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鋒黨與工人階級
布爾什維克和孟什維克,直到1917年4月,表面上大家都有共
同的黨綱,都以民主集中制為組織原則,那究竟前者有什麼組織特
色呢?
1907年之後,革命低潮日甚一日,大批知識份子退黨;但此時
,在革命形勢時大批加入布爾什維克的工人卻起著中流柢柱的作用
。在組織原則上,兩派雖然沒有分別,但是實際上布爾什維克比較
孟什維克嚴謹,而後者總比較散漫。那不是說前者的黨員個個都只
是革命的螺絲釘,不是的。上文已經談過,布爾什維克內有派別自
由,也經常出現派別鬥爭;民主程度雖然由於反動年代及隨後的世
界大戰而有所降低,連代表大會也無法召開,但是總的來說已經不
像1905年之前那樣以委任制為主。但布爾什維克之所以為布爾什維
克,是因為黨員一般較團結,較能守紀律,較能把個人利益從屬於
組織需要。尤其是那些全職人員(職業革命家),往往能為革命事
業而吃盡苦頭:隨時按工作需要轉換居所、住地、「職業」;擔任
最危險的工作;忍受坐牢、流放的苦痛等等。這些人真正是工人階
級中最優秀、最覺悟、最有思想的份子。
典型的布爾什維克的工人幹部決不是唯唯諾諾之輩。相反,他
們往往是最有思想,最有獨立精神而又最堅強的人。所以,在1914
年大戰爆發前,當孟什維克的國會議員悲嘆他們正在失去對工人階
級的影響的時候,沙俄的秘密警察的報告卻說:
「那些最富精力的及最大膽的份子,那些最敢於作不倦鬥爭、
反抗及持續的組織工作的人,正是那些團聚在列寧周圍的人。」(
註廿三)
布爾什維克之所以能把這麼大量的優秀工人團結在黨內,並不
是一味靠鼓吹「鐵的紀律」,而是首先它以真正的社會主義革命的
綱領和路線來教育工人。只有再加上後一個條件,布爾什維克才成
其為先鋒黨。1912年,正因為孟什維克在綱領上及路線上日漸機會
主義(認為民主革命只能由資產階級領導,而不像列寧所主張的只
能由工農領導;認為在反動年月為求合法活動而不惜取消地下黨組
織,不像列寧始終堅持地下組織等等),列寧終於永久地同他們決
裂了。當時德國社民黨不少領袖批評列寧沒有維護黨的統一。然而
,那個維護了機會主派與革命派的統一的德國社民黨,卻在最後關
頭背叛了工人階級,在1914年投票支持德皇及資產階級進行帝國主
義大戰;另一方面,那個為了捍衛社會主義革命立場而不惜同孟什
維克決裂的布爾什維克,卻領導了十月革命,建立了歷史上第一個
工人國家。
自然現在不少人認為那恰恰不是貢獻,而是罪孽。關於這點須
另文分析。這裡只限於指出:認為先鋒黨擁有「領導」特權,即有
一黨專政的權利,那是斯、毛的發明。一個自命先鋒的工人政黨如
果對工人階級不是採取以理服人的態度,不尊重工人階級組織的民
主制度,而是把自己的主張強加於工人階級,那根本不是先鋒黨,
而是官僚黨。真正的先鋒黨意味的不是任何法定特權(甚麼領導「
權」之類),而是最艱巨的義務。上文已經談過列寧是怎麼反對把
工人蘇維埃變為黨的附屬物,怎樣尊重蘇維埃的獨立性。十月革命
以更動人的規模及深度展示了先鋒黨與革命工人階級之間的辯證互
動關係。下文為讀者扼要介紹這一段歷史,及敘述這個先鋒黨在什
麼情形下終於失敗。
二月革命的考驗
1917年二月,正當世界大戰把沙俄拖進破產邊緣的時候,突然
爆發了群眾革命,成功推翻沙皇。當時不論布爾什維克還是孟什維
克的領袖都流亡在外,社民黨群龍無首。然而,倘若說二月革命之
成就完全是工人自發的鬥爭結果,也不準確。工人階級是革命的階
級。可是,正如烘麵包,沒有酵母是烘不成的,雖然麵粉始終是主
體。革命的工人階級也需要一個黨作酵素,才能烘成革命的麵包。
雖然那時沒有黨領袖,可是布爾什維克的工人幹部就在二月革命中
起著酵素作用。托洛茨基說:
「誰領導了二月革命?……主要受了列寧黨的教育的、與經過
鍛鍊的工人們。
「在每一工廠,每一行會,每一連,每一茶館,在傷兵醫院,
在轉送站,甚至在人口日漸減少的鄉村中,都進行革命思想之分子
運動。到處都有解釋事件的人,這些人主要是工人,人們向他們聽
取見聞,並盼望從他們那裡得到重要的意見。這些頭人時常只能徑
