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當我把孫麗翠的上默劇團的活動消息,貼上網站的那一刻,心中猜想
去山上的人,應該寥寥無幾吧,但我不知道竟然只有我和幾位友人。真是
一場奇異的展演,忍不住想回味一下…
那天從士林搭車上陽明山時,陽光普照,同行友人ㄓ為沒帶相機扼腕。豈知
,蜿蜒山路四十多分後,迎接我們的是略帶寒意的山嵐與細雨。孫來接我們
時,我開始懷疑,這場演出應該相當另類吧,前一天告知換人表演,而這場
的表演者竟然在我們遲到快半小時之後,還能來接我們。
空氣潮濕而清新,孫輕盈的步伐苔痕上階綠,我們則氣喘吁吁、小心翼翼地
尾隨在後,像到深山古剎朝聖。隱約有鳥叫蟲鳴,和搗杵般的風鈴聲。來到
孫的表演場,隱身在山林間,孫戲稱「城堡」一般的房子。孫帶我們先去樹
林、園子走走,告訴我們,這朵梨花出現的天候,那棵楠樹的近況,園子裡
有機蔬菜的種類,兩人頭大、肆無忌憚的姑婆芋,最近野玫瑰格外芬芳…。
奇怪,難道不表演了嗎?另一位友人E有點納悶。
回到庭院入口,孫引我們走進屋內,簡單素雅的榻榻米空間,白淨牆面、黑
色布幕,和一堆古怪而特別的面具,雖然靜靜躺著,但個個造型獨特。孫讓
我們看一些她貼牆上的朋友表演剪報,幾十年都演同一齣的馬戲團,卻以最
原始的口碑來維持表演壽命。拒絕宣傳,拒絕採訪,所以也沒有機會來台灣
,或許從歐洲來的花費,絕不是沒宣傳可以承擔的吧。孫又說了其他朋友,
然後,開始放音樂,彷彿來自海洋、海濤般的吟唱,我們圍坐在茶几旁,喝
茶吃零食,孫和我們聊起歐洲的劇場、人文精神之類的、印象深刻的表演…
。陽光從窗外射進來,我們都快忘了來這裡幹嘛的。或許,表演早已經開始了。
孫陸續放了幾段音樂給我們聽,印度的、美洲的、非洲的,雖然歌詞完全
不解,但旋律卻令人沈吟再三、蕩漾不已,彷彿來到巫師與禪師的道場。這
時應該已經過了一個半鐘頭了吧。時間感好像變成達利的鐘,或者反方向
的鐘,不知不覺地,放緩了步調,忘記原先那種「看表演」的形式,享受
佈滿音樂的空間,和一顆逐漸悠閒的心,感官的能力開始敏感起來。但是
,一下子又有點焦慮了,接下來是什麼呢?
孫拿出了四首詩,讓我們傳看,想像如何用身體表達詩。大家開始有點慌
,不是來看表演的嗎,怎麼換成我們表演?這時陽光已經移到最右邊的窗
口了,夕陽的彩霞隱約可見。孫問我們什麼是「風的樣子」?風的樣子是
其中一首詩的標題。ㄓ和我早就忘詞了。她邀請我們當中一直幫忙打雜的
友人ㄅ來表演一下。ㄅ和我們的身體頓時都僵住了。
ㄅ:我不知道。
孫:你剛才有風的樣子嗎?
ㄅ:沒啦~我倒茶走動。
孫:那你有沒有在「動」呢?那是不是風的樣子呢?
ㄅ:我只是坐久會累
孫:請用你的身體充滿這屋子吧。
ㄅ:不可能吧。
ㄅ用手碰碰牆,踢踢榻榻米。
我看見光影,說:不用身體吧,影子也行吧
ㄅ轉身看到自己的影子,移動角度,果然已經觸及天花板。
孫:用你的意念,穿透這面牆吧。當演員要演出穿透牆面時
他的意志力必須真的達到,才能讓觀眾也感受到。
她一說完,我有點毛骨悚然,想起讀Castaneda時巫士力量無所不在的
穿透性。這就是劇場最迷人的地方嗎?創造真實,比真實還真實。
孫又拿了一支自己作的黑手套,套在手上變成一隻帶羽帽左右張望的海馬
。接著又在膝蓋綁上一塊紅布,布上有張孩童面具,她拉起布兩側的筷子
,很快地紅衣小孩就現身跑跳,最後躲進孫的懷裡。我們看到一位表演者
自然而然地,化身為各種角色。
這讓我想起第一次在紫藤廬看孫表演《山海經》,一場想像力繽紛綻放的
精緻默劇小品。之後,就常看她的戲。有趣的是,我的消息來源竟然都是
她電話告知,幾乎很少看見她的演出消息。她和很多表演工作者遇到類
似的困境,經費拮据,不諳行銷,加上隱士般的表演風格,讓她無法進
入目前的表演團體運作。但,也不知這禍與福。
太陽下山了,屋子裡已經快看不清楚了。我們當中有人發現,已經六點半
了,於是大家像驚醒一般,速速離去。其實,孫的表演還在進行,我們的
表演也是。細雨中,像作了一場夢,孫帶我們來到站牌,迎接了另一位夜間
的「觀眾」。坐上303,我們開始在夜色中漫遊陽明山。這場表演真特別
,不知何所來兮何所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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