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得]火鳳燎原以後

[colamonster (可樂怪)]

講實在的，我不記得我第一本接觸的三國讀物是甚麼了，我甚至也不記得我
為什麼會迷上三國了。每當我要追尋我與三國的邂逅的時候，我的思緒就會卡在
一片空白之中，無法進行下去。但是這不是說我小時候不迷三國--喔，那可是瘋
得要死。三國的遊戲，諸如「霸王的大陸」「吞食天地諸葛孔明傳」「三國英傑
傳」等都在我的收集之列，三國志系列自然更不會例外。有關三國志的書籍、漫
畫，從給小孩基礎認識的簡易歷史漫畫，到大陸畫的一套五集的三國演義漫畫版
(對白有一種迥異於日本漫畫的幽默感)，在到橫山光輝的煌煌六十集三國志巨
冊，我都看過。小學四年級之時我就啃完整本原文三國演義，還模仿卷尾的結尾
詩自個也寫了一首亂七八糟的詩作。三國為什麼會對我有這麼大的魅力，我也說
不上來，只知道這股熱情一直到過了十餘年的今日，依然不減。

    就在上禮拜，呂布終於死了，《火鳳燎原》裡的呂奉先終於命喪白門樓。作
者以一個華麗的陣容送呂布下台---三員曹軍猛將，許褚、夏侯惇、夏侯淵，三
人一起拿麻繩勒呂布脖子，想要有如三國演義一般絞殺他，卻竟然勒個老半天不
死，末了還是得拿劍一劍砍下他的首級。先不論夏侯兄弟二人，許褚的怪力眾所
皆知，史書上記載他能倒曳兩隻牛將他們拖著走，今天竟然勒不死一個人，作者
筆下的呂布，是甚麼樣的怪物，也就可見一斑。

    《火鳳燎原》的作者陳某對呂布多有愛，這有看《火鳳》的讀者盡皆知，而
且受陳某影響的人大有人在。(前陣子聽某名作家演講，該名作家正好拿《火
鳳》作為演講材料之一，開宗明義「《火鳳燎原》的呂布較《演義》貼近史
實」，台下的我只聽的頭皮發麻。)拿呂布喪命的這場下邳之戰來說，從一年前
陳某就在預告這齣大戲，結果死拖活拖了一年多，這之間看不到作者擅長的計套
計的鬥智之戰，只看的到對呂布滿滿的愛，一時間竟然覺得《火鳳》跟以前那種
教忠教孝的作品幾無分別了。實際上陳某也不能對呂布沒有愛，因為《火鳳》中
的呂布扮演一個非常重要，不下主角「二公子」司馬懿的角色--摧毀既有的三國
觀。

    論及三國通俗作品，《三國演義》是絕對逃不掉、避不開、躲不過的。我到
高中以前所接觸的三國作品，百分之九十九內容都是從《演義》來的。(唯一倖
免的百分之一，是《吳姊姊說歷史故事》，堅持以正史上陣的作品。)日本那邊
甚至把《三國演義》當作正史，則這本小說的魔力，也就可想而知。也因此，後
人要再創作三國故事時，都不可避免的要遭遇羅貫中構築的這道高牆---因為三
國演義的故事情節與人物形象都已經深植人心，換言之，你明明知道這是虛構橋
段，卻很難跳過三英戰呂布，連環計...等劇情；同樣的，你也很難不把張飛寫
成個性急躁的大花臉，黃忠寫成老將，因為大家熟知的三國故事裡，他們就是這
個樣子。

