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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給哈利波特的一封信 ◎陳文茜
時間: Fri Dec 7 10:04:14 2001
轉載自商業周刊 731 期 （池尚青整理）
給哈利波特的一封信 ◎陳文茜
親愛的哈利波特：
我是一個年紀很大、很大的人，相較於你，好老、好老。現在我要寫一封你看了一定
會很不快樂、很不快樂的信。
你住在地球的西半部，透過九又四分之三月台，飛進魔法世界。無論現實人生多麼不
快樂，全世界的大人、小孩都陪著你度過失去雙親痛苦的童年，得到神的特殊祝福，然後
打敗大魔王，取得魔法石。你的傳奇是虛構的，但也真實地在現實人生中打破了所有票房
紀錄，安慰了許多還住在階梯底下的孩童及和我一樣的大人們。
自從狗兒死了之後，我彷若得了憂鬱症。想想自己這一生也沒有太多親人，爸媽雖然
活著，但小時候如果想念他們，也總得和你一樣望看鏡子。一段時間之後，我漸漸習得不
再依賴父母，甚至把他們的不存在，當成是我人生的一大優點。
你額上的閃電疤痕，是大魔王無法打敗你所留下的印記；我身上的叛逆，則是為了對
抗人生折磨而提煉出來的因子。我的爸媽不是巫師，祖父母也不是，但我們家的瘋狂卻是
人間少有。
我的外公青年求學時，被送至日本讀書，曾發願要當個漢人，絕不向日本殖民政府低
頭。帶著滿口袋家鄉父親給的錢，他跳海乘船便到了中國大陸，先去上海，後至北京。念
北京大學時，參加五四運動，加入中國共產黨，他父親發了個「父喪」的假電報，騙他「
我死了」，緊急召回奔喪，才把兒子拴在如今我發信予你的地點──台灣。
從此，外公一方面做生意，一方面搞政治，無論是辦文化刊物（《台灣文藝》），或
者是參加集會演講（台灣文化協會），總不忘自己是個漢人，永不向日本人低頭。日本殖
民政府結束對台灣的統治後，他高興地帶著家裡的小孩、穿著白襪，跑到街上迎接祖國軍
隊，沒想到軍紀鬆弛，民間簡直是處於無政府狀態。
台灣有位著名的文學家楊逵老先生，曾經回憶著他與我外公兩人，有段時間曾在台中
市公園裡，當個看不慣別人的「樹木守衛隊」。當時戰爭剛結束，民眾家裡沒柴燒，便跑
到公園砍樹，外公一氣之下，拿著掃把到處罵人。
所以在我家，也拿掃把，只是沒法兒像你一樣飛起來。
揮了幾次掃把的外公，不但沒碰著任何奇蹟，還很快走進了台灣史上著名的「二二八
大屠殺」。外公看著一生所期盼的祖國，軍隊用刀槍插入鄉親的胸膛，耳邊盡是殺戮之聲
，肚腸更是不斷往外翻流，往往半夜睡醒，嚎啕大哭。後來，他的朋友一個個被抓，算算
差不多該輪到自己，於是躲到山裡避風頭；直到外頭環境重新平靜，才又溜回台中家裡。
那時他弟弟才只是個二十一歲的年輕小夥子，便已跟著他所介紹而景仰的革命女英雄謝雪
紅，逃往中國大陸；而他的朋友楊逵，被判刑十年，太太葉陶只好靠賣蔬菜養活小孩。
外婆曾經回憶，有一晚，外公自言自語：「我是中國人哪，我是中國人。」一會兒用
極為難聽的上海腔說，一會兒用蹩腳的國語鬼念，一會兒用日本話喊。後來他越哭越大聲
，簡直像瘋了。
親愛的哈利，我外公額上沒有你的閃電，對抗不了大魔王。做為一名善良的台灣人，
他雖然沒有立刻被殺，但做為一位善良的老人，為了活下來，他卻得出賣靈魂，和魔鬼交
易。五個月後他中風，至死之前，甚至幾近瘋癲。在一個曾經尊奉他為仕紳的城市裡，人
們急著閃避他，他的命拖了幾年，渾渾噩噩，直到某天斷了氣、吐了血，才五十六歲正值
壯年的他，便拋下寡婦、一群子女，撒手人寰。
