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hoenixtxai (風城淚)
看板Chan_Mou
標題Re: [討論] 曹操兒子
時間Wed Jan 10 23:46:56 2007
※ 引述《phoenixtxai (風城淚)》之銘言:
這篇論邴原,一位三國時代大家可能比較陌生的人物
雲中白鶴邴原---老師讀通鑑之一
邴原是誰?邴原是與管寧齊名的人物。管寧總聽說過吧! 錢賓四先生就常說:三國人物,
管寧第一。有點意外吧! 三國人物排名第一的,應該是諸葛亮,或者是曹操、劉備這類英
雄豪傑之士,怎會是名氣不大的管寧呢?其實,對管寧的推崇,錢賓四之前即已有之。明
末大儒王夫之在《讀通鑑論》中就表示,天下不可一日廢的是道,君子不可一日無的是學
;從這個觀點來說,漢末三國的天下,不是劉備、孫權、曹操所能維持,也不是諸葛亮、
荀彧所能維持,這個天下是靠管寧來維持的。我們可以說,歷來把管寧的地位置於他人之
上,也是有其看法和道理。再者,若說管寧在這個時代排名第一,與他齊名的邴原,也就
不是無足輕重的等閒之輩了。
《通鑑》卷六十,漢獻帝初平二年(西元一九一年),記有管寧與邴原的事情,玆錄
於下:
公孫度威行海外,中國人士避亂者多歸之,北海管寧、邴原、王烈皆往依焉。寧少時與華
歆為友,嘗與歆共鋤菜,見地有金,寧揮鋤不顧,與瓦石無異,歆捉而擲之,人以是知其
優劣。邴原遠行遊學,八九年而歸,師友以原不飲酒,會米肉送之;原曰:「本能飲酒,
但以荒思廢業,故斷之耳。今當遠別,可一飲燕。」於是共坐飲酒,終日不醉。寧、原俱
以操尚稱,度虛館以候之。寧即見度,乃廬於山谷,時避難者多居郡南,而寧獨居北,示
無還志,後漸來從之,旬月而成邑。寧每見度,語唯經典,不及世政;還山,專講詩、書
,習俎豆,非學者無由見也。由是度安其賢,民化其德。邴原性剛直,清議以格物,度以
下心不安之。寧謂原曰:「潛龍以不見成德。言非其時,皆招禍之道也。」密遣原逃歸,
度聞之,亦不復追也。
這段文字中提到華歆、管寧、邴原三人,讓我們想起當時有一種說法,華歆是龍頭,邴原
是龍腹,管寧是龍尾,好像三人雖然齊名,仍有高下之別。這個說法見於《三國志、華歆
傳》裴松之注所引《魏略》的記載,裴松之本人對這個說法很不認同,他在這段記載之後
加上一條按語:「臣松之以為邴根矩之徽猶懿望,不必有愧華公,管幼安含德高蹈,又恐
弗當為尾。《魏略》此言,未可以定其先後也。」胡三省在《通鑑》卷六十七,華歆把牆
壁打開,將伏皇后牽出的記載之後,寫下一條按語:「華子魚有名稱於時,與邴原、管寧
號三人為一龍,歆於龍頭,原為龍腹,寧為龍尾。歆所為乃爾;邴原亦為操爵所糜;高尚
其事,獨管寧耳。當時頭尾之論,蓋以名位言也。嗚呼! 」意思是當時龍頭、龍腹、龍尾
之說,是依三人官職的高下,沒有意義。回到邴原,在《通鑑》中還有一個地方提到他,
卷六十五,建安十三年,曹操幼子死,很哀傷,想要和邴原已死的女兒合葬,為邴原所拒
。可知在《通鑑》中關於邴原的事跡不多,似乎沒什麼好談。沒錯,確是如此;不過,這
不表示邴原的事情僅限於此,不足一談。我們可以在別的地方看到關於邴原的資料,《三