    如果撇開完全架空歷史，獨自去YY幻想的作品不談(如《龍狼傳》、《一騎
當千》)，陳某的《火鳳燎原》，是第一本試圖推翻《三國演義》的既有三國概
念，重新塑造一個三國價值觀的作品。在《火鳳》的世界裡，謀略與武藝同等的
重要，以往在《三國演義》裡，一場戰役中最出鋒頭的，可能是陣前的猛將，但
在陳某的筆下，他把陣後謀臣們的運籌帷幄，同樣描寫的生動入味，每場戰事都
可以看到雙方軍師的你來我往，彷彿一場以天地為棋盤，以豪傑為旗子的棋局，
看《火鳳》的戰事，除了精彩不下於《演義》武將之間的武打場面以外，還有一
層一層，較人猜不透，又讓人拍案叫絕的計謀戰，這是《火鳳》之所以能夠成功
的一點。

    這只是《火鳳》與《演義》迥異之處，還不能算是破壞《演義》的既有概
念。《火鳳》更具有破壞力的，是陳某於作品中穿插的各種論點，諸如「有勇無
謀者，怎能青史留名」；「忠義不過是讀書人騙傻瓜去死的謊言」；「史書也是
人寫的，怎能確保其中沒有偽詐？」等等，而像是「士氣論」更已經變成讀者能
琅琅上口的名言錦句了。陳某用這些東西將劇情貫串起來，因為這些論點有一部
分是真實的，又頗能迎合時下讀者的口味，因此一時之間擁護者甚眾，大有翻掉
《演義》，建立三國新史觀之勢。配合這些觀念，三國人物的形象，當然要大翻
新了：於是我們看到董卓不再是癡肥的暴君，而是審度時勢，憤世嫉俗，因理性
而瘋狂的霸者；袁術不再是那個傲慢卻又不自量力的紈[系夸]子弟形象，而是有城
府，有實力的野心家；張飛的粗中帶細也不是慢慢練出來的了，而是一開始就以
粗暴形象偽裝自己的智將。集陳某所有觀點於一身的角色，自然是我們上面所提
到的呂布了：文武雙全，智勇兼備，又不拘泥於既有的道德觀念，為求顯達不擇
手段的「人中呂布」。陳某用盡心力去描寫這個角色，正因為著他具有陳氏三國
觀點的一切特質。

    除了這些本來在正史或《演義》就頗有戲份的人物，陳某還很善於利用史書
角落的小人物創造角色。許褚的哥哥許定，不過是史書上只有一行記載的人物，
陳某卻利用他創造出來一個辣手心狠，本領高超的刺客；呂布手下的曹性，不管
在《演義》或是正史都不是甚麼顯眼的人物，到了陳某的筆下，就變成了一位弓
術高手，使他跟夏侯惇的對決更有聲有色，而不只是如《演義》描寫一般，夏侯
惇拔掉箭吞了眼睛，就把曹性一槍刺於馬下，這裡的曹性不過是個跑龍套的。

    目前對於《火鳳燎原》，市面上幾乎是一片叫好之聲，很少見到出來砸磚頭
的人，頂多嫌他呂布死的太慢。原因除了以上講的特色以外，不外乎就是，《火
鳳》以一個全新而能使大多人接受的角度看三國，讓讀者容易深受他的價值觀所
吸引。然而歸根究柢，《火鳳燎原》能燒出一片全然不同於《演義》的新局面
嗎？

    我認為能也不能。

    關鍵就在於作者陳某最終還是無法超越《三國演義》這堵巨牆。陳某以極大
的想像力，配上他自己讀史的心得去構築《火鳳》的劇情，但他最終還是無法完
全擺脫掉《演義》的故事結構跟人物形象，他還是得安排三英戰呂布的劇情，不
過把他延後到火燒洛陽後；他想盡辦法避開貂蟬這個角色，最後心不甘情不願請
了個美少年太監小孟當貂蟬，結果是除了連環計一段，其餘時間裡，小孟這個重
要性不下一於第一女主角的角色，女角感覺多人妖感覺少，這裡頭貂蟬的形象又
更少。跟呂布的關係不清不楚曖昧不明，搞到最後竟然跟趙雲變成官方配對，這
或許也算「有所本」？與其說小孟是貂蟬不如說小孟就是小孟，但是陳某仍然不
得不安排「貂蟬」這個角色出場，儘管在《火鳳》版本裡的連環計，「貂蟬」起
的作用小到幾乎看不出來。

