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w: [閒聊] 劉備殺楊懷高沛一事從史料至創作的演變

[colamonster (可樂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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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colamonster (可樂怪) 看板: SAN-YanYi
標題: [閒聊] 劉備殺楊懷高沛一事從史料至創作的演變
時間: Wed Nov 19 15:52:52 2025

劉備在白水殺害劉璋守將楊懷、高沛，開了奪取益州的第一槍
這件事原本在史書上只是一個註腳，但是不知怎麼的，
後世創作卻有點把這件事越寫越大的趨勢。

先看《三國志》如何記載這件事：

....璋敕關戍諸將文書勿復關通先主。先主大怒，召璋白水軍督楊懷，責以無禮，斬之。
〈先主傳〉
璋既還成都，先主當為璋北征漢中，統復說曰：「....楊懷、高沛，璋之名將，各仗强兵
，据守關頭，聞數有笺諫璋，使發遣將軍還荊州。將軍未至，遣與相聞，說荊州有急，欲
還救之，并使装束，外作歸形；此二子既服將軍英名，又喜將軍之去，計必乘輕騎來見，
將軍因此執之，進取其兵，乃向成都，此中計也。....」先主然其中計，即斬懷、沛，還
向成都，所過輒克。 〈龐統傳〉

基本上〈先主傳〉的記載很簡單，〈龐統傳〉有比較詳細的過程描述。
不過在《零陵先賢傳》又有一個不太一樣的敘述經過：

劉璋請劉備，璋將楊懷數諫，備請璋子禕及懷。酒酣，備見懷佩匕首。
備出其匕首，謂曰：「將軍匕首好，孤亦有，可得觀之？」懷與之。備得匕首，謂懷曰：
「汝小子，何敢間我兄弟之好邪！」懷罵言未訖，備斬之。

可能因為這個記載的描述經過相對不是那麼光彩，
《三國志集解》的作者盧弼試著辯駁，說本傳說劉備殺楊懷是在白水，
因此不可能跟劉璋碰面，所以《零陵先賢傳》的記載有誤。
但我認為這個是閱讀分段的問題，古書的記載上往往前後事的分隔不是很清楚，
因此「劉璋請劉備」跟後頭「備請璋子禕及懷」不一定是在相同時間點發生的事，
盧弼的辯駁有點無力。也就是說這一段完全可以跟本傳殺害楊懷的事蹟一起看，
而且如果採信這比記錄，那殺楊懷的過程還挺精彩的，完全是大動作場面：
劉備用藉口收繳了楊懷的護身武器之後，立馬翻臉，
記載說楊懷「罵言未訖」也就是才剛罵出口，就「備斬之」，
考慮到大家都只有匕首，劉備應該也未配劍，可能是當場就直接拔出手上的楊懷的匕首，
一刀給他捅下去。楊懷好歹是「名將」，劉備敢在宴席上當眾拔刀殺人，不假他手，
可以說不失年輕時角頭老大風範、不滅「高祖之風」。

《零陵先賢傳》的記載陳壽並沒有採納，連裴松之作註的時候，都沒有收錄進去
但很有趣的是這一條紀錄卻被民間以不同的形式傳承了下來。
在《三國演義》當中斬殺楊懷、高沛一事，不論嘉靖版還毛版，都被當作了一回的標題。
描述也都大同小異：劉備通知楊懷跟高沛，因為曹軍犯境，劉備軍將要撤回荊州。
楊懷高沛就打算藉此在送行的時候刺殺劉備。但這事被龐統以占卜的方式察知，
於是反過來設伏擒殺楊懷高沛。擒殺的過程仍然可以看得出《零陵先賢傳》記載的原形：

