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中古世紀,最可怕、最驚人的疾病之一,是痲瘋。痲瘋不像鼠疫那樣
會在短時間內奪走大量的人命。痲瘋發作緩慢,致命比率不高,卻因此而
更可怕。
在那個宗教解釋凌駕一切的時代,痲瘋最可怕的是病發作起來,會摧毀、
改變病人的外貌。皮膚潰爛、五官扭曲,可是人卻還活著,以一種怪物之
姿活在緊密彼此監視的社會裡。這種病無可避免被解釋為「上帝之怒」,
或「撒旦的詛咒」。必然有某種更高的邪惡或憤怒力量介入其中,要不然
上帝所製造出來的人,為何遭到如此折磨、破壞?生老病死是自然,可是
醜陋、而且越來越醜陋的痲瘋,因其醜陋,離開了自然的範圍,成了邪惡。
當然,邪惡的另一樁證據,在痲瘋的傳染性。痲瘋病人會把自身的折磨、
扭曲帶給別人,尤其帶給親近他、照顧他的人。痲瘋以是也就嚴格考驗了
人的感情與愛,要不要冒險接近邪惡的來源,提供一般近親的愛與溫暖呢?
顯然,人們很難通得過這樣的考驗。於是中古世界開始設計出許多隔離痲
瘋病人的方法。把他們趕到村莊外面,荒無人煙、野獸橫行的地方。或者
將他們關到遙遠山間的痲瘋院裡。不過趕走的人,還有可能回來,或者漫
遊到其他城鎮,變成別人的惡夢。痲瘋院雖然遙遠,畢竟有個固定的地方,
就會給周圍的人造成威脅。於是後來就發明了「痲瘋船」。
把痲瘋病人全裝在一艘船上,讓船隨著河流漂游。河霧中魅影般似真又似
假的船,漂過了一個村莊,村莊的居民就連忙準備水與食物,送上船去,
同時也將船送走,再漂向下一個村莊去。用這種方式,痲瘋病人再也不屬
於任何地方,他們成了遊魂,成了最自由又最不自由的人。
不只是隔離,而且要區分。把痲瘋病人區分為不是人,再以其「不是人」
的區隔身分為理由,加以遺忘。只留河上幻影的意識小角落給他們。這樣
沒得痲瘋的人才能安心活下去。
中古後期,尤其是「十字軍東征」熱潮結束後,可能因為與東方傳染原接
觸減少的關係,痲瘋病患在歐洲漸漸消失了。然而痲瘋少了,本來為了應
付痲瘋而設下的隔離與區分結構,卻固執地留了下來。於是歐洲人突然開
始流行把被視為瘋子的人趕上船,原本的「痲瘋船」成了「愚人船」。
傅科(Michel Foucault)的名著《瘋癲與文明》,就是以「痲瘋船」變成
「愚人船」的故事,開啟其端的。在SARS疫情再度吃緊時,重讀這段故事,
因而了晤:雖然媒體大幅報導讓人恐慌,但這種切身的恐慌,至少還是比
隔離、區分與遺忘好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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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相信有什麼理想之實踐不需要一種祭品,我是
說它總得要當事人付出一種痛苦的代價。付出痛苦
代價的事不一定是對的事,但是,對的事一定得付
出痛苦的代價。不可能有一種理想是在眾人的掌聲
或仰慕或歡呼聲中進行,如果有,半夜都有人會搶
著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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