國志》本文中仍屬有限,但在裴松之的注中卻能看到豐富的記載,就是〈邴原別傳〉這篇
約有一千七百字的長文,足可一談。那就讓我們從這篇長文中歸納出六個重點,來看看邴
原這位人物和他生活的時代。
邴原十一歲時,父親去世,家裡很窮,念不起書,走過附近的「書社」,看到一些孩童在
念書,就哭了。書社的老師問他,「小朋友,什麼事讓你難過啊?」邴原回答說:「我想
讀書,我也知道讀書需要父兄的支助,我沒有父兄,也就失去了讀書的資格,想到這裡非
常難過,就流下淚來。」老師說道:「如果你真的想讀書,就來這裡上課,我不收你的學
費。」於是,一個冬天,他讀完《孝經》、《論語》。在一些小朋友之中,邴原顯得很有
樣子。在這段記載中,我們看到的不只是邴原從小就有的上進心,還看到了漢末社會文化
的一個剪影;有條件的孩童都在上學讀書,有愛心的老師還幫助有志的少年讀書上進。我
們不要忘了,漢末是政治極為汙亂的時代,但在民間的某一個層面,像是教育文化方面,
仍然是正常運作,而且繼續發展。
年長之後,游學四方,遍訪名師,結交益友。他沒有高車駟馬,他是負笈徒步而行;他沒
有足夠的盤纏,他過著最為艱苦的日子。在這一段時間裡,他師事交往的人物,像是陳寔
、范滂、盧植等,均為一時俊彥。到了結束求學階段的日子,也是辭別師友的時候,他必
然是既興奮又不舍,怎能不開懷暢飲呢?我們讀這一段記述,除了欽佩邴原不畏艱困,一
心向學的卓絕精神外,也不妨想想邴原所學的內容應該是些什麼。我們過去的知識可能會
說,漢末的經學主要是經書的章句訓詁,需要記誦十分煩冗的各種解釋說明。我們想,邴
原這樣的人,肯會下這種笨工夫嗎?當然不會。
我們相信,邴原非常用功,他讀書是為了究明書中的道理,而不只是記誦書上的文字而已
。
他像漢代讀書人一樣,應召出仕,任職於孔融手下。孔融,就是那位讓梨的弟弟,也是漢
末名望最高的人物之一。孔融對一位下屬非常欣賞,贊口不絕,後來不喜歡了,就要殺了
他。其他的人紛紛替他求情,這個人也嚇壞了,不停叩頭,地上都是血,孔融還是沒有饒
恕的意思。邴原也在場,一語不發,孔融覺得有點奇怪,就問邴原,大家都為他求情,你
為什麼不說話。邴原說,過去你對他很好,又要薦舉他,又說像是你兒子,今天你卻說要
殺他。你對他好的時候說他是兒子,對他壞的時候就要殺他。我不懂你為什麼喜歡他,又
為什麼厭惡他。孔融說,這個人出身貧微,是我提拔他,今天他辜負了我。他還不錯,我
提拔他,他辜負我,我就殺他,這就是統治的道理。過去應仲遠當泰山太守,薦舉一個孝
廉,不到一個月就把他殺了。地方長官對屬下時好時壞是常有的事。邴原說,應仲遠舉人
孝廉,又將他殺了,對嗎?孝廉是國家的人才,若你的薦舉是對的,那麼你殺他就不對;
若你殺他是對的,那你的薦舉就不對了。應仲遠明明做錯了,你為什麼要學他呢。孔融聽
了大笑,說我是開玩笑的。邴原板起臉說,有修養的君子,講話十分謹慎,舉止也要得體
,怎麼可以把想殺人當做開玩笑的事,隨便說說?孔融沒話可以回答。從這一段敘述中,
可以感到邴原應付事情不無謀略,更可以看到他思考的敏銳,言辭的機鋒,就是聰明如孔
融也難以招架。其實,這一段中最突顯的人物是孔融,讓我們看到一位名望極高,實際能
力卻甚平庸的人物。相比之下,邴原非但不見遜色,恐怕還要高明些呢!
