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頂理論：錢其琛的「新三句話」
【聯合報】社論2000/8/28
關於「一個中國」的內涵，中共方面有了新的提法。國務院副總理錢其琛提出了
新的「三句話」，亦即：世界上只有一個中國，大陸和台灣同屬於一個中國，中
國的主權和領土不容分割。
這「新三句話」中，最值得注意的是「大陸和台灣同屬於一個中國」這個提法。
在過去，最接近這個意思的另一種提法是「大陸和台灣都是中國的一部分」，這
兩種提法在語彙及語意上顯有不同，其間的差異不知是否意味著在兩岸關係上出
現了新的空間。
前後兩種提法為何出現這種微妙的差異？據中共方面人士的解讀是，錢其琛的論
述，「是一種較具規範性的提法」。
這「新三句話」，第一句話是反對「兩個中國」，第三句話是反對「台獨」，第
二句話則是希望對兩岸關係有所界定。過去的提法稱「大陸和台灣都是中國的一
部分」，在語彙及語意上似乎傾向一種地理形態的描述；而如今稱「大陸和台灣
同屬於一個中國」，則似乎較具政治的指涉。如果允許做進一步的審慎的引伸，
則這兩種提法的微妙差異似乎在於：前者比較強調「大陸與台灣組成全部的中國
」，後者則似乎透露「一個中國底下有大陸及台灣兩部分」。
毫無疑問，錢其琛的表述形式是一個新的說法，且其間蘊藏了重大的變化。這一
個新的提法，也許不必急於解讀其全部的意涵；因為，這一個新提法的終極意涵
，必須透過兩岸的實際互動來加以界定，亦即必須透過現實政治運作考驗始能建
立其定義。其實，一個蘊藏新空間的提法，可能因運作上的差錯，而扼殺了新的
空間；反之，一個語帶玄機的模糊概念，如果透過巧妙的政治運作，往往可以創
造很大的空間。
若以略帶保留的態度來解讀錢其琛的「新三句話」，與中共過去的相關論述相對
照，其中出現的差異可能是：第一點，經過多次修改相關論述，「一個中國就是
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提法，在三句話中已經看不到了。第二點，「大陸和台灣同
屬於一個中國」，如果是意味著「一個中國」是高於「大陸」和「台灣」之上的
一個政治概念，則似乎顯示，這是中共方面第一次以「屋頂理論」來看待兩岸關
係。第三點，如果第二點的解讀是正確的，則又似乎意味著，「一個中國」雖是
一個前提或原則，但其內涵則是一個可以討論的議題；換句話說，一個中國的內
涵應當不是一個先驗的結論，而是一個經驗實踐的結果。
如果這就是「新三句話」所透露的政治訊息，則兩岸似乎可用較正面的態度，透
過較具創造性的互動，設法賦予這個新提法一個可以發生良性循環的「運作性定
義」。依據過往經驗，倘任何一方在政治運作上出現差錯，則「錯過最高一支麥
稈」的情形就很容易發生。
前面論及，這個新說法有「屋頂理論」的意味。所謂屋頂理論，就是將「中國」
喻為「屋頂」，而台灣與大陸比作屋頂底下的兩個「房間」。如果這個解讀有幾
分道理，其間即是新的政治空間存在之處。過去，兩岸在「一個中國」議題上的
最大歧異是，甲：大陸方面主張，一個中國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台灣是中國的
一部分。乙：而台灣方面則認為，「一個中國」是高於「大陸」與「台灣」之上
的一個「上位概念」，而「台灣」與「大陸」則是兩個對等的政治實體。如今，
錢其琛的提法，已經好像不再是「甲」，而有一點像「乙」。如果中共方面不再
主張台灣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這個「屋頂」下的一個「房間」，而認為台灣與
大陸都是「中國」這個「屋頂」底下的不同「房間」，則其間自然存有新的政治
契機。
當然，這「新三句話」在邏輯上仍有許多缺口。例如，中共方面仍然主張「內外
有別」；然而如果台灣在國際系絡中無法獲得支撐，台灣方面就會覺得安全缺乏
保障。另外，雖稱「大陸與台灣同屬於一個中國」，但在此一架構下，台灣與大
陸是否即是對等的政治實體，卻仍無答案。類此，皆是「新三句話」仍然存在的
的邏輯缺口，卻同時也是「新三句話」在未來實際政治運作中存在的發展空間。
錢其琛的「新三句話」，有如恐龍擺頭。好像顯得有轉身的可能性，但實際上距
轉得過身來的動作還差很遠。若僅靠這三句話，恐怕尚難取得台灣的信任，勢須
要等到恐龍的身體漸漸也轉了過來，才能顯示這個轉頭動作的最後效應。正如前
述，這三句話的最終定義，必須是一個「運作性的意義」，這也是「聽其言，觀
其行」的意思。
三月十八日以後出現的兩岸新局，帶動了兩岸當局的思維變化。陳水扁總統的「
恪遵憲法」與「四不一沒有」，及錢其琛副總理的「新三句話」，或許可視為相
對的政策架構；其間透露著變化，也蘊藏了空間。不過，正如前述，這些口頭的
論述究竟會發展出何種意義及效應，卻須經由實際政治運作的引導。但是，依據
過去的經驗，把一副好牌打霉掉的機率似乎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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