    與此同樣，陳某也不得不跟《三國演義》的人物形象買帳。陳某是翻案了一
點人，如董卓；平反了一些人，如高順，于禁。但這些是《演義》裡比較次要的
人物，一碰到主要人物，陳某就不得不買單了：所以我們看到黃忠的形象仍然是
擅長弓術的老將，儘管正史裡壓根沒有提到這兩點；影響最重的則莫過於劉玄
德，初登場時為了群體利益不求手段不惜名聲，還真的頗有高祖之風，令人眼睛
一亮，沒想到一到徐州，「高祖之風」就不見了，反而是《演義》裡那位「仁義
兼備，看了就累」的劉皇叔又回來了，不禁使人瞠目，恐怕是陳某在這裡沒有辦
法避開讓徐州這個橋段，既有的劉備性格又不好解釋(高祖之風一定是當仁不
讓，誰跟你推來讓去)，只好不惜違背原有角色性格，把《演義》裡的劉皇叔請
出來上身了。到了最近，高祖之風又慢慢回來了，這只能說陳某避不開《演義》
沒辦法另闢新局，只好自打嘴巴一次。

    《火鳳》裡面喜歡用旁白或藉故事角色之口闡述一些新穎的觀點，前面已經
說過這是《火鳳》的特色之一，這些觀點的價值在於讓劇情跟設定合理化。好比
有勇無謀論一套，歷史上幾個著名的有勇無謀型人物，如文醜、紀靈，一下子竟
然都變成「軍師出身」，(事後證明，這所謂軍師出身，不過是港漫慣用的一
套，找隻雜魚說他多強多強，然後讓主要角色一招敗他，藉以抬舉該主要角色。
這類角色在《火鳳》恆河沙數，諸如甚麼「天下無敵」「當利口戰神」「天縱神
將」「不下呂布」...基本上族繁不及備載，皆是此類。到後面甚至有則笑話，
即凡綽號有「王」者，必死於非命，到目前為止，盡皆靈驗，絲毫不爽。)不同
於像《戰國》這樣的歷史漫畫，陳某不能走歷史考據路線去加深《火鳳》的合理
性，只能求於捷徑，即用自己自創的理論鞏固自己的劇情設定。這是很方便沒
錯，但百密必有一疏，陳某在用自己的理論合理化劇情的同時，也會碰到被自己
的理論打自己巴掌的尷尬情形。好比忠義是讀書人騙傻瓜去死的謊言這條，這話
我們現在聽得很順耳，也誰都能說，但偏偏就是身為君王的人不應該說，陳某卻
又偏偏愛讓身為君王的人去說這話，勸敵人投降。蓋忠義確實符合統治者利益，
所以歷代統治者只有勸忠講孝的，豈有勸人鄙視忠義鼓勵反叛「幹大事」的？合
理卻不合情。最近碰到處理陳宮之死，又再一次碰到這個麻煩，大家開宗明義，
「忠義就是讀書人騙人去死」這條遊戲規則大家都知道，可是事實是陳宮殉了呂
布，那要怎麼辦？只好拿陳宮不願意為壞人曹阿瞞作事作開脫。可是大人哪，曹
操是壞人，難道呂布是好人嗎？這本書中呂布作的壞事比起曹操何止萬倍啊。
(只是都被作者美化過了而已。)陳宮的論點不攻自破，探其根源，陳宮的行為出
發點其實就是忠，問題是開頭遊戲規則被定下來，忠被汙名化，陳某筆下的陳宮
打死也不能說忠，只好顧左右而言他。現在陳某的做法，有點像是畫一條分界
線，關羽、典韋、高順這種武夫可以講忠，但一到了高級知識份子層級，忠就汙
名化了，這種說法仍是有他的問題在，還要看陳某如何處理。

