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爸在船上當「船長」
有一天,爸爸突然毫無預警地,
從日本搭飛機回來了。
爸爸放下行李,
疲倦不堪地癱坐在地上:
他在船上經常鼻孔流血,甚至,連耳朵也流出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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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我就很少看到我父親,因為他在船上工作。每次我問媽媽:「爸爸在船上做什
麼?」媽媽總會告訴我:「你爸在船上當船長啦!」
爸爸的船,經常在世界各國航行,有時他一年才回台灣一次,所以我們一年才見一次
面。可是每次爸爸一回來,就帶了很多禮物回來,有國外的牙膏、口香糖、收音機、漂亮
卡片、積木、小玩具、衣服……等等,我和弟弟都好高興;甚至一些親妻一聽到爸爸回來
了,也都會爭相跑來我家,看能不能拿到一些禮物?
我爸爸是浙江人,十八歲時搭舅舅招商局的船到台灣玩;沒想到,那時民國三十八年
,國共打仗,國民黨軍隊從大陸撤守,人人逃離,他回不了逝江老家了,只好留在台灣生
活;後來,和媽媽結婚,生下我和弟弟。為了養家糊口,爸爸只好上船,經年累月在海上
工作。巧的是,我爸爸的名字就叫「四海」,似乎冥冥之中,老天就要他一生「翱遊四海
」,以大海為家。
雖然爸爸很少回家,但我總是以爸爸為榮,因為媽媽說,爸爸在船上當「船長」,去
過很多國家,不像別人連出國的機會都沒有。而當爸爸一回國,回到台北家,他都很累、
很疲倦,我都會幫爸爸搥背、按摩;我好珍惜爸爸每次下船、住家裡的時間!
有一次,爸爸寫信回家,說他換一家船公司,是賴比瑞亞籍的船,掛香港的旗子,會
航經高雄港補給食物、飲水,但不能靠岸,只能停留外海。爸爸信上還說,叫我們到高雄
去拿一些禮物,尤其是他特別買的「黑白電視機」。
你知道嗎,那時候台灣只有「台視」一定電視台,沒有幾個家庭有電視機,所以一想
到爸爸幫我們買了一台電視機,心裡就好高興。後來,媽媽帶著我和弟弟,從台北搭火車
到高雄,再到港口,搭乘接駁小船到外海,去找爸爸。
那時,我唸小學二年級,好高興、好興奮,終於可以看到爸爸了!一上了大船甲板,
我看見一個中年人,坐在船尾挑蔥……他,胖胖的身材,很像我爸爸,可是,爸爸不是在
當「船長」嗎?
這時,媽媽說:「你爸爸在那邊,你趕快過去!」
我愣了一下,的確,他就是我爸爸。爸爸上身赤裸,光著身子,只穿短褲,脖子上還
掛著一條發黃的舊毛巾、上半身一直流著汗,一個人坐在船尾挑蔥、撿菜葉……我紅著眼
,慢慢走過去,輕輕叫了一聲:「爸!」
「你們來了啊!」爸爸看到我們,驚喜地說道:「很熱噢!我們的船只能停在這裡……
來,我買了一台電視機,你們快來看!」
爸爸拿下脖子上的毛巾,一直擦著汗,也帶我們進入悶熱的船艙內,去看那台二手的
黑白電視機----這也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看到電視機。可是,我的眼淚一直流,心裡不解的
是----「爸爸不是在當船長嗎?怎麼會是撿蔥、挑菜葉的廚師?……他每天就是在那又熱
、又窄的船艙廚房裡,煮菜、煮飯給人家吃?」
回到台北,上學時,每當音樂課老師教我們唱「我的家庭」這首歌時,我總是一邊唱
,一邊哭。歌詞裡說:「我的家庭真可愛,美滿溫暖又安康,兄弟姐妹真和氣,爸母又慈
祥……」可是,我的腦海中一直浮現的是,爸爸光著身子坐在甲板船尾挑蔥、撿菜葉的畫
面。在前面彈風琴的老師,看著我一邊哭、一邊唱,但是,她從沒問過我,為什麼哭?
幾年後,爸爸有一天突然無預警地,從日本搭飛機回來了。
「爸,你怎麼突然回來了?你沒搭船,是搭飛機噢?」我問爸爸。爸爸點點頭,放下
行李,疲倦不堪地癱坐在椅子上。
原來,爸爸身体不適,在船上經常鼻孔流血,甚至,進耳朵也流出血來。
爸爸被送到日本醫院檢查,醫生說,是「癌症」----鼻咽癌,一期。公司知道後,立
刻叫爸爸不要工作了,也出機票錢,讓他搭飛機回台北。
從此之後,爸爸就未再上過船,而變成台大醫院的病患。我帶他到醫院檢查、做化療
、照鈷六十。慢慢地,爸爸的頭髮掉光了,臉部皮膚也因為照鈷六十,而逐漸焦黑。鼻咽
癌,是很痛苦的,爸爸的喉嚨都是灼熱,他嚥不下食物,我必須把飯、菜、肉……用打汁
機攪碎,變成流質的湯,讓他喝。
可是,爸爸的病情愈來愈惡化,他連吞水,都說很痛、嚥不下去;我只好用棉花沾水
,幫爸爸在嘴唇上擦拭、滋潤,讓他稍微舒服一點。
爸爸本來是八十公斤,後來瘦到只剩五十多公斤。他,不能喝水、不能說話,甚至,
連嘴巴呼出來的氣,都有臭異味……
他在臨終前,嘴巴已經說不出話了,只拉住我的左手,示意我……張開手掌;他在我
的左手掌心上,用顫抖的食指,吃力、歪斜地寫著一個字----「孝」。
我點點頭,哭紅著眼,看著爸爸,離……開……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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