自靠那由各種孔道傳到他們手裡去的革命結論來營養,從自由派報
紙的字裡行間讀出他們所需要的東西。他們底階級的本能被一種政
治底標準所琢磨,即使他們並不把自己所有的思想都發揮到底,可
是他們底思想卻總是不變與堅決地在同一方面上前進。經驗,批評
,創意,自我犧牲這許多成分,貫通了群眾,並造成了革命運動這
個自覺過程底一種內部的、為浮淺觀察所不見的、但仍具有同樣決
定意義的機構。」(註廿四)
「一切權力歸蘇維埃!」
有人認為,布爾什維克之所以能在八個月後奪取政權,是因為
它以政變形式強加於工人階級頭上。無數文獻證明這觀點是錯的。
這種觀點實際上貶低了俄國工人階級的覺悟程度。
從二月到十月,乃是俄國工人階級最全面,最深入的動員,也
是自覺思想最活躍的時期。工人階級組織的蘇維埃實際上成為了第
二權力中心,臨時政府如果不能取得蘇維埃合作就動彈不得。同19
05年不同的是,這一次除了工兵代表會議之外,還有一個完全是工
人自發的工廠委員會運動,把各工廠置於他們的監督之下,督促資
本家落實八小時工作制及防止他們破壞工廠來抵制革命等等。
馬克思說過,革命是窮人的節日。這句話對那個時候的俄國工
人最合適不過:
「全體的俄羅斯人民都在學著讀書,並在讀著政治、經濟、歷
史,因為人民想要了解情況。還有那滔滔不絕的言詞,……每一個
街頭巷尾就是一座公共講壇。在火車上,在電車上,往往臨時發生
大辯論,到處都是如此。……我們訪問過里加城後面第十二軍的前
線陣地。……士兵已經厭倦於絕望的戰壕泥濘生活,然而他們一看
到我們即跳躍了起來。……急切地詢問道:『你們有沒有帶什麼東
西來給我們讀讀?』(註廿五)
有人在資產階級報紙上寫道:
「在這場可怕的戰事之中,整個國家變成了一個大辯論的會社
,變成一個大節日。」(註廿六)
同1905年一樣,蘇維埃維持其自主性,各個政黨平等競爭。二
月革命時,孟什維克及社會革命黨居於多數;他們追求同資產階級
妥協,幫助他們建立臨時政府,使蘇維埃屈居副手地位。但這個政
策開頭並不遭遇工人強烈反對。布爾什維克初頭也是基本上支持臨
時政府,直到列寧回國,經過一番激烈的涉及全黨的論戰,才轉變
為主張打倒臨時政府,一切權力歸蘇維埃的立場。但這個立場使布
爾什維克在蘇維埃內居於少數,因為群眾仍未徹底了解臨時政府的
本質。可是,到了六七月間,臨時政府日益暴露它根本無意滿足人
民對土地、和平與麵包的渴求,工人便變得日益仇視它,同時也日
益不滿孟什維克那種同臨時政府妥協的立場。在這個時候,列寧的
「一切權力歸蘇維埃」的口號就日漸得到民心了。在一次群眾集會
有個參加了政府的社會革命黨領袖正想發言時,有個工人搖著拳頭
,向他面上喊道:
「把權力拿過來吧,你這狗娘養的,既然人家已經交給了你!
」(註廿七)
明白了這個背景,就不難明白為什麼布爾什維克會從七月開始
在各地蘇維埃取得多數,直至在十月的全俄蘇維埃大會中,650個
議席議中佔400個。布爾什維克是最激進的黨,但它同蘇維埃關係
決不是指揮與服從的關係;甚至是領導與被領導的關係(「領導」
一詞要按正常的含義了解,就像贏得大選的英國保守黨對國會的
領導一樣,而不是按斯大林、毛澤東那種實際上是一黨專政的法
定的「領導」去了解),也不是絕對的。不僅蘇維埃與工廠委員
會維持獨立性,不附屬於任何政黨,而且有時走得比列寧還遠,
拒絕受他的黨的領導。例如在1918年,當全俄蘇維埃的中央執行
委員會接受了布爾什維克的建議,決定同德國簽訂和約,西伯利
亞的蘇維埃竟然宣佈不受這個決定約束,而且宣佈繼續同德國處
於交戰狀態!
所以,沒有工人階級的自覺而強烈的支持,布爾什維克根本
不可能革命成功。有人說列寧只是「充份利用宣傳機器和組織技
巧」才能成功影響群眾和奪取權力(註廿八)。他們把布爾什維
克與工人的關係描繪為單純一種主動與被動的關係。他們忽略了
一個小小事實:從二月到十月,布爾什維克只有一所印刷廠。在
十月前後,布爾什維克中委會只有6個職員,到1919年也只有15
個職員;全黨的全職幹部,到1919年仍只有幾百人。1919年3月,
36個省委中只有3個同中委有經常接觸。(註廿九)試問以這樣
的人手及組織怎能「充份利用宣傳機器和組織技巧」?
