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軍購運動的進步性亟待檢驗
■苦勞論壇2004/09/29
◎作者：大學論壇反戰組
【因為是６１０８億，所以眾聲喧嘩】
台灣官方的國防與軍事野心由來已久，從冷戰思維下長期親美挺美至今，練就了台灣
官方權力機構的戰事認知框架，並且在後冷戰的時代一方面殘留二元格局的思維，另一方
面則在美國唯我獨尊的帝國版圖中汲汲於扮演一顆有用的棋子，彰顯自己唯一的存在價值
。如此政治文化由來已久，並夾合了軍事、外交、經貿、文化……的多重向度。
因而台美之間的軍事棋勢何止於軍事之「採購」，更甚而言，台美之間的政經糾葛又
何止於「軍事」之採購？
然而由於「6108」億軍購數字的強眼，甚至礙眼，終於引起了社會廣泛的關注，這其
實是很棒的事，終於等到了這樣的一個機會，可以讓整個社會泛層都藉此反省政治社會文
化的諸多不合理，並且藉此好好面對台灣社會究竟應該選擇什麼樣的價值，做什麼樣的利
益分配，才是合乎正義的。
然而也因為這次機會的寶貴，使我們不得不藉此好好檢驗其中的各種反軍購力量，因
為機會越是寶貴，就越不能讓方向有問題的運動力量誤用這一次的機會，使得契機不小心
被浪費了，甚至峰迴路轉地被帶到不盡然合理的方向去。
【針對台灣在地的三個檢驗標準】
我們知道反對軍火交易在世界各地有其不同的脈絡，在台灣，我們認為反軍購運動的
進步性必須用下面的三個標準來檢驗：
（一）該反軍購運動是否「以被壓迫者為主體」？
反軍購運動就像任何進步社會運動一樣，必須以被壓迫者為主體，由弱勢者當事人來
主導運動的領導權和論述權，除非必要，否則盡可能不由其他人來代言。
反軍購運動必須站在弱勢者／被壓迫者的位置上，從弱勢者／被壓迫者的角度和利益
來思考；而弱勢者／被壓迫者的身分和處境是明顯的，譬如工人、窮人、原住民、東南亞
移民（外勞、外籍配偶）、身心障礙、性邊緣／性弱勢……等；被壓迫者／弱勢者的身分
地位和處境都鮮明而無法迴避，反軍購運動必須以這些賤民為主體，不能訴諸抽象而空泛
的「自由公民」身分，不能用「公民意識」來取代「被壓迫意識」，不能用「公民身分」
來凌駕「弱勢身分」，對於部分反軍購運動企圖以「作為公民的一份子，必須關心政治，
行使公民參與政治生活的權利」來作為群眾動員的號召形式，我們深感不以為然！由於略
過了真實的被迫害處境，使得這類反軍購運動充其量滿足了自由主義政治學者的理論想像
，卻和賤民們的心歷謬以千里，因而能夠被成功動員的群眾必然也是中產菁英階級。
此外，反軍購運動既然必須以被壓迫者／弱勢者為主體，當然就不能由高級知識份子
藉由學術身份的權威性／專業性來佔據運動的光環。
高級知識份子願意關心社會正義，我們當然樂見其成，但是「誰是社運的主體」必須
搞清楚，高級知識份子當然可以也應該反軍購，但絕對不能容許其對運動發言權的篡奪，
進而讓社會大眾誤以為「反軍購」和「軍購」一樣是個「專業的」問題！國防部必須公開
辯論，但不是和高級知識份子辯論，而是和這些「沒學歷、沒知識、不專業」的賤民辯論
！！我們必須要求國防部蹲下身子和底層的賤民辯論，看看他們所說的國家安全對底層的
賤民而言是否具有說服力？！
因而，我們看到相關工運團體對於反軍購的鮮明立場，這才是令人敬佩的；工運團體
代表的是基層的工人階級，站在工人的位置上來反對軍購，不需要偉大的分析，不需要什
