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搬家那陣子，房間亂到快要無法走動的地步，翻箱倒櫃把所有
東西在地板上攤平開來，不斷二選一，放棄或是留下，讓我很想有一張
教育測驗念到的那種檢核表。書桌堆滿東西自然無法使用，開電腦，上
網，掛在BBS和MSN上，窩在大張的可旋轉電腦椅裡，連腳都收上來，吹
電風扇、喝可樂、用筷子吃洋芋片，不知道為什麼讓我感覺好開心好有
活力。這時該拿什麼書來搭配呢？首選當然是刀鋒之先。
馬修史卡德和匿名戒酒協會、活在60年代的薇拉、屠夫米基巴魯、
找不到的寶拉、有話來不及說的艾迪，他們的故事、他們的吃、他們的
住……奇怪，它呈現出的生活感強烈得叫我吃驚。看幾次後，我就不再
多關心寶拉的命運，沉浸於書中的食衣住行。我記住的都是巴黎綠、石
瓦和外賣中國餐館的菜色，紐約那些租價比天高卻該報廢的公寓內部，
生活在其中的人和住不起房子的人，戒酒協會的咖啡、對話及隨之形成
的特殊情誼。本來就少喝酒的我不需要戒酒，但我沉浸於那份自己無須
擔憂的誘惑中，開始喜歡在看書時學馬修在酒吧裡那樣喝起可樂來。
人總得過日子。漸漸衰老，漸漸感覺到需要為養老動動腦袋、留些
後路的壓力，於是馬修有點焦慮，他會不會變成排隊領救濟金的孤單老
人；於是人到中年的薇拉，話題只有兩種──從前的黨和今日的房地產
。從前跟黨談戀愛，直到她的黨像永無起色的沒路用爛男人，消耗盡了
她的青春和力氣；現在她跟房地產作伴，因為早年被折磨太慘，所以努
力幫夫，期待他有一天幫她贏回金錢、生活品質以及，隨之而來的尊嚴
。兇手跟來查案的偵探一拍即合，她本來擔心被查出什麼，接著漸漸放
鬆，投入戀愛。約會用餐總要說話，如果她心懷戒備，就不該主動談起
那麼多房地產話題，而她似乎真的挺喜歡馬修的，閒聊中不斷訴說心之
所向，無意中流露出強烈暗示。直到馬修揭發真相那一刻，我才發現她
自己的話是多有趣。「真滑稽。」「什麼事情滑稽？」「這個城市。不
管你一開始的話題是什麼，最後都會談到房地產。」
唐諾的導讀並非篇篇好看，不過這回我是喜歡的。他說活在60年代
的他們是花的兒女；以及不管什麼年代，那些曾為了宗教、愛情和革命
獻身的人們，獻身給自己眼中最獨特的理想，儘管這份理想吸乾了他們
的生命也不見得壯大有成，他們仍源源不盡地供應，否則便恥言他們的
真愛和純淨，最後只落得血本無歸；曾經燦爛，卻被已向前走的人們忽
略、遺忘，留在原地，緩緩凋零。當馬修和薇拉的一週情結束，正好也
是他送她的花凋謝之時。花的兒女談著花樣的戀愛，像花一樣開放，然
後枯萎、腐敗，最後自己都不認得曾經綻放的自己。
薇拉問馬修有沒有看過暴力死亡收場的Ａ片，他說看過的一些明顯
很假，搜查艾迪的房間找到的成人雜誌中，被綁縛的女人臉上有虛假的
恐懼。是哦，我心想，馬上就要來到《屠宰場之舞》，你想法會改變的
。這邊被薇拉事件打擊，不用太傷心，下面就要在《到墳場的車票》重
新遇上伊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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