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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曰:「論篤是與,君子者乎?色莊者乎?」(〈先進篇〉) 遇到論證清晰、條理分明、隨時侃侃而談的人,你會不會心生佩服?見到說話認真、神情 嚴肅、動輒慷慨激昂之人,你會不會被打動? 會,我會的。年輕時,不僅佩服,更會感動,甚至,有時會撼動到難以自已。 從這則《論語》看來,孔子可能也被「打動」過;換言之,或許,孔子也曾被「矇」過, 曾吃過這種「論篤」之人的虧。 粗粗分來,「矇」有兩種。頭一種,世俗的拐騙云云,這種「矇」,因我自幼心思笨拙, 想頭不多,又窮慣了,沒啥可騙,所以受欺被瞞之事,並不常遇。這種虧,吃得少。 第二種「矇」,是學問的、理論的,甚至是「人格感召」的。孔子此處所言,近乎此。這 種虧,我不僅吃過,還吃過大虧。 我年輕時,雖愛榮華富貴,但也不大羨慕;雖知權勢有時懾人,對之卻也不甚畏懼。但是 ,對於有學問的人,向來羨慕;對學術權威,素來敬畏;見到一腔熱血、滿懷理想之人, 更是由衷感佩。於是,我懾服於種種嚴密的理論,慴惴於嚴格的思想訓練,更五內沸然於 各式各樣悲憤激昂的慷慨陳辭! 結果,有段很長的時間,身心皆不自在,簡直無處安頓!向來讀書、做學問,本圖個解惑 ,圖個安身。但是,當我理論接觸日深、學術涉獵日廣,困惑不僅不減,反倒日增。而對 人對事,越多的慷慨激昂與悲憤難已,也更映照出自己的不得清安。結果,越是深入,越 感煩躁;越是激昂,就越全身緊繃。 煩躁至極,緊繃到底,但覺不對勁,卻不知不對在哪。於是,ㄔ亍徬徨,憂思難解。雖極 目四望,卻仍無處安身;雖縱覽博觀,卻也不得明白。眼前無路,想回頭。這般作繭自縛 ,還解得了嗎?不管了,撒手遠走,走到迢遙的花東縱谷,走到僻遠的池上鄉野。此地荒 僻,但有山水明秀,但有禾稻脈脈,我待了整整一十七年,一事無成,卻總算抖落了一些 些無謂的糾結。而今,再重讀《論語》這一則,不禁感慨! 世俗之「矇」,易知易覺;只要不忮不求,腦袋清楚,多半能免。然理論學問之誤人,嚴 正「論篤」之「矇」人,卻是極難辨清。且不論歷代多少讀書人的議論紛紛喋喋不休,多 半只落得自誤誤人的下場;就說百年來無數的「有識之士」,他們獻身各種主義,宣揚各 家理論,他們好學深思、雄辯滔滔,他們真摯誠懇、憂國憂民,但是,結果呢?慘遭滅頂 者有之,鬱悒自裁者有之,抱憾終身忿忿不平者更多有之,何以致此?自「矇」「矇」人 罷了! 孔子當然見多了這種雄於議論的「高手」,也清楚箇中之虛虛實實,因此,他提醒弟子, 也提醒我們:聽其言,還得觀其行啊!語言文字,多有迷障。聽完議論,別急著輕信;再 怎麼有理,也別急著佩服;又如何懇切,更別急著感動。即使是正心誠意,有時,都難免 只是不自知的自「矇」「矇」人!且先看人吧!人比文章大,人比議論真。人的質地,才 是一切的根本。聽完議論,還得細看,他到底是外表嚴肅的「色莊」之人,抑或是道地的 君子?事實上,「色莊」者認真而執著,初初乍看,頗似君子;但二者之間,似而不是, 仍須有辨。關鍵點,是孔子說的,「君子坦蕩蕩!」君子清朗,沒那麼多糾結,也無須那 麼多的慷慨激昂! 眼下許多飽學之士,嫻熟理論,博引群說,行文筆力萬鈞,論事清晰懇切,輕易就可讓人 懾服。其中雖不乏君子人也,但是,更多的是眉頭深鎖,抑鬱糾結,極難與「坦蕩蕩」連 結一起。我因吃過虧,吃一塹,長一智,總算明白這其中的虛相:做學問者,如果連自身 都不得清安,他的學問,如何使別人清安?又如何使天下清安?那麼,再如何的國家社會 ,再如何的慷慨激昂,都可能只是「色莊」之人自以為嚴肅的一場戲論罷了! 【2010/10/18 聯合報】 http://udn.com/NEWS/READING/X5/5916253.shtml -- Pray for Obama: Psalm 109:8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12.4.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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