麼假專業，只因為 ─ 你用的是我辛苦賺來的血汗錢！！工人有工人理解問題的方式，重
要的是如何從基層工人的境遇中提煉出進步立場，這並不需要什麼高級專業知識和學歷，
也不需要博士學者教授！！相關工運團體無疑地做了比較正確的路線選擇，也應該得到大
家的認同。
뜯ꤊ
除了工人團體，我們也看見原住民團體如＜原住民族高金素梅＞、＜部落工作隊＞…
等，從原住民自身的處境出發，發出對軍購的強烈質疑；我們也看到左翼教改團體＜解放
高等教育聯盟＞，站在被剝奪資源、被剝奪受教權的窮學生的立場，對於國防排擠教育的
嚴重性提出質疑。
無論是工人／工運、原住民、性邊緣、窮學生……的例子，總而言之，反軍購運動必
須以弱勢者為主體，由弱勢者來領導。
（二）該反軍購運動能否拋棄「國家認同」？能否「拉低」對「高階政治」的抽象熱情？
反軍購／反戰運動必須是一種「不愛國」的運動，必須否決「國家利益」的正當性，
而非尋找軍事以外的途徑來保障國家利益。
不知是為了在語言上折衷，還是基於政治立場的使然，部份反軍購運動對於國家利益
始終依戀，他們說的是：我們不反對國家地位的重要性，但是國家地位不必靠軍事力量來
證明……云云。
於是這一類的反軍購運動就僅止於反對「軍事」「採購」，卻很有可能會無視於「國
家利益」本質上的反動性，有可能無視於「國家利益」和「基層利益」本質上的裂痕，當
基層勞工面臨失業困境、勞退福利緊縮、工時彈性化工資大幅縮水、職災與職業病氾濫…
…的時候，國家利益又有何價值？！當我們的國家長期把原住民、第三世界移民（外勞、
外籍配偶）、性邊緣……當作非人對待的時候，這些人和國家又有何共通利益？！當老人
、身心障礙、窮學生、災民……的資源長期被國家虧待剝奪的時候，我們又何需奉陪國家
利益？！
於是這一類的反軍購運動就僅止於反對「軍事」「採購」，卻很有可能會無視軍事擴
張以外的國際性不正義，譬如加入WTO之後市場開放對農民造成的縊傷，智慧財產屁權的
國際性惡法對知識權和農產品與藥物專利的壟斷，以及跨國廢棄物輸出和汙染對第三世界
生態環境的荼毒……等。
另一方面，當反軍購運動「用高階政治來反高階政治，以政治理由來反駁政治決策」
時，這樣的論述終究是「居高不下」的，當權者說「為了國安，我們必須擴充軍備」，反
對者則說「（為了國安）我們不一定要擴充軍備」，當權者說「為了台灣的國家利益，我
們必須自我防衛」，反對者則說「（為了台灣的國家利益）可以透過ＮＧＯ來做外交，不
一定要軍事防禦」，當權者說「台灣要走出去，所以我們要靠美國」，反對者則突然沉默
了，隱隱約約像是在回答「台灣要走出去，我們……？」，當反軍購運動「用高階政治來
反高階政治，以政治理由來反駁政治決策」時，是否已經和當權者共享同樣的政治語言？
共享同樣的政治邏輯？只是彼此對於政治利益的「落點」有不同的估算？又或是新現實主
義者對國家利益的評量和新自由主義者有所不同而已？然而卻不盡然反對國家的先驗性？
或是不盡然認為國家利益對弱勢者而言其實是嚴重的不利益？
（三）該反軍購運動是否有助於反省台美關係？以及台灣和第三世界的關係？
最後，我們認為反軍購運動必須接受的第三道檢驗關卡是 ─ 它是否有助於「反省台
美關係，並且反省台灣和第三世界的關係」？也就是回歸到反戰運動的基本面，檢視反軍
購運動是否是反省台灣政治位階的運動樞紐，從中檢視台灣政府在親美政策下對於勞動大