    總結以上，陳某本身無法突破《演義》去創造一個全新的局面，《火鳳》的
觀點多驚世駭俗，終究只是把《演義》重新詮釋一遍，而非創造一個新的三國故
事。這是《火鳳燎原》必然會有的侷限之處，但《火鳳》是一個開始，一個創作
者們以全新角度去看三國的開始。《火鳳燎原》的出現跟竄紅代表人們不再滿足
《演義》的古老故事版本，大家試著以新時代的觀點去描述三國這個時代，而這
也是《火鳳燎原》的價值所在。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陳某燃起的這把火，會照耀出一個甚麼樣的局面呢？
身為三國愛好者的我拭目以待。

=
看過t兄的文章，說實在我是寫不出那麼專業的評論的 XD
只是以一個身為長期的三國愛好者對火鳳做些評論
t兄的論點，有一些我心有戚戚焉，(我也非常討厭陳某處理太史慈一段的手法)
有一些又不大以為然，感覺t兄的三國，實在是太熱血、太友情、太努力了，
這樣的情操值得尊重，可是三國也不見得是全是如此的(畢竟英雄也是人，也會有黑暗面)
而且陳某的寫法，也不見得全無人性在裡面，
他是有想要做多元的深入的探討，(比如說忠義的詮釋)
但是他處裡的仍不夠仔細，以至於讀者容易取他膚淺皮像的一面作詮釋
整本書就會變成歪理的大本營，提供中二廚上討論區胡說八道的集中處。
(這裡請勿對號入座謝謝。)
但是火鳳提供的正面價值也不容忽視，最起碼，
他代表了有人厭倦了三國演義那一套說詞的聲音，而想要另闢蹊徑，
我覺得這是值得肯定的，我們不可能永遠滿足於三國演義，
總有人會出來對三國作出不同的解讀，而火鳳的成功足以激勵這些人。
謹以這篇文章表達我對火鳳的看法，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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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18.169.102.191
※ 編輯: colamonster     來自: 118.169.102.191      (09/18 15:28)
推 justdoit:黃老爺也還沒確定是黃忠啊XDDDDDDDDDDDD
推 angelchao:推薦這篇~
推 nwohippo:帥氣
推 temma:推這篇。但我想反駁的是陳某並不只想推翻一些舊有的觀點，相
推 temma:同的，他也是有宣揚，他只是提供讀者多元化的想法而已
推 MKAngelheart:搞不好黃老爺是指黃皓 平反很大XD
推 DWARF:推 仁義兼備，看了就累 XD 看到這一句大笑
→ colamonster:黃老爺這一句是從甘寧口中說出來的
→ colamonster:所以不可能指黃皓
→ colamonster:如果是指黃祖,我就把書吃下去 =.=(誤)
推 genting:我希望是黃月英，這樣爆點才大...是的話我也吃書(逃
推 istertw:推好文！
推 ianlin45:說得很對
推 sad2:很同意自打嘴巴的部分...
推 DrawHow:出於對「忠義是騙人去死的假東西」這概念不滿，火鳳裡的人
→ DrawHow:物我只喜歡關羽。不明小義，何來大義啊！
推 ianlin45:玄德跟孔明也不錯啊...
推 mmm333:其實我很喜歡徐州伐呂之役 哭哭
→ mmm333:呂布軍雖為守軍 卻步步逼近 反被動為主動
推 octobird:日本啥時把三國演義當正史了??@@" 不太懂這說法的由來
推 hiro1221:說實在有時候真的覺得陳某是為反而反...
推 aoutum:吳姊姊說歷史故事，很多都寫錯。也有參考野史或演義喔
推 AquaX:我想t大可能覺得三國的中心信條必須是 友情、努力、勝利吧！
→ AquaX:另外推本篇 陳某也是人 能夠看到他創作的斧鑿之跡也很有趣
推 DesertShield:G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