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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要】 墨家源於儒家,道家源於墨家。從墨家演變為道家,歷經五個階段:墨翟、禽滑釐為其一 ;宋鈃、尹文為其二;慎到、彭蒙、田駢為其三;關尹、老聃為其四;莊周則集其大成。 由一到三,是群體到個人;由三到五,是由個人再回到群體。 儒家既注重政治管理,又注重個人修養,但貴族的奢靡卻破壞了儒家的理念。於是墨翟、 禽滑釐用儉樸刻苦的生活來矯正貴族風氣,標榜禹的作風來激勵眾人勤苦。但墨翟禽滑釐 卻讓人覺得過份勞苦,難以遵從。 宋鈃、尹文繼承墨翟的理想,卻不再高懸禹的標準來讓眾人順從,而改由人的內心出發, 試圖說服大家,人類的欲望本來就是很稀少的。因此少私寡欲為天下服務,只是順從自己 的本性。 彭蒙、田駢、慎道等人,開始對於服務大眾的思想感到幻滅,他們所想的只是把自己降到 無感覺亦無知識的境界,對於外界的變化毫不抗拒。 關尹、老聃承襲了被動思想,卻重新掌握了感覺知識,認為天道有正反往復的規律,因此 在人群中採取謙下的外表,不去干涉萬物的運行,而自然可以從人群中得到補償。 莊周則用氣來解釋萬物的變化,又能夠有放任萬物運行的胸襟,因此莊周既探知了宇宙真 理,更將社會的變遷看得十分清晰。儒家內聖外王的理念,可說在莊周身上復興了。不過 莊周對於大眾的具體實況,尚未徹底探究,只有等待後人遵守莊周的思想,繼續在人群中 努力。 【本文】 天下之治方術者多矣,皆以其有,為不可加矣。古之所謂道術者,果惡乎在?曰:「無乎 不在。」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聖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於一。」 不離於宗,謂之天人;不離於精,謂之神人;不離於真,謂之至人;以天為宗,以德為本 ,以道為門,兆於變化,謂之聖人;以仁為恩,以義為理,以禮為行,以樂為和,謂之君 子。以法為分,以名為表,以參為驗,以稽為決,其數一二三四是也,百官以此相齒,以 事為常,以衣食為主,蕃息畜藏老弱孤寡為意,皆有以養,民之理也。 古之人其備乎!配神明,醇天地,育萬物,和天下,澤及百姓,明於本數,係於末度;六 通四辟,小大精粗,其運無乎不在。其明而在數度者,舊法世傳之史,尚多有之;其在於 詩書禮樂者,鄒魯之士、搢紳先生多能明之。其數散於天下,而設於中國者,百家之學, 時或稱而道之。 天下大亂,賢聖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 能相通,猶百家眾伎也,皆有所長,時有所用。雖然,不該不偏,一曲之士也。判天地之 美,析萬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備於天地之美,稱神明之容。是故內聖外王之道,闇 而不明,鬱而不發;天下之人,各為其所欲焉以自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 。後世之學者,不幸不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道術將為天下裂。 不侈於後世,不靡於萬物,不暉於數度,以繩墨自矯,而備世之急;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 ,墨翟、禽滑釐聞其風而說之。為之大過,已之大順,作為非樂,命之曰節用;生不歌, 死無服。墨子氾愛兼利而非鬪,其道不怒;又好學而博,不異,不與先王同,毀古之禮樂 。 黃帝有咸池,堯有大章,舜有大韶,禹之大夏,湯有大濩,文王有辟雍之樂,武王周公作 武。古之喪禮,貴賤有儀,上下有等,天子棺槨七重,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今 墨子獨生不歌,死無服,桐棺三寸而無槨,以為法式。以此教人,恐不愛人;以此自行, 固不愛己。未敗墨子道,雖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樂而非樂,是果類乎?其生也勤, 其死也薄,其道大彀,使人憂,使人悲,其行難為也,恐其不可以為聖人之道,反天下之 心,天下不堪。墨子雖獨能任,奈天下何?離於天下,其去王也遠矣。 墨子稱道曰:「昔者禹之凐洪水,決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山三百,支川三千,小者 無數。禹親自操槀耜,而九雜天下之川,腓無胈,脛無毛,沐甚雨,櫛疾風,置萬國。禹 大聖也,而形勞天下也如此。」使後世之墨者,多以裘褐為衣,以跂蹻為服,日夜不休, 以自苦為極,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謂墨。」 