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發現這只是舊文重貼... orz)
我所遇見的崑曲
◎張曉風
2004/3/7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1、崑山崑曲
在台灣,崑曲叫崑曲,但在大陸,唉,崑曲叫「昆曲」。相差也許不多,不過是
,不過是差了整整一座山。當然,我喜歡有山的崑。
崑曲之所以叫崑曲,是因為江蘇有個崑山,崑山出了個了不起的音樂家名叫魏良
輔。魏良輔為好些傳奇劇定了譜,魏氏之後大家便以崑山的地名來為這種調子定
名。這些,都是明朝的事了。
崑山地近蘇州和上海,這地方如今是大大出名了。不是因崑曲出名,而是因為有
千萬台商雲集在該地。崑山成了台商的大本營,幾乎有點像當年的上海租界。但
古代的崑山以什麼出名呢?晉代的文學家陸機陸雲便住在這裡。有人以為這兩位
兄弟如人中美玉,而西方崑崙山以出產美玉聞名,這地方既有人如玉,不妨也叫
崑山。
我則認為這地方根本就出美石(如今可採的美石已越來越少了)。很可能因此也
就叫了崑山。反正真正的崑崙山在很遠很遠以外的地方,而且那座崑崙山一半坐
落在西域,一半則坐落在渺渺的神話裏。所以在江南,有必要複製半座崑崙山,
而它的名字就叫崑山。
崑山另外在明末清初出過名人朱伯廬,朱伯廬的「治家格言」至今還掛在許多家
庭裏。
當年崑山的唱法叫崑曲也叫崑腔,有了這個柔靡頑艷的唱腔,弋陽腔、海鹽腔和
餘姚腔就漸漸沒得混了。
在「紅樓夢」這部小說裏,賈家由於是豪門,所以自己養著戲班子,碰到喜事就
可以自家湊成一個場面。當時寶玉的大姊賈元妃回門,就曾大大熱鬧了一番,但
在諸多戲碼中,看得出來像寶玉和黛玉顯然還是偏愛崑腔的幽婉蘊藉。
崑腔有個綽號叫「水磨調」,其中的「磨勁」大概也就可想而知。
2、深巷人家──陸府曲會
我自己大約在民國五十年接觸到崑曲,地點是在和平東路老電力公司後面的巷子
裏。那裏有一家姓陸的人家。
當時我還在讀中文系,從書本中知道有崑曲這麼一個名詞。不料它竟然還活著,
還有譜子可識,還有板眼可按,還真能唱,對我而言,這真是怪事。
當時教我詞曲的老師有兩位,一位是台大的張清徽(敬)老師,她是我大學老師
中唯一一位女教授,我當然對她印象深刻。另一位是汪薇史(經昌)老師,奇怪
的是他在我們系上開的是社會學的課,我因替他抄稿而熟稔起來,才知道他是詞
學大師吳?安(梅)的弟子,是詞曲方面的泰斗。汪老師沒有子女,出入他家中
的常是我們這批賴皮的學生,當時常去的還有師大的賴橋本和陳安娜,前者後來
成了師大的教授,後者則在紐約宏揚曲藝,陳安娜有一副好嗓子,令人羨煞。
而張老師和汪老師都常去參加陸府的曲會,陸府曲會照例是在禮拜天下午舉行,
每二周一次。曲會中常去的人還有蔣復璁、成舍我、王洸、焦承允,其中有位具
愛新覺羅血統的毓子山,嗓音勁亮,唱起「瘋僧掃秦」,真是令人熱耳酸心。教
人意想不到的是慰堂先生(蔣復璁)居然唱小旦,側媚處令人莞爾。
當時為大家按笛的是師大的夏煥新教授(但他並不是文學院的教授),那時候陸
府的雅集可以說是「一群外省人的鄉愁謳唱」。為了方便,他們在民國四十八年
四十九年分別印了二冊「蓬瀛曲集」,有趣的是目錄頁上還註明:
夜奔,用的是「大章班」腳本
走雨,用的是「鳴盛班」腳本……
而其餘用「老全福」及「小全福」腳本。
這書整輯過程中有人出錢有人出力,其中有位老先生當時大約六十歲了,叫郁元
英,特別熱心。他對汪經昌老師恭敬的執弟子之禮,(其實他的年齡長於汪老師
)什麼雜事都一手包辦,令我印象深刻。
