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間有本高中補充文選，選入拙文一篇，編者有段評述，曰：「（作者）明明說的是深沉
哲思，卻又顯得雲淡風輕；寫的是生命學問，反似船過無痕。他不想教訓誰。」
慚愧呀！
尤其是最後那句話。
曾經，我很愛教訓人。
那是十幾年前，我教書，為了學生某些過失，氣憤憂傷，慷慨激昂，經常可以痛責兩刻鐘
，甚至整整一小時以上。如此好責愛訓，而今想來，真是令人臉紅；若論原因，那是我早
先的道學味，習氣猶在。
二十幾年前，我讀宋明理學，書中有載，陸九淵在白鹿洞書院講學，談「君子喻於義，小
人喻於利」，說得痛快，底下聽講，甚至有流涕者；連朱熹也深受感動，「天氣微冷，而
汗出揮扇。」
當時讀之，印象極深，自己也似乎頗受感動。而今想來，彼時感動，其實多少是自我催眠
；而朱、陸及一幫弟子，說者痛快，聽者流涕，恐怕，也可能是，相互催眠吧！
教訓，並非壞事；當教則教，該訓就訓；否則，教育便不存在。但是，像早先的我，或是
道學家者流，那般洋洋灑灑，滔滔不絕，總之，還是會有問題的。
其一，這樣的言說，稍不小心，便會淪為說教。教訓貴在相應，若不相應，言者諄諄，聽
者藐藐；言者滿腔赤誠，聽者毫不領情。（有多少不僅不領情，反而心生厭惡，更增反逆
呢？）如此自說自話，如此說教，正是許多認真的所謂好老師之通病；（哎呀！我被讚為
好老師好多年呢！）越是愛深責切，越常適得其反；故好為人師者，每每誤人無數。（可
嘆呀，可愧呀！）
其二，縱使相應，這樣的長篇大論，雖說感動了自己，也感動了對方，但實情卻可能是某
種耽溺，某種難以言明之耽溺；彼此陷在一種道德情緒中，相濡以沫。在這道德情緒中，
雖說有所感動，但因溺於其中，就未必能翻轉自家生命。許多的心理諮商，很多的宗教告
解，尤其甚多時髦的「心靈引導」，之所以說了又說，聽了又聽，先「悔恨涕零」，後「
法喜充滿」，但許久之後，人卻依然故我，幾無改變。原因無他，相互催眠耳！
因此，我們重讀《論語》的言簡義賅，重看孔子的凡事點到為止，就更佩服那種不沾不滯
的清楚明白。孔子豈是不擅言理？又豈是無法感動他人？但像陸九淵這般講到令人冒汗流
涕之事，卻從無聽聞。
非不能也，實不為也。他深知其蔽呀！
因此，有一回，子貢問「君子」，孔子簡而答之：「先行其言，而後從之。」舌粲蓮花，
長於言說，固有其利，卻更有其弊；若無法真正翻轉生命，那麼，不管說理如何曉暢，辨
析如何深刻，不僅枉然，反更害事！
於是，再感動人的言語教訓，都可能誤人誤己。孔門首重踐履，要培養的，實非現代意義
之學者，而係一個個的行者。做不到的，就別說。子路向來豪氣，他不僅不說，更是做不
到的就不聽：「子路有聞，未之能行，唯恐有聞。」如此乾脆，如此朗然，果真結結實實
一個行者！孔子疼他，豈偶然哉？
【2011/08/22 聯合報】
http://udn.com/NEWS/READING/X5/6540566.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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