲著遠方鼓聲的村上 春樹在《國境之南,太陽之西》裡所流洩的飢餓乾渴。那存有,似梵谷痛苦狂熱 的湧動血脈,一次一次噴薄在自畫像中『別人以為我是在幻想——其實不是—— 我是在回憶。』的魔光底色。那警幻,如女蝸氏煉石補天後早已追蹤躡跡於風月 寶鑑中,《紅樓夢》般的空空了了。那孤寂,是馬奎斯縮影歷史人文,悲憐「不 懂愛情、不通人道」,完整且獨特的眼底世界。馬奎斯對拉丁美洲的社會、歷史 其實是悲觀透視的,曾說『拉丁美洲的歷史是一切巨大而徒勞的奮鬥的總結,是 一幕幕事先要被遺忘的戲劇的總和。至今,在我們中間,還有著健忘症。』但在 書中,其不論是描述哪一個人物的孤寂都是充滿了瞭解與悲憫,這是我最喜歡他 的原因了。 就從我第一次讀到這樣的文字開始——「許多年後,當邦迪亞上校面對行刑槍隊 時,他便會想起他父親帶他去找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我此後,都像在 這炎夏永晝,一聲聲的閱讀嘆息中,找尋著冰塊的幻影:透明堅固、有如「被分 裂成彩色的星光」、冰炙到手一摸就縮回來說「燙」、用水那樣普通的物質製作出 來、玻璃冰磚起造的新房子。那是種耽溺的世態冷熱,是火的燙跟冰的燙,物質 相加相乘的高度幻想力。一年一次,伴著我對太陽麗明焦灼的生生相從,從記憶 起始的初夏綻放,一直燃燒到如夢習習的晚春暮色。 這《百年孤寂》的世系表,不論男女,從亙古到永遠,一代一代,都是孤獨的手 工業者:老邦迪亞做著半帶瘋狂半帶清明的實驗夢,一種煉金術的偉大操作原 理,一種原型世界的精神分析。易家蘭製造動物糖果來維持家計,用物質生活面 的實際與清醒百歲的生命力,支付著家傳孤寂的循環利息。邦迪亞上校傳奇一 生,貫穿歷史的真實與假象,發動三十二次武裝暴動失敗後,「回到馬康多他的 工作室,做些小金魚的手工藝來謀生,直到他老死」。亞瑪蘭塔從少女時期就用 一種「隱密的柔情」殷殷織縫著袖口的花邊,一直到把「逝去的年華與悲痛的記 憶」一針一線地製成孤寂到老的壽衣。席甘多與情婦一邊瘋狂也似地飼養著牲畜 的性愛繁殖業,一邊手繪彩票坐莊抽獎骰動著希望的機率。雙生子的另一個席根 鐸,是香蕉事件的倖存者,大災變後,與跑錯空間的先知魂魄關在同一個小屋裡, 日日夜夜從事著「把遺稿上的神秘文字加以分類處理」的文書工作。到最後,「把 六本百科全書當作小說」般閱讀在知識良心的礦坑中,暗無天日地「想找一個可 以回溯到過去的入口處」的倭良諾,挖掘出濃縮在同一瞬間的宿命遺稿時,這個 家族世代相傳的孤寂神態,才終於如時間沙漏的迸破飛滅,沒有再一次被翻轉計 量的機會了。 從來沒有在同一本書上,讀到那麼多跟記憶有關的啟發式想像能力。馬奎斯不止 一次地在書上口述著「回憶中的事情永不復返,每個逝去的春天都不可能再來」 的史家之筆,也不止一次讓書裡面經營孤獨工藝社的老靈魂,顫抖於「一個人敞 開窗口凝視四月落日時所發出來的呼吸聲」的小說家言。人類的時間,世紀百年 地循環著蠻荒與文明的戲碼,日晷、水鐘、沙漏、鐘擺、機械,越深刻地割劃時 間的痕,就有越深刻的等。等……,是一艘時間的慢船,是記憶的原型,是虛無 的潛意識。等……,是孤獨的手工業者,賴以為生的工具了。《百年孤寂》的每 一個孤獨製造者都在等,等一個前因後果,等一個命運徵兆,等一個世事變遷, 等一個青春與美的微光異風~~吹揚日曬過的白床單,裹著「美女瑞米迪娥」的空 幻與孤寂,飄向「連記憶中飛得最高的鳥兒也無法抵達她那兒」的天空。 如果,孤獨是一種手工業,帶著「惡性循環情緒」,一再重複打造自己記憶中的 成品跟半成品,那失眠就是最先盤踞在每個人工作室中的困獸之鬥。如果,連白 天黑夜都可以熔到同一個鍋爐中做成動物形狀的失眠小糖果,只要吸吮一口,無 冥無日的孤寂就跟著你走,那麼,記憶的當下就是永恆了,遺忘的沙河裡人人都 要滅舟。於是,睡眠之必要、睏倦之必要、躺平之必要、夢遊之必要、數羊之必 要、搖籃曲之必要、說故事之必要、一千零一夜之必要……都是為了,擺脫這孤 寂之必要而千古流傳著。 失眠症有今夕是何夕的記憶藥水可以重新喚醒「仲夏夜之夢」的小精靈。