然後我知道主人叫陸永明,任職台電,而郁元英老先生是他的岳父。陸家有個女
兒,讀小學,居然就畫起國畫來,還開展覽,(許多年後才發覺這小女孩長大了
,變成陸蓉之教授)陸家日式老屋的長廊上掛滿了小女孩的畫。
「這位郁老先生真是個奇人,他一生都不撒謊的喔!」有個曲友跟我說,「你知
道嗎,有一次,某位朋友邀他,他因為不喜歡那人,便推說自己有事,要出城赴
某處。結果,到了那一天,他為了保持自己終生不撒謊的紀錄,就真的出城去赴
某處了,而且,那天還下著大雨呢!」
我當時年輕,聽了那話,暗自佩服,我想,以後我也要說真話,要讓自己句句算
話。
許多年以後,我又發現,原來有位愛說真話(例如直指老李有密使)的郁慕明委
員,就是郁元英的兒子。
大家到了曲會,或由於別人起鬨,或由於自告奮勇,大概都會唱上幾齣,其進行
的方式現在想來有點像卡拉OK。
曲會似乎有極大的凝聚力,成舍我先生即使在喪偶的悲愴中也仍然前來,大家安
慰他,他嘆氣說:「唉,我常說,夫妻,誰先走,就是那個有福氣的啊!」
成先生為人堅苦卓絕,為了辦學,他是學界中出名的「小氣鬼」,可是世新大學
卻因而奠定了基礎。張清徽老師有一次轉述成校長的故事,說:「有一次,成校
長經過館前路,那時館前路的違建還沒有拆,沿街店家都在拉客人進去吃鍋貼,
鍋貼剛出鍋,油滋滋的響,噴香噴香的,成校長忍著餓,吞著口水不敢看,就快
步走開了。」
成校長唱曲有些令人絕倒,有幾次,我發現他起的音和笛子不同,但他居然一路
唱了下去,當然,笛子也一路吹了下去,就這樣各走各路,也能相安無事的把一
曲唱完。
崑曲雖然是吳音,但崑曲中的北曲蒼涼衰颯,也自足動人,像林沖夜奔,每次聽
,都覺得被撞到心疼乃至心慌。生命渺短,命運叵測,昔日的八十萬禁軍教頭,
如今在暗夜中亡命天涯……。
與其說我去曲會中學唱曲,不如說,我去曲會中聽曲,並且看一個一個的先賢。
曲會中的陸太太,也就是陸蓉之的媽媽,當年是一個安靜能幹的上海式太太,(
所謂「上海式」是什麼?我也不十分說得上來,大約是腴白、富泰、大方、得體
,做起事來舉重若輕)。當時曲過三巡,我就會暗暗期待,期待陸太太端出陸府
的點心出來。點心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美味,卻都很精緻。譬如說,他們家的麻
糬是沾黃豆粉的(而不是花生粉),別有一種難忘的香味。有時是湯圓,又有一
次因為剛過完年,吃的是寧式炒年糕,座中有人唸了一句:
「吃水磨年糕唱水磨調──誰能對下聯?」
大家笑著,沒有人去認真做對子。點心是多麼好吃呀!
偶然沒去,就有位張姓女士會寫明信片來關切,我事隔多年才猛然悟出她其實就
是沈從文的小姨子(或大姨子?)。
我當年當然只是曲會裏的邊緣小朋友,而當時尚為小學生的陸蓉之教授以及她滿
地爬的小弟,當然更邊緣,但坐在那裡,捧著本子,一句句聽著,我彷彿真看懂
了什麼,汲取了什麼。
3、生命散戲的時候
汪老師去世了,在香港。
七年前,張清徽老師也走了,靈堂裏放著崑曲,我縮在牆角哭,不是哭死亡,而
是哭一個才慧女子坎坷而不甘的一生。老師其實也不是真的多命苦,但總覺她是
有所不足的。似乎尚有夢,卻不曾完,有願卻不曾還,有委屈尚未道盡,有愴痛
尚未明說……,雖然,她的豁達和幽默可算是一襲戰袍,但創痕卻還是有的。
崑曲的水磨調在空氣中悠悠磨著,靈車待發,她的長子手捧遺照向來客深躬,而
眉宇間尚有老師當年的善嘲和慧黠。
「裊晴絲,吹來閒庭院……」
一春花事爛漫,美麗的女子在花間尋夢。
「遍春山,開滿了杜鵑……」
我從來沒有在喪禮中聽過崑曲,卻又覺得這其間有某種詭異的吻合,大概因為死
亡和音樂都是淒絕艷絕的吧?