卻說楊懷、高沛二人身邊各藏利刃，帶二百軍兵，牽羊送酒，直至軍前。見並無準備，心
中暗喜，以為中計。入至帳下，見玄德正與龐統坐於帳中。二將聲喏曰：「聞皇叔遠回，
特具薄酒相送。」遂進酒勸玄德。玄德曰：「二將軍守關不易，當先飲此盃。」二將飲酒
畢，玄德曰：「吾有密事與二將軍商議，閒人退避。」遂將帶來二百人盡趕出中軍。玄德
叱曰：「左右與吾捉下二賊！」帳後劉封、關平應聲而出。楊、高二人急待爭鬥，劉封、
關平各捉住一人。玄德喝曰：「吾與汝主是同宗兄弟，汝二人何故同謀，離間親情？」龐
統叱左右搜其身畔，果然各搜出利刃一口。統便喝斬二人。玄德猶豫未決。統曰：「二人
本意欲殺吾主，罪不容誅。」遂叱刀斧手斬楊懷、高沛於帳前。
〈第六十二回　取涪關楊高授首　攻雒城黃魏爭功〉

我們可以從文章中的「利刃」對應《零陵先賢傳》記載中的「匕首」，
劉備斥責楊、高二人的台詞中亦有相似之處。所不同的是，
本來楊懷身上攜帶的匕首應是防身之物，被劉備騙取繳械而被殺，
但在《演義》中，變成了楊、高二人為了刺殺劉備，而隨身攜帶的「暗器」，
於是被害者與加害者也就此倒轉。原本是楊、高二人被劉備誘殺，
反而變成了楊、高二人加害劉備不成反自取其禍。

這樣的改寫本來對於以劉備為主人公的《演義》，並不稀奇，
但《演義》飄洋過海到了日本之後，吉川英治竟然對這一橋段再度改編，
在這個情節上再加重了一層日式風味。
吉川英治版的《三國志》，大抵上情節跟原版《演義》是相同的，
唯獨在要殺楊懷高沛的時候，多了一段楊、高二人的辯解之詞，以及反駁其辯解的台詞：
當在楊、高二人身畔搜出匕首的時候，楊懷辯解說「劍乃是武人的護身符」，
但隨伺在旁的劉封、關平馬上拔出腰間的長劍，
斥責道「真正的護身符是這種堂堂正正之劍」，並將楊、高二人斬於帳下。
這樣的改寫，可能基於日本刀隨著武士文化的發展，而不斷地賦予精神、宗教意義，
甚至在江戶時期急速神聖化，即便是江戶時期結束後進入文明開化時代，
這樣的印象也並未退去。吉川在改編時，可能把短刃當成了脇差，
而把配劍當成了正式的武士刀，從而構成了「使陰謀詭計的小人楊懷」，
與「堂堂正正的劉備軍武將」的對比。

這一對比下去，楊懷就不得不當壞人了。儘管在《演義》中、甚至《吉川三國志》中，
提出要刺殺劉備的都是高沛，楊懷卻時常被現今的二創當作陷害劉備軍的代表人物。
在《吞食天地2諸葛孔明傳》中，現身在打敗張魯軍的劉備軍面前、
邀請他們回涪城開慶功宴的是楊懷；等到劉備軍回到涪城，翻臉不認人、
說著「打敗張魯你們就毫無用處了，給我死在這吧」然後襲擊過來的也是楊懷。
再看橫山光輝給楊懷的這副尊容：
https://meee.com.tw/CKfo6iK
完全就是一副壞蛋相啊。在《演義》中雖說劉璋軍作為劉備的反方，
其中在劉備入主前極端排斥劉備者也不少，如張任、黃權、王累、劉巴，
但因為他們都有相對的高道德表現，所以描述形象仍然都是偏正面的，
像楊懷這種完全被當成反派處理的在劉璋軍實在也不多見，類似大概就一個冷苞而已。
也因為楊懷這種策畫陰謀詭計的形象，《吞食天地2諸葛孔明傳》中，
他是被當成智將來處理的(搭檔高沛則是只有兵力多的廢物)，
反而KT的《三國志》並不作此解釋，早期作品中的楊懷智力並不高，只有40上下，
到了近期的作品反而把楊懷的智力慢慢拉到60左右，但相對的統武下降，
變成平均60左右的全能全不能武將，這也是有意思的一點。
而他的搭檔高沛就相對影薄，雖然如前文所說他才是主張刺殺劉備的出策人，
但他的戲份與屬性似乎都被楊懷給吸走了。能力上也是略低於楊懷的程度。