漢末政治極為敗壞,大亂即將爆發,有識者為求保命惟有遠走他鄉。邴原也不例外,他帶
了全家到了鬱洲山中。還是孔融惜才,也是為民請命,要邴原出山,寫了一封很懇切,也
極優美的信給他,他就來到遼東。有一次,邴原在路上拾到錢,隨手把錢繫在樹枝上,這
錢非但沒人取走,而且越來越多,邴原覺得奇怪,別人告訴他,這是神樹。他感到一個不
經意的小動作,造成地方上的迷信,非常不好,他就加以說明,並把錢收聚起來,供作社
祭之用。這個故事可以看到像是遼東這樣的邊緣地區,迷信的風氣相當濃重,邴原來到此
地,努力將它破除,儒家學說中的一些人生道理也就逐漸為人們所接納。他的作為與漢代
循吏在地方上化民成俗的貢獻,可以說是並無二致。
邴原是一個剛直的人,不大能見容於公孫度及其手下,他聽從管寧的建議逃回中原。回到
中原,授徒講學,來到他門下的多屬英偉之士;與鄭玄講學,註解典籍,聚集一批儒雅之
士,很不一樣。但兩者同樣有名,人們說,青州有邴、鄭之學。有一次,曹操討伐匈奴,
回到中原,路經此地,地方上稍有名聲的人物無不前來。最令曹操高興的是邴原也來了,
但他看到軍中士大夫前去拜望邴原的,就有數百人之多,極為驚訝。他問荀彧是怎麼會事
,荀彧說,邴原是一世異人,是讀書人之中最為精萃的人物,建議曹操要盡量以禮相待,
曹操對邴原也就極為敬重。我們在這一段記載中,一來看到邴原之學與鄭玄之學很不一樣
,各有特色;二來看到曹操雖然久聞邴原之名,卻沒想到他的名望居然如此之高,相對而
言,荀彧就完全可以了解。可知在當時士大夫的心中,典籍學識上的博洽,以及立身處世
上的高卓,都是為人們所敬重的學問。
邴原受到曹操的重用,請他輔佐太子曹丕。有一次,太子大會賓客,在一百多人的宴會中
,太子提出一個話題,要大家發言。題目是,國君和父親都病重,家裡只有一丸藥,只能
救一人,應當救國君,還是父親?許多人紛紛講話,七嘴八舌,好不熱鬧。邴原在坐,一
語不發,曹丕特地問他,他很不高興地說,父親 !曹丕只有閉口不說了。〈邴原別傳〉就
在這裡結束。我們在讀這個故事時,不妨想想邴原心裡想些什麼,他一定覺得,父子是天
生的,君臣是後天的,當然是父子優先於君臣,這個問題不值得討論。而曹丕君臣上下談
得如此熱鬧,無寧是怪事一件,尤其是曹丕,提出這樣的問題,足見格調不高,見識有限
,決非一位可以大有作為的傑出人物。
邴原的名字只一見於《世說新語》,〈賞譽〉篇記曰:「公孫度目邴原:『所謂雲中白鶴
,非燕雀之網所能罷也。』」是指邴原逃離遼東,公孫度知悉後,並未設法將他追回時所
說的一句話。〈邴原別傳〉亦有之,文字稍異。
您讀到這裡,心中一定納悶,我們不是讀通鑑嗎?怎麼儘在讀三國志的裴松之注?是不是
弄錯了?沒有錯,我們是籍讀通鑑之名來讀三國志裴注。因為:一,讀通鑑的時候不能只
讀通鑑,至少應該讀點正史,您看王夫之的《讀通鑑論》中,即有不少通鑑以外的歷史知
識。過去老師教學生讀通鑑,都要學生與正史對讀,今天我們讀通鑑也應該如此。二,讀
通鑑可以說是進入古代世界的津筏。古代世界豐富多采,我們不應該只站在門口,翹首觀
望而已。我們應該走進去,去仔細瞧瞧宗廟之美,百官之富。所以,遇到覺得有意思的地
方,就應該把正史或其他史書拿來,找到相關章節,享受一下讀史的樂趣,這樣做往往會
遇到十分精彩的記述,得到意想不到的收獲。通鑑中關於邴原的記載十分簡略,我們不滿
意,去讀三國志,讀到裴松之的注,看到內容如此豐富精彩的一篇文章,讓我們不只對邴
原本人有了更多的了解,還可以對漢末三國的時代有了鮮明的認識,就是一個明顯的例子
。所以,我們千萬不要把自已的閱讀只限在《資治通鑑》一部書中,藉讀通鑑讀更多的書
,更能得到讀通鑑的樂趣。
本文刊載於《歷史月刊》第206期(2005年3月號),頁99-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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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redomega:想到蔡志忠畫的世說新語 01/10 23:50
推 tongmusen:那本我也看過.....畫的挺不錯的 01/11 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