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殘酷物語——重讀張愛玲的《半生緣》(上)
文/楊照
《半生緣》原本的書名叫《十八春》,因為寫的是世鈞與曼楨前後十八年間發生的
種種。不過到定本為《半生緣》時,開頭是:「他和曼楨認識,已經是多年前的事
,算起來倒已經有十四年了」,從十八年減到十四年,表面上看少了四年,然而改
寫後的十四年,卻被安了感覺上更漫長的「半生」。是了,重點不再是那「十四年」
,而是張愛玲在全書開頭第一段接下去寫的:「日子過得真快,尤其是對於中年以
後的人,十年八年都好像是指顧間的事。可是對於年輕人,三年五載就可以是一生
一世,他和曼楨從認識到分手,不過幾年的工夫,這幾年裡卻經過這麼許多事情,
彷彿把生老病死一切的哀樂都經歷到了。」
十四年就已經是「半生」,甚至超過了「半生」了。整本《半生緣》講的就是時間、
時間感、時間殘酷地改造人的感受感覺,年輕時期的強烈,中年以後的無奈甚至冷漠。
《半生緣》結尾處,在那十四年的半生的終點,隔絕多年的世鈞與曼楨終於重逢了
,讀者印象最深刻的,必定是這段:
曼楨說:「世鈞。」她的聲音也在顫抖,世鈞沒作聲,等著她說下去,自己根本哽
住了沒法開口。曼楨半響方道:「世鈞,我們回不去了。」他知道這是真話,聽見
了也還是一樣震動。她的頭已經在他的肩膀上。他抱著她。
「世鈞,我們回不去了。」張愛玲借曼禎之口,勇敢說出了一般羅曼史故事裡想方
設法要逃避的人生現實,時間線性直走,不留給人回頭重來的機會。
中國傳統才子佳人小說,後來的鴛鴦蝴蝶小說,喜歡在結尾安上一個「大團圓」。
最厭惡俗套的魯迅寫《阿Q正傳》,故意將小說最後一段標題就取做〈大團圓〉,
然而阿Q的結局哪是什麼「大團圓」!阿Q莫名其妙被抓了,莫名其妙在書狀上畫
了一個大圓圈(因為他不識字不會簽名),就莫名其妙被送去砍頭了。這裡既無團
圓、更無喜劇的滿足,可是魯迅硬要安派「大團圓」,當然帶著尖刻的諷刺意味,
顯現出他對中國小說那種老是要抹煞過程悲苦折磨,強迫快樂收場的習慣,何等不耐。
「大團圓」就是漠視時間的威力,「大團圓」就是擺出寬大、讓人安心的姿勢,對
著小說裡的角色,也對著讀者說:「別難過、沒關係,那些誤會澄清了、那些痛苦
咬牙撐過了,我們大家可以回去,回到誤會與痛苦起點之前,重新來過,用對的、
幸福的方式重新來過。」
從小說內部意義上看,「大團圓」帶著一種詭異的自我取消毀滅衝動。如果到最後
,一切誤會與折磨都可以不算數,到最後終點亦即是回到起點,那麼幹嘛白走小說
敘述這一遭呢?小說寫的、讀書讀的,不正是那些誤會、折磨,愛的天路歷程上所
有與幸福背反的東西?如果寫作小說、閱讀小說最終得到的是「回到起點」式的「
大團圓」,那麼所寫所讀不都只是無意義的浮花浪蕊,總歸要被取消否定的過程而
已嗎?
內在看來是這樣自我矛盾、自我取消沒錯,不過這卻無礙於才子佳子、鴛鴦蝴蝶繼
續依循舊例「大團圓」,因為從外部看,「大團圓」帶給讀者一種比較性的虛幻滿
足,讓他們遺忘,或暫時躲避現實裡的不團圓與不能團圓。小說虛構的大團圓不管
如何牽強,都讓讀者安心假想:「啊,連這麼大的災難,都可以有朝一日退潮消失
,總能跳過我們不要不愛的從頭來過,那我自己所受的小小挫折有什麼道理不會過
去、不能在挫折過去後正確且幸福地重來一次呢?」如此思考中,小說增加了讀者
對現實不愉快惡事的忍受程度,難怪他們樂於接受了。從這個角度看,小說的自我
取消是必要的,取消小說所敘述的,等同於幫讀者取消了現實不如意的實存意義。
從這個角度看,小說虛構的大團圓越牽強,說不定反而會有越大的安慰力量,牽強
荒謬的團圓似乎在對讀者喊話:「啊,人家這種分離、撕毀、仇恨最終都能團圓了
,你還能不對自己的現實生命抱持希望嗎?」
大團圓是自欺,是極為有力的自欺,曼楨那麼勇敢(也那麼殘酷),說出了不能說
不該說的事實,「我們回不去了」,這事實如此清楚如此簡單,清楚簡單到世鈞的
第一反應只能「知道這是真話」,可是世鈞畢竟不像曼楨那麼勇敢,他在聽過曼楨
說完他原本定不知道的中間曲折後,「他在桌子上握著她的手,默然片刻,才微笑
道:『好在現在見著你了,別的什麼都好辦。我下了決心了,沒有不可挽回的事。
你讓我去想辦法。』」想什麼辦法呢?不就是要想辦法再跟曼楨團圓嗎?
曼楨卻死抓了「回不去」的事實。「曼楨不等他說完,已經像受不了痛苦似的,低
聲叫道:『你別說這話行不行?今天能見一面,已經是……心裡不知多痛快!』」
見一面已是最大痛快,因為比見一面更大的痛與快,著著實實就是不存在的。那更
大的痛與快,通通已經被時間洗刷得難以辨認了。
曼楨經歷過大痛。被姊姊算計、被姊夫強暴,被姊姊姊夫聯手幽禁懷孕生子。在最
痛的時節,「一直想著有朝一日見到世鈞,要怎樣告訴他,也曾經屢次在夢中告訴
他過。做到那樣的夢,每回都是哭醒了的。」可是真的見著了真的講起了,又是怎
樣的光景?「現在真在那兒講給他聽了,卻是用最平淡的口吻,因為已經是那麼些
年前的事了。」
時間使得曼楨無法自欺。她明明白白再痛再想念再強烈的情緒,那麼些年之後都淡
了,再也激動不起來。就連世鈞,他又能在假裝還能團圓的自欺裡,待得了多久呢
?沒有多久,曼楨講完話,世鈞也被時間的無情給喚醒了。世鈞「現在才明白為什
麼今天老是那麼迷惘,他是跟時間在掙扎。從前最後一次見面,至少是突如其來的
,沒有訣別。今天從這裡走出去,卻是永別了,清清楚楚,就跟死了的一樣。」
轉錄自 楊照書舖
http://epaper.pchome.com.tw/archive/last.htm?s_date=old&s_dir=20040611&
s_code=0238&s_cat=人文抒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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