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獲、己齒、鄧陵子之屬,俱誦墨經,而倍譎不同 ,相謂別墨。以堅白同異之辯相訾,以觭偶不仵之辭相應。以巨子為聖人,皆願為之尸, 冀得為其後世,至今不決。 墨翟、禽滑釐之意則是,其行則非也。將使後世之墨者,必自苦以腓無胈、脛無毛,相進 而已矣。亂之上也,治之下也。雖然,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將求之不得也,雖枯槀不舍也 ,才士也夫。 不累於俗,不飾於物,不茍於人,不忮於眾,願天下之安寧,以活民命。人我之養,畢足 而止,以此白心。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宋鈃、尹文聞其風而說之。作為華山之冠以自表 ,接萬物以別宥為始,語心之容,命之曰心之行。以聏合驩,以調海內,情欲寡之以為主 。見侮不辱,救民之鬪,禁攻寢兵,救世之戰。以此周行天下,上說下教,雖天下不取, 強聒而不舍者也。故曰:上下見厭而強見也。雖然,其為人太多,其自為太少,曰:「情 欲固寡,五升之飯足矣。先生恐不得飽,弟子雖飢,不忘天下。」日夜不休,曰:「我必 得活哉,圖傲乎救世之士哉。」曰:「君子不為苛察,不以身假物。」以為無益於天下者 ,明之不如已也。以禁攻寢兵為外,以情欲寡淺為內,其小大精粗,其行適至是而止。 公而不黨,易然無私,決然無主,趣物而不兩;不顧於慮,不謀於知,於物無擇,與之俱 往。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彭蒙、田駢、慎到聞其風而說之。齊萬物以為首,曰:「天能 覆之,而不能載之;地能載之,而不能覆之;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辯之。知萬物皆有所可 ,有所不可。故曰:選則不偏,救則不至,道則無遺者矣。」 是故慎到棄知去己,而緣不得已,泠汰於物,以為道理。曰:「知不知,將薄知而後鄰傷 之者也。」蹊踝無任,而笑天下之尚賢也;縱脫無行,而非天下之大聖。椎拍輓斷,與物 宛轉,舍是與非,茍可以免,不師知濾,不知前後,魏然而已矣。推而後行,曳而後往, 若飄風之還,若羽之旋,若磨石之隧;全而無非,動靜無過,未嘗有罪,是何故?夫無知 之物,無建己之患,無用知之累,動靜不離於理,是以終身無譽。故曰:「至於若無知之 物而已,無用賢聖,夫塊不失道。」 豪傑相與笑之,曰:「慎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適得怪焉。」田駢亦然, 學於彭蒙,得不教焉。彭蒙之師曰:「古之道人,至於莫之是、莫之非而已矣。其風或然 ,惡可而言?」常反人,不見觀,而不免於鯇斷。其所謂道非道,而所言之韙,不免於非 。彭蒙、田駢、慎到不知道,雖然,概乎皆嘗有聞者也。 以本為精,以物為粗,以有積為不足,淡然獨與神明居。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關尹、老 聃聞其風而說之。建之以常無有,主之以大一;以濡弱謙下為表,以空虛不毀萬物為實。 關尹曰:「在己無居,形物自著,其動若水,其靜若鏡,其應若響。笏乎若亡,寂乎若清 ;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嘗先人,而常隨人。」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谿 ;知其白,守其辱,為天下谷。」人皆取先,己獨取後,曰:「受天下之垢。」人皆取實 ,己獨取虛,無藏也,故有餘,巋燃而有餘;其行身也,徐而不費,無為也而大巧;人皆 求福,己獨曲全,曰:「茍免於咎。」以深為根,以約為紀,曰:「堅則毀矣,銳則挫矣 。」常寬容於物,不削於人,雖未至於極。關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 笏漠無形,變化無常,死與生與,天地竝與,神明往與。芒乎何之,忽乎何適,萬物畢羅 ,莫足以歸。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莊周聞其風而說之。以謬悠之說,荒唐之言,無端崖 之辭,時恣縱而不儻,不以觭見之也。以天下為沉濁,不可與莊語;以卮言為曼衍,以重 言為真,以寓言為廣。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倪於萬物,不譴是非,以與世俗處。其 書雖瑰瑋,而連抃無傷也。其辭雖參差,而淑詭可觀。彼其充實不可以已,上與造物者遊 ,而下與外死生、無終始者為友。其於本也,弘大而辟,深閎而肆;其於宗也,可謂調適 而上遂矣。雖然,其應於化而解於物也,其理不竭,其來不蛻,芒乎昧乎,未之盡者。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34.208.36.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