4、上了聯合國的榜
二十世紀末,聯合國文教單位統計全世界重要的人類文化遺產,崑曲名列第一。
我其實並不為這則消息雀躍,崑曲本來就是華艷燦爛,不可方物的。被人家列名
在品評表格上,反讓我悵然。彷彿你深愛的美人,忽然當選了「世界小姐」,而
你卻並不相信別人真的認識她的美。
5、跟崑曲有關的小說和電影
二十世紀後半紀,我所接觸的有三件好作品和崑曲有關,一個是白先勇的「遊園
驚夢」小說,二是陳凱歌的電影「霸王別姬」,第三是莊因的「林沖夜奔」小說
。
白先勇的故事把宋代的杜麗娘和台北的錢夫人綁在一起,成就了故事的繁複和厚
實。否則的話,錢夫人就只剩下一場出軌的床戲,那,又有什麼好看呢?
霸王別姬雖是平劇戲班子的故事,但早期戲班子都必須從學崑曲入手。所以小張
國榮才會學唱那齣「思凡」,這本是齣極精采的戲,但因小戲子偏偏卡在一句「
奴本是女嬌娥,又不是男兒漢」上,他因老是唱反,所以被老師搗得滿口血。成
年的張國榮在唱平劇的生涯裏,仍然常常和崑曲交會。
莊因的小說是當年流行的留學生文學,但套在林沖夜奔的故事裏,則有其說不盡
的滄桑。
而且白、莊兩位作者的身分也略等同於王謝子弟,作品中有了崑曲,就彷彿蛋糕
中暈了酒,立刻呈現某種貴族氣息。(上)
2004/3/8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6、我思徐露
台灣沒有專業的崑曲演員,只有平劇演員而兼演崑曲的,其中最優秀的我認為是
徐露。
徐露是在非常特殊的機緣下接受了許多老師的共同栽培而養成的大材,她的格局
因而不同於一般藝人。她的唱腔,她的身段,她的扮相,她對戲劇內容的深入了
解,就海峽兩岸來說,都是一流的。更難得的是,她是雍容而優游的,你看不見
她在舞台上有劍拔弩張的緊張樣子。
但不幸的是她的舞台生命太短,短到十分對不住那些把眾家絕活教給她一人的老
師們。她的第一次婚姻因為不如意,而影響了她的舞台生涯,這當然值得諒解。
奇怪的是,她的第二次婚姻因為太好,所以,也影響了她的舞台生涯。既然夫婿
是那麼可敬而又深情的人,怎能不捨身圖報呢?況且夫婿又生了重病。
寡居之後的徐露熱心傳教,傳教當然也是好事,我就聽過一位美麗的女明星親口
告訴我,她某日正感人生茫茫,想把頸脖套進繩圈之際,忽有人按鈴,她去開門
,原來是徐露來訪,她正在挨家挨戶的傳佈福音,女星躲過了那一劫,現今仍健
在。這都是徐露之功。
但我仍懷念舞台上的徐露,但願她至少要好好去傳幾個弟子!