眾生存利益的漠視與傷害，檢視對美政治輸誠造成社會資源的傾斜和盤剝，以及這種「向
上認同」的政治眼界如何造成「向下鄙視」的傲格，進而打壓第三世界人民。
台灣主流政治文化對帝國主義的擁戴（以美國為象徵）和對第三世界的歧視（以東南
亞為主要）其實是一體兩面，我們長期以來把美國看作理想的宗主國，卻不斷把東南亞蠻
荒化、殖民化，從東南亞外籍勞工和配偶在台灣的遭遇，我們清楚地看見了台灣社會是如
何看待種族、民族、國際位階，以及其中交雜的階級性別變項。
台美關係的不正義何止於軍事採購呢？美國象徵著全球資本主義的秩序，台灣當權者
對於美國的國／族攀附，在在顯示著對全球經濟自由化利潤框架的逢迎，這樣的歷史構造
既是文化的，也是經濟的；當權者的嘴臉透過一波波的政治工程展現在我們的眼前 ─ 經
發會、著作權改惡、學術論文評比標準單一化／西方化、開放自由貿易港區……不正是苦
了自己家的小孩嗎？除了本土資本可以和跨國資本利益分贓之外，人民大眾又得到蝦米好
處呢？對美軍事採購鑲嵌於台美關係深層的不正義，因而進步的反軍購運動必須引導人們
從反軍購中去反省台美關係深層的不正義。
如上述所言，「台美關係的不正義」和「台灣對第三世界的壓迫」是一體兩面，在文
化／經濟構造上是互為表裡的事，因而對台美關係深層不正義的反溯，也就意味著好好來
「思過」──台灣當權者長期以來是怎麼對待第三世界人民（其中以東南亞為尤）？
台商到東南亞或其它地區投資，剝削當地勞動力並污染當地生態環境，反正有錢就是
老大；台灣把污染物輸出到第三世界國家，環保團體如何看待；外籍勞工在台灣，實質上
被排除在所有勞動法令的保障之外，我們如何面對；外籍配偶在台灣承受著社會維繫的重
擔，卻始終被看作非我族類的工具，下一代的成長始終被問題化；台商趁美國發動侵伊戰
爭之便，到中東地區大發戰爭財……
這種文化／經濟的不正義，由於積澱了政治上長期的、歷史的畸形，其改造當然無法
畢其功於一役，反軍購運動亦然；但是反軍購的進步性卻必須端視其是否「朝這個方向」
開展批判改造的目標，如果迴避「美國 ─ 台灣 ─ 第三世界」之間的關係，在無關痛癢
的環節上大做文章，或是雖然反對鉅額的軍購數字，卻在其它方面親美挺美（像是部分參
與反軍購活動的政黨人士），那麼其反軍購的進步性就十分可疑。
【現有的反軍購運動亟待檢驗】
上面是我們認為用來檢驗現有的反軍購運動的三個標準，這三個標準或許可以再討論
或斟酌，或許可以有其它的標準被提出來，或許其中的某些標準可以再磋商；我們只是想
說──面對目前各方勢力雜呈的反軍購運動，必須認真檢驗其進步性，而非「有反就好」
。
反軍購運動在台灣可以茁壯，是非常令人歡喜的，畢竟在這片荒漠上能有反軍購運動
的成形，對於未來的種種政治／經濟／文化的清算，都埋下了牽一髮而動全身的伏筆，對
於社會力的積累和酵化也都機不可失。
正因為如此，我們才必須分外關心「反軍購運動由誰來主導，被帶到哪裡去」的問題
，上面的三點是我們認為對現有的各方反軍購勢力的檢驗，雖然拋磚引玉，卻有明確的問
題意識，期待聽到更多的討論，與大家共勉。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0.68.109.2
※ 編輯: Isaac07 來自: 210.68.109.2 (10/09 12: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