以前在查資料的時候，突然發現楊懷跟高沛這個玩家玩遊戲都不太會注意的大眾臉，
居然也是「名將」，就留了點心在他們的事蹟上，
後來在翻閱他們被殺的事件時又看到了《零陵先賢傳》的記載，
與以前在各種創作物上看到的情節一比對，覺得還有點意思，就分享給大家。
某種程度上他們也算是給《演義》「抹黑」「醜化」吧，但也是因為有這層「醜化」，
這兩個在原本史書上只有一兩行文字的人反而比其他類似的人物，
給讀者留下更多的印象。好與不好、幸與不幸，就留待個人斟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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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colamonster (1.171.52.108 臺灣), 11/19/2025 16:1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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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錄者: colamonster (1.171.52.108 臺灣), 11/19/2025 16:12:35
→ TheoEpstein: 推可樂怪
噓 npc776: 錯板
推 TheoEpstein: 補推
推 YLTYY: 知道高祖的 鴻門宴
推 o07608: 文中都提到吉川三國、吞食天地和光榮三國了還在錯版，真的
推 tsukasaxx: 有趣的考究
→ o07608: 有在看文？
推 pinqooo: 原來有這段差異在
→ tetsu327: 純三國文以前有人被捅過啊
推 haoboo: 但這不是純三國文阿,裡面也講了遊戲跟漫畫
※ 編輯: colamonster (1.171.52.108 臺灣), 11/19/2025 16:25:12
推 npc776: 補 閱讀不易
推 pili955030: 這並不是純三國文呀
→ suanruei: 劉備就是為了幹走白水關的兵力不講武德
推 Pochafun: 認真看下去 才會看到有提遊戲漫畫形象
推 Landius: 就可能要附個三國志楊懷的參數截圖之類的才以為有洽點吧
→ Landius: 而且還要開頭就附點才行,拉到最下面的還不行(?)
→ jeff235711:
→ shifa: 就後世把劉備看得太聖人了 亂世之中要活下去哪有那麼簡單
推 MikageSayo: 明顯看得出有人在別的板面反過頭了
推 pili955030: 其實可樂怪大有附三國志漫畫的圖
推 tsukasaxx: 那個年代人要夠狠才能活的下去 只靠聖光不太可能
推 SangoGO: 原來有這樣的情節轉換與戲份，知道這些名字，但原來是這
→ SangoGO: 樣的劇情
→ c610457: 劉備搞鴻門宴殺人也不是第1次了，白波賊之一的楊奉也是
→ c610457: 這樣被劉備殺死
推 mushrimp5466: 推考證
推 andy1816: 大家都知道骯髒事曹操幹的多，但劉備自己其實也幹過不少
→ chuckni: 有補點啊，之前是真的有過分到只提三國志叫他補點不補裝
→ chuckni: 死的
推 u087111: 拉劉備對比曹操的骯髒事想把兩個放在同一層級還是算了吧
→ u087111: ，曹操幹的可比劉備無下限多了
推 Landius: 劉備就原則上好人形象但可不是濫好人那邊
→ a2334436: 橫山光輝好像也有這段
推 afjpwoejfgpe: 劉備光是不會惡搞自己人就贏魏吳領導人了
推 stillsato: 楊奉在獻帝被曹操搶走以後就轉回老本行盜匪了，所
→ stillsato: 以劉備搞鴻門宴殺他也沒損及名聲，很會顧公關形象
推 gm79227922: 劉備其實也蠻常玩陰的 車胄 楊奉 不過都是小角色
→ gm79227922: 光是他做馬匹買賣生意還有打督郵就知道他不是什麼乖乖
→ gm79227922: 牌 只是他跟其他軍閥比起來人品好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