親愛的哈利，真實世界中的我們，沒有一個人額上有閃電，但同樣的，有太多對抗不
了的大魔頭。我們沒有神的祝福，也無法拿起掃把飛沖上天。多數時刻，我們若看到生活
境遇裡，有個可能可以走入魔法世界的九又四分之三月台，便會興高采烈的往前衝，只是
，通常不只進不了，反而是會撞得滿頭是血。
外公死的時候，我才約莫四、五歲。在後來的成長記憶裡，經常半夜起來上廁所，總
得經過他的遺像，黑黑白白地懸掛於牆。我從來無法像你一樣，站在鏡子前因想念他們而
流下眼淚。那遺像掛在牆上，真像黑夜裡的詛咒。或許是外公那兩撇像郝柏村一樣的眉毛
，使幼年從臥室到廁所的記憶，總是沒命地跑，如今想來，似乎只為了預言將來長大，能
否逃離一場又一場的悲劇。
親愛的哈利，那麼多人去看你的故事，不知道你究竟會不會長大？長大的你，還會像
小說裡一樣可愛嗎？圓圓的眼鏡，是否會改成方的，或添加許多顏色？十七、八歲的時候
，額上會不會也染成紅一塊、綠一塊？一個被神祝福的孩子，總有一天，貓頭鷹會捎來邀
請的信，讓你脫離現實世界，走入屬於你的魔法學校。這故事多好。
活到現在四十幾歲，有段時間台灣經濟很好，我們在談經濟數據時都覺得趾高氣昂，
好像貓頭鷹使者，正為每位護照上寫著「Republic of China」的台灣人們，帶來幸運；
台灣在解除戒嚴時，所實踐的民主政治也為外人所稱道，英明總統讓台灣避開流血衝突，
直接走向民主政治，我們曾經也有屬於島嶼上的貓頭鷹呢！
上帝似乎從一九八○年開始，也在美麗的福爾摩莎島上開設魔法學校。投資的高科技
業老闆們，拿著一支魔法棍棒，隨便一點：「一百億、兩百億、三百億……」，然後把台
灣企業一個個擠進世界一百大企業的排行裡。翻個筋斗，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有機會站上世
界頂端。
突然，魔法學校不見了，我們再也找不到可以通往魔法學校的九又四分之三月台。在
魔法學校活了十多年之後，裡頭有好多個過去看起來像「壞人」、今天望著實際上卻至少
是當個好人；也有原本和藹可親，實際上卻演著大壞蛋的雙面魔王。更悲哀的是，在現實
歷史裡，究竟誰是壞蛋、誰是好人，常常此起彼落，不同階段，做著不同角色，分都分不
清楚。
最近，有位朋友送我回家時，淡淡地說了幾句深深留在我腦海裡的話：「你若想用書
中的浪漫與熱情，感動政治圈裡的人，最後一定會受傷很重地離開。」、「在你世界裡的
浪漫與感動，早就已經不存於台灣了。」、「你的任何付出，在別人眼中，都被看成是一
種威脅與更大的侵略，得到的詛咒將遠遠超越感謝。」
他的話帶給我的衝擊，不僅是後半段。我的人生並不害怕詛咒，雖然我不像你額上有
閃電，但他告訴我現實世界已完全不可能為任何善良知識感動的時刻，我必須說，活到現
在很老、很老，我被迫相信他遠超過相信哈利你的故事。
從哈利波特首映會迄今，全球有將近一億人口看過以你為主角的小說或電影。我走到
西門町，看著孩子們大排長龍，等著看新上映的哈利波特電影。有這麼多的人，等待著去
看一個激發人們善良的故事，可是為什麼長大後，那些在他們內心世界中排隊的，卻從來
不是善良呢？
每個故事都有它的完結篇。如同善良，當戲院的門關上了，走出場外，交錯另一長龍
排隊的戲迷。我們往前走著，一步又一步，逐漸輕輕關閉了內心裡善良的門。最後，也終
於，遠離了哈利波特和他的魔法學校。
再見，哈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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