不過,反過來,工人階級如果沒有布爾什維克的領導就很難
把那分散的革命工人的力量集中反映出來。現代政治本身就是政
黨政治,這對於哪一個階級來說都是一樣的。資本階級的統治何
嘗不需要政黨?如果一個在經濟及文化上有優越地位的階級也需
要一個由本階級中最優秀的人物的集團去領導,那麼,作為一個
經濟與文化上都受剝削的階級來說,工人階級的解放事業更需要
一個真正代表他們的先鋒政黨。但是,這個需要並不能推論出斯
大林主義那種由黨包辦一切的一黨專政的結論。十月革命的例子
說明,維持工人階級組織的自主性與創造性,同先鋒黨並不矛盾
,相反,是相輔相承的。布爾什維克之所以能夠扭轉少數為多數
,靠的不是什麼法定的「領導」地位,而是因為它能以理服人。
工人政黨同工人階級組織之間的關係本應如此。要記得,列寧在
回國後,沒有主張把權力交給布爾什維克,而是把權力交給蘇維
埃,而那時蘇維埃根本不是受布爾什維克領導,而是受孟什維克
領導。所以如果這個口號當時實現了,權力不是落在前者而是後
者身上。列寧這個做法,實際上不過反映當時一個事實:真正具
有權力法統地位的是蘇維埃,不是黨。事實上,在蘇維埃的第一
個憲法上,一個字也沒有提過共產黨(到斯大林當權才廢除這個
憲法,並在新憲法上明文規定「黨的領導地位」)。十月革命成
功後,不僅其他政黨依舊在會議上可以攻擊列寧,而且布爾什維
克也不是單獨執政,而是同左派社會革命黨聯合執政。後來之演
變為布爾什維克一黨執政,並不是它有意排除左派社會革命黨,
而是後者自己因為不滿前者同德國議和而自行退出政府。但即使
這樣,直至1920年蘇維埃內仍有其他反對黨。所以那個時候頂多
能說是一黨執政,還沒有一黨專政。
十月革命前後的列寧,也是最強烈地主張工人階級的自發與
自主性。他反覆說:
「群眾中的創造性活動是新的公共生活的基本要素。……社
會主義是不能以上面指令的方式達到的。它的精神本身拒斥那個
機械的官僚方式。活生生的、創造性的社會主義乃是群眾自己的
產物。」(註卅)
「勞動者同志們!請記住現在是你們自己管理國家。如果你
們自己不團結起來,不把國家的一切事務自己擔當起來,誰也幫
不了你們。你們的蘇維埃從現在起就是國家政權機關,即擁有全
權的決策機關。
你們要團結在你們的蘇維埃的周圍。要鞏固蘇維埃。自己動
手從下面幹起,不要等待任何人。」(註卅一)
至於布爾什維克的黨內民主,此時也發揮至極致。從1917年
二月到1921年,黨內經常出現派別鬥爭與激烈論戰;列寧無數次
居於少數,文章多次被黨報拒登或刪節。事實上,列寧那種堅決
不同臨時政府妥協的立場最初簡直無一個領袖支持;他能終於獲
得多數,也是依靠以理服人及民主程序,而不是什麼法定權力。
從上述整個歷史敘述,至少可以歸納出列寧先鋒黨理論的幾
個要素:
1.先鋒黨須建基於一個革命馬克思主義綱領之上,黨員必須
既接受這個綱領而且願意努力付諸實踐,反對那種不注重綱領一
致性、不注重黨員是否活躍的大雜燴的黨;
2.一切有關基本綱領以外的政治或組織問題的紛歧都可以存
在,並且通過黨內民主程序解決。黨的最高權力機構是代表大會
;代表大會須定期召開,召開前要有充份討論的時間;黨員有組
織派別的權利,並且在黨員選舉代表時須按各派別比例選舉。
3.一切決議經自由討論後按多數決定;少數有權保留意見並
在適當時機要求覆議,但不得阻撓已確定的行動計劃;
4.黨從工人階級組織中吸收最覺悟最堅定的份子,但堅決反
對黨享有任何特權;堅持工人階級組織中各個政黨平等競爭和採
取聯合陣線對抗資產階級的壓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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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少龍再一陣感動,明白昌平君是要自己提防李斯。只有他真正明白李斯,
李斯其實是熱衷統一天下的理想,那是他最重視的事。
黃易;《尋秦記》 (卷七) ,第358頁,台灣;時報中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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