但情愛 的孤寂,讓手工再巧的織女來縫製,永遠只能是東一塊相思、西一塊柔情的網狀 半成品了。浪漫且隱密的愛情描寫不斷出現在這百年家族的每一代子孫中,失去 的樂園,相同的禁果,想要你也難,得不到你也苦,沒有完成的一天,沒有休息 的時候。愛與慾,不管走入夏空浮雲的那一座吉卜賽帳幕中去占卜追夢,所有的 紙牌都會說,用你的雙手去掌握。愛與慾,是地球上最古老、最孤獨、最需要做 的手工藝了。 許多年後,當我面對絕望愛情的時候,我便會想起第一次讀到美美思念她的黃蝴 蝶愛人,終生不言不語,那種情到深處、心如死灰的孤寂那麼重,我便有足夠的 理由,為自己枕上留下的黃色淚漬,再添一灣相思的水鄉澤國。人類的掌紋,為 什麼最宿命的就是感情線的迷途難走?人類的愛情,為什麼最淒美的就是衝不破 孤寂的飛蛾撲火?人類的慾念,為什麼不像四季一樣自來自去沒有一點疑惑? 許多年後,當我面對《百年孤寂》裡,美美與她的愛人,生與死、愛與吻,都伴 著黃蝴蝶一塊出現的揪心難過,我便會想起第一次透過《梁祝》故事中那麼一段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許」的經典化蝶鏡頭,我大筆一揮地,就把那 雙宿雙飛的蝶兒,從此在記憶中塗上跟梵谷畫作一般燃燒炫目的黃色。夏時騷動 不安的麗日離光是屬於表現畫派的梵谷,那大量擠在生命調色板上的燦黃、深 褐、慘綠、湛藍、暈紅……,梵谷畫過向日葵、麥田群鴉、夜景、街頭、臥房、 自畫像、浮世繪,他不曾畫過的黃顏色蝴蝶,卻繪聲繪色地在馬奎斯筆下,昇華 提煉出高純度、不怕火、孤寂情愛的手製點金石了。 我不是曬昏了頭,會堅持馬奎斯的小說適合在炎夏裡讀,不單單是因為他與梵谷 的熱力狂猛同樣有一種黃色光線下的魅力折射,還因為在夏天裡,隨時可能就會 來上一陣滂沱大雨,或是延續纏綿、不止無息的霪雨霏霏。世界由乾熱一下子轉 變成濕濛,這情形,總讓我以為天庭上有個雨神也是孤獨的手工業者,他正用一 種發霉腐蝕的味道在浸泡 / 擰乾著什麼都不能做的海綿雲朵。書上的「馬康 多」,已經連下「四年十一個月零兩天」的雨了,連搭建在浮雲往事上的吉卜賽 帳棚都漏夜一個個遷走;連諾亞的方舟都從聖經裡頭跨海航行於世紀的最初與最 終;連老老老祖母的易家蘭都說:『我只等雨停了就要死去。』——她也真的就 這樣履行了她的死亡承諾。 《百年孤寂》的故事到這裡,是該歸結到時空荒疏、炎涼世態、造歷幻緣、逐塵 翕沙的時候了。「馬康多」的繁華與夢幻,從無到有轉空的人物、情愛、記憶、 存在、時空、虛幻的集體原始潛意識、個體孤獨手工業,怎麼看,都似「假作真 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的另一部家族史——《紅樓夢》。只不過,《百年孤 寂》是預言省思寫入梵文遺稿的沙之書,是夏天的冰陰火陽,二分塵土一分泥地 攪拌在記憶的鏡花水月中;而《紅樓夢》,則是石頭記上無材可補的情天遺恨, 是冬日的雪地霰天,白茫茫一片曠野並無一人地落得真乾淨。 如是我聞。夏日疊現著遠古的后羿,張弓御箭,一舉除去太陽另外九個兄弟的洪 荒記憶。蜃影的今昔,是一景一幻,天地不仁與萬物芻狗所製造出的滄海桑田。 《百年孤寂》書上所寫的一切,被一陣新起的風逐頁掃滅,幻作紙片蝴蝶,然後 又「零落成泥輾作塵」。而在字書如塵、夢囈似泥的砂礫堆中,我彷彿看到了執 傲不馴的薛西佛斯,正鼓動全身的力氣,把象徵荒謬的巨石推向山巔又滾落山 底——滾落山底又推向山巔,不折不撓地想用人類精神來超越一切的孤寂。世人 會因此而得到救贖嗎?只有愛人與被愛才能改變僵化的命運嗎?上山下山的巨 石不住地滾滾滾,永生永世的作家不斷地寫寫寫,瞻前顧後的讀者不停地讀讀 讀。作家與讀者,其實才是最孤獨的手工業者。如是我寫。(2001/7/24)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sie.ntu.edu.tw) ◆ From: 140.112.14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