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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東北。俺們那疙瘩 廣東有個朋友問我:“你們那疙瘩平時都吃什麼啊?是不是天天都豬肉燉粉 條?”這廝有個黑瘦的下巴,我當時很想有人一拳將之打落,看他還以後敢不敢 小看俺們那疙瘩。 東北菜口味一般都很重,濃香濃甜濃咸,吃來大有豪俠氣。現在經常會想念 東北農村的銅爐火鍋。冬天的夜裡,窗外大雪紛飛,青山染素,天地間鴉雀無聲 。如果有人從雪地裡走過,就會有一行行腳印直到天邊,來去茫茫,仿佛生命中 蜿蜒的嘆息。 幾個人盤腿坐在溫熱的土炕上,架起小桌,點起銅爐,水咕嘟咕嘟地開了, 放進酸菜、粉條、豬牛羊肉、凍豆腐、腐竹、血腸,端起白酒喝兩盅,掰乎一會 ,想想自己當年的好勇鬥狠和百戰生涯,也笑也煩惱。 鍋開了,幾個人同時舉杯,滋溜一聲,一股熱氣直通丹田,挾起一塊凍豆腐 ,蘸著作料,燙燙地送進口中,這豆腐在雪中埋了幾天了,凍得滿是網眼,咬起 來竟然有肉的感覺。 銅爐火鍋的作料顏色繽紛,有粉紅的腐乳醬、鮮紅的辣椒醬、蔥綠的韭花醬 、褐色的芝麻醬,攪勻了吃上一點,誰都會咂咂嘴:香。這是寒夜,北風呼嘯, 鵝毛如雪,如果有朋友頂風冒雪來看你,那是最高興不過的了。撲掉頭上身上的 雪,趕緊上炕上桌,罰過三杯酒後,連連讓客人吃菜,那熱情勁兒,恨不能直接 挾著菜送到別人口中。 現在火候正好,酸菜酸甜爽脆,粉條柔軟滑順,大片的豬牛羊肉煮得香香嫩 嫩,但其中最好吃的,還是血腸。 血腸切成片狀,裡面是豬血,外面是豬腸,顏色紅白相間,煮熟後,豬血嫩 如豆腐,豬腸柔韌耐嚼,吃來奇香。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每個人的臉都紅了起來,說話也象是在吵架,不要介 意,這才是真正的關東漢子。 長白山區有一種野生蘑菇叫“榆黃蘑”,叢生的,一長一大蓬,千頭並立, 顏色是純正的金黃,象盛開的太陽花。這種蘑菇可以炒,可以煮,可以蒸,可以 燙一下拌涼菜,最妙的是,這種蘑菇還可以包餃子。 榆黃蘑包餃子要先燙熟,最好保持原狀,不要剁碎,另在餃子餡裡加入蔥花 、香菜、芝麻油、少量豬肉,包好下鍋。 北方面食總體質量比南方要高,而這種蘑菇餡的餃子,更是北方面食中的精 品。煮好的餃子小巧精致,胖乎乎的,皮薄得幾乎透明,隱隱可以看到裡面金黃 的顏色(如果火候掌握得好,榆黃蘑熟後顏色不變),玲瓏可愛。 把餃子整個送進嘴裡,輕輕咬破,蘑菇輕輕滑到舌頭上,帶著鮮美的汁液, 香甜無比,熟後的榆黃蘑就象美人的肌膚,嫩得吹彈可破,讓人吃起來回腸盪氣 。我見過一個清秀美麗的南國女孩,平時吃飯總是小小碗,那次卻吃了滿滿一海 碗,然後害羞地笑笑,說:“真好吃,我差點把舌頭也吞下去了。” 一個人思念故鄉的時候,往往會想起故鄉的美食。我記得我在讀初中的時候 ,學校食堂裡有一道素菜叫“炒猴子腿”,細長,紫黑色,柔嫩而清香。很多年 之後,我知道這種野菜有個高雅的名字,叫作“薇”,對中國古代文化稍有常識 的人都會對這個字發一聲嘆息,它就是隨伯夷叔齊走到生命盡頭的那株小苗,代 表著正義的理想;它就是“採薇採薇,薇亦作止”,“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 我來思,雨雪靡靡”反復吟唱的那棵野菜,代表著傷感和離愁。我在吃它的時候 茫然無知,這菜 2毛錢一份,我沒想到它曾長久地飄搖在中國人的夢裡。 有一年暑假,在鴨綠江邊遇見了一位打魚人,他說他終日在江上漂流,隻打 一種魚,叫作“嗷嗥”(音),打到一條就夠全家吃一個月的,這是一條大漢, 高大魁梧,古銅色的臉龐,說這番話的時候滿臉虔誠。 再見他時正是日落時分,江流無聲,我看見他高興從網裡提起一隻黑色的魚 。“這就是嗷嗥?”我問他。他滿面歡喜,說今天我給他帶來了運氣,居然一次 捕到兩條。“到船上來“,他說,“我們烤一條吃。” 據說這種魚肉質細嫩,不管燒烤蒸煮都鮮美無比,但最終我還是拒絕了他的 邀請,這是一家人的生活所系,不能被我隨隨便便地吃掉。 東北也有很多名小吃,煙熏紅腸、老邊餃子、李連貴熏肉大餅、吊爐餅雞蛋 糕、醬骨架,都帶著點豪氣,朝鮮小菜比豬肉都貴,辣白菜、酸黃瓜人見人愛, 沈陽的小土豆黑不溜秋的,但糯軟咸香,也成了大企業了。 -- 雖無艷色驚群木 卻有清香壓九秋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0.85.48.1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