至於業餘的票友,早期的台大的宋丹昂和後期的陳彬都是了不起的人才。男性票
友中的田士林演「思凡」和「下山」也如廣陵絕響,令人懷念。
7、毛澤東的私房戲
在台灣,崑曲是少數族群中的少數族群在喜歡的東西。
而那段時間(民國四十年到民國六十幾年),中國大陸的舞台上漸漸地只剩下四
個樣板戲了。當此之際,據說連毛澤東也受不了啦,他要求劇團提供他一點私房
菜──崑曲,劇團也照辦了,至於當年提供的是錄音帶還是錄影帶,我也不知道
。甚至連這個說法本身的真偽我也難辨,雖然我曾問過不少大陸學者,他們也承
認聽過這個說法,但問到這個說法的原始資料何來,大家又都說不上來了。所以
,我只能姑且把它當作一則民間傳說,也許是藝術家自編的,用以說明連老毛本
人也受不了樣板戲的折磨。
後來,文革敗象漸露,也不知怎麼回事,一齣改編自小說「錯斬崔寧」的「十五
貫」,忽然竄了出來。這戲是「冤情戲」,非常「不革命」,但觀眾卻如癡如狂
。其實觀眾要看這戲,重點多在看主角「婁阿鼠」賊頭賊腦的表演絕技,以及「
無巧不成書」的荒誕劇情。沒辦法,觀眾到劇場去並不是為了接受「革命教育」
,而是為了要去看一些好看好玩的東西。
中共在文革中努力要去破的「四舊」,不料被一齣「十五貫」破了功,真是破人
者人亦破之。
如果為了方便說明,不妨把崑曲分成「俗崑曲」和「雅崑曲」兩個領域。「十五
貫」是俗崑曲,表演性(特技性)比較強,而且常用一般人聽不太懂的蘇州口白
。「雅崑曲」則如「遊園驚夢」(其實,同在一部「牡丹亭」裏,「遊園驚夢」
是雅部分,「道覡」便是俗部分了)。在台灣,在學院中,或在某些深巷人家的
客廳裏,反覆謳歌的都是「雅崑曲」。但在大陸,一開頭,便是俗崑曲「十五貫
」搶下了觀眾一壘,從此便一路順利得分。本來,談崑曲,既有湯顯祖的牡丹亭
或洪昇的長生殿,哪裡輪得到別人?卻不料「冤死劇十五貫」卻小兵立大功,迷
倒被文革挖空了心靈的民眾,真可謂大旱之後出現的雲霓。
8、驚識俞振飛
我個人看此戲,則在民國七十二年,那時崑曲泰斗俞振飛帶團赴香港演出,我當
時因為正在浸會大學任客座,所以每晚都去聆聽。
俞振飛當時已經八十多了,卻仍抖擻精神演出,在台上,他依然是李白,而且是
醉酒的李白。
當時戲劇家楊世彭在香港任劇團導演(香港有官方支持的現代劇團),也是日日
必到的。他大概是世上首次把莎劇用粵語演出來的導演,他自己本身卻是嫻熟舊
戲的,記得有一天他剛好坐在我右側,於是十分熱心為我說戲:
「這裏,這裏,他下一個動作很精采,一個臥魚,從凳子下面鑽出來。」(臥魚
是個難動作,演員身體向後傾,與地面貼近,拉成平行狀態。)
不料,那動作卻沒有出現。當然,那動作不是俞先生的動作,是另一個小生的。
楊博士頗為扼腕。但我對俞先生和整個劇團的表現卻已經十分驚艷了。
俞先生其實在民國三十八年左右到過台灣,但看不到崑曲發展的可能,就跑回去
了,回想起來真可惜。
俞先生的演出台上好看,台下也很好看,似乎全香港的上海人全跑到戲院來了,
張愛玲曾說:上海人比香港人白些胖些,大致是不錯的。上海人和上海話對我是
一則永恆的謎題,令我興味無限。
2004/3/9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俞振飛先生戲演完後曾應邀往中文大學作一場演講,主持的人是饒宗頤教授,事
先說好,聽眾只准聽,不准發問。
俞振飛離了舞台,站在台上,令人有點失望,他嘴巴微張,傻楞楞地站在那裡。
然後,他掏掏摸摸終於掏出眼鏡。奇怪的是待他把眼鏡一戴上,立刻精神便來了
,然後,不知為什麼,他大笑了幾聲,然後言歸正傳,下面是我摘要的片段:
崑曲,我六歲就會唱了。
我父親在五十六歲才有我這個兒子,可是我母親死得早,那真是「小孩沒娘,說
來話長」。我父親極愛我,就自己來帶我這麼個三歲孩子,他走到哪裡我就跟到
哪裡。我白天還好,晚上就想起娘來,這時我父親就唱「紅繡鞋」(按「紅繡鞋
」是曲牌名,屬小工調,即C調,俞父唱「紅繡鞋」屬於「三醉」那齣戲,而「
三醉」又是「邯鄲記」裡的一齣,「邯鄲記」和「牡丹亭」同為湯顯祖的作品)
哄我睡,我夜夜聽,夜夜聽,一聽聽了三年,我自己不知道我已會唱「紅繡鞋」
了,我父親當然也不知道。
有一天,我父親教某人唱這一段,那人老唱不對。我父親那人是個沒脾氣的人,
惟獨一樣,如果唱戲唱不對他就要罵。
我那時剛好從院子裡走進房來,看到父親生氣,我就說,我會唱,我來試試。父
親說,我又沒教你,你哪會,我就唱了,父親嚇一跳,原來我已經會唱崑曲了。
我十九歲離開蘇州去上海,臨走的時候父親對我說,你到上海,看到有愛好崑曲
的人,要注意一下,因為,眼看著崑曲就要絕了,因為那時候很多好角都在吸鴉
片。
我到了上海,有人幫我辦一次演出,一百元一張票,我唱了三天,演完剩下三千
元,我們就用這三千元辦一個崑曲研習所……(老天,民初時代,在魯迅小說裡
,一碗好魚翅也只要一元,而俞振飛的票居然可以賣到一百元。)
對了,川戲也有好東西,我十歲以前常看川戲,我說過,我沒了母親,成天跟著
父親,父親到哪裡我就跟到哪裡,父親看川戲,我也跟著看。一般人不太看得起
川戲,但你如果看名角演川戲,不得了,真有好東西,而且還有老崑曲的東西。
為什麼川戲有崑曲的老東西呢?是這樣的,清朝有個官,皇帝派他去四川做總督
,他不肯赴任,因為走水路常翻船,會死人的。後來他就開出兩個條件,第一、
要帶個崑曲班子去。第二、要賞他個好廚子……。(俞老的說法很稀奇,我以前
沒聽過,也不知道他的資料是哪裡來的。)
都說魏良輔是崑山人,其實不是,他是住在崑山罷了,他的朋友梁辰魚才真是崑
山人。這梁辰魚為了「浣紗記」十年不下樓,一板三眼的按桌面,把桌面都按成
凹洞了。(讓我跳出來解釋一下,一板三眼是一種常見的節拍,等於4/4的拍
子,打的方法是把食指、中指、無名指併攏齊下,算是第一拍,屬於強拍,然後
敲食指尖,謂第二拍,敲中指,是第三拍,無名指則是第四拍)。
俞老的演講後來戛然而止,因為華氏夫人跑上台去,說,老人家不宜太累,大家
也就放過他了。
我目送他離去,萬分不捨,因為知道,他不會再出來了,也不會再登台了,此刻
就是我和一代藝人訣別的時刻了。幾年後,果然聽到他的死訊,不知為什麼,想
起他,倒不是想起一代藝人的舞台風華,反而惻惻想起那個沒了娘、聽父親唱「
紅繡鞋」而入睡的三歲小孩。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已經會唱崑曲,而他的父親
也還不知道……只有「度脫劇」裡呂洞賓的道情悠悠如夢:
趁江鄉 落霞孤鶩
弄瀟湘 雲影蒼梧
殘暮雨 響菰蒲
…………
煙水捕魚圖
把世人心閒看取
…………
後記:
1、崑曲「長生殿」要在台北演出了,崑曲這種藝術長期演化下來,如果用西洋
文化來作比,可謂略等於書齋劇。或說,等於「劇詩」(而不是「詩劇」),但
此次「長生殿」是用詩劇的方法演出的,所以連演他三夜,這不得不說是一件盛
事。於是我把自己生平和崑曲錯肩的故事記一記,世上有崑曲,真的是很好的一
件事。
2、台北當時還有另外一個曲會,其精神領袖是徐炎之老師和師母(他們是中廣
播音員徐謙的父母)。可惜兩個曲會間沒什麼交集,甚至不相往還,其原因似乎
是兩邊的徐炎之先生和夏煥新先生不和,但為什麼不和,卻又沒有人能說清楚,
晚輩如我,當然搞不懂,大抵藝術家常有他們自己奇特的脾性吧!
大體言之,陸府的曲會重在清唱,徐炎之老師和師母卻時有舞台演出。徐炎之老
師常常免費赴各大專崑曲社團做義務導師,像陳彬、朱惠良、應平書都算他的高
足。
(張曉風,筆名曉風、桑科、可叵。
寫散文、小說、劇作,其中,散文最負盛名,迄今仍創作不懈,
重要著作有《地毯的那一端》、《步